第2章
我在八岁那年被送去朝歌,作为西岐在商的质子。我和奴隶一同坐在摇晃的马车里,他叫姺执,是我母亲的媵人,除了负责照看车里的玉帛外,还给我带了很多风干的牛肉。我的长兄伯邑考时年十岁,骑马紧随于侧。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都是我们所征服的诸侯家的质子及戎人奴隶。我还记得那一天,我们很早就起身,在宗庙外等父亲。父亲忙完了,我以为他要送我上车,他却弯下腰,为我系上玉环。伯邑考对我说:“要是在朝歌被欺负了,别瞒着我。”我朝他做鬼脸,劝他去找点农活干。因为在射箭比试中胜出的人是我,不是他。那是秋祀之后,黍稷已成熟,父亲报祭了农功,以新酿奉祀了四方之神。待到腊月,伯邑考将跨上我一直想骑的那匹雪龙驹,初次参与田猎。父亲会为他具备猎装弓箭,让双马的战车作他的前驱。到了那日,必定漫山遍野旗号翻飞,是少主出征的风光阵仗。捕获野兽后,还要举行更隆重的祭礼。但那时我将已身在朝歌了。
先祖不窋在失去稷官之职后,率众流亡至戎狄,公亶父时代,部族又迁来岐下,至今已历三世。公亶父的第三子历即是我的祖父,因他卓著的战功,西岐成为了西路诸侯之首。年幼时我总觉得,那些大片的麦田,灰白墙壁的宗庙,指往天空的石主,就像大禹驯服的洪水一样古老,也会像延绵的岐山一样永存。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我会爬上城外的一棵大树,向四处眺望。向西,除了山还是山;向南,是父亲初见母亲的渭水;向东,是母亲遥远的故国。传闻那里有一条大河,辅佐成汤灭夏的伊尹就诞生在河畔的空桑树中。还有我所眺望不到的、北方的幽都,那是我们死后将会去往的地方。但我最向往的地方是朝歌。早在我出世之前,他们就已是全天下的王。朝歌的富庶超乎想象,我听说他们一次会以两百卣的酒祭祀,王城的午门比整个西岐都要大。我常想象骑上一匹快马,一路向东奔驰。至于要骑多久,我也不知道,只觉得只要一直跑,总能跑到朝歌。
除了每年春秋两次社稷与腊月的围猎,西岐没有什么好玩的。有时我们需要担心西边的进犯,但最后总会被父亲摆平。我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做到的。自我记事起,他就很老迈,根本不像能领兵作战的将军。如果不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我本以为自己也会像他一样,一辈子照料小麦的收成,成为一个黢黑的农夫。冬闲时炉旁围坐,人们有时会说起我的祖父历,他是个大英雄,为商王讨伐西落鬼戎,但一提及他的下场,便打住不谈了。
有虫患的年岁,父亲会下令焚烧田地。黑红焰舌吞没草杆,吐出蜷曲炭丝。火焰借着风势,陡然窜至人高。我想象那是战场上的火海。伯邑考站在我身后,用手指细心替我梳理头发。但我很快发现他是在把我两鬓的头发拈出来,捏成蜻蜓翅膀的形状。我告过状,但没人相信伯邑考会干这样的事。可是他的确会做。信不信由你。
有一次,因为久不下雨,他们焚烧了人。佝偻的巫人被绑在木架上,鼓声隆隆如雷。巫者羽冕毳衣,悲哭而舞。
父亲总是闭目不看。伯邑考会在不忍的一瞬间猛地别过脸去。但父亲永远面无表情。到了最后,相比活炙的酷刑,我对他沟壑纵横的脸更敢兴趣。那双紧闭的眼睛后面在想什么?
只有一种情况会让我兴奋,那就是有东边来的远客造访的时候。我一听到消息便跳下树,来不及穿上鞋,就往家里奔去。我们这些西土之人,惯于赤足劳作,足底硬如皮革,不惧泥土间锋利的碎石。我躲在帐后窥看,听他们说:可惜,可惜。那样一位俊美无匹的王子,英勇盖世的将军,仅仅因为晚生了几岁,便只能屈居人下,不能继承成商的大统。那时他刚刚挞伐北方诸部,扬鞭之处,无不臣服。他叫殷寿。
我当然不可能知道殷寿的长相。出于隐秘的仰慕,我用围绕着我的有限天地来拼凑他的影子。他很高大--就像我们宗庙的守卫那样高大吗?我母亲的媵人姺执很俊美,我茫然地想他的轮廓是否会与殷寿有几分相似。流萤稀疏的初秋夜晚,我挟着弓,弯腰在田间潜行。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我便假想是敌人向我进攻。我龇牙咧嘴,发出恐吓的嘶嘶声。来啊,来啊——我才不怕!在想象中,一场精彩绝伦的战斗已经上演。
我空着手回去,灰头土脸,什么也没有猎到。人们大笑,告诉我狩猎前得先钉下木桩,筑起围栏,把猎物赶进去。“大英雄?”他们问我。“你想成为殷商二王子那样的人?"
“才不是!”
母亲坐在被熏黑的墙边织布,黄色烛光蒙在她的脸颊上。不知为何,烛光总会让人变得美丽。我倒在她腿边,沮丧地将头靠在她膝上。我的确想做个大英雄。像殷寿那样的武士。可我也不看看我的出身——我是一个农夫和一个织妇的儿子。一种自相搏斗的念头横亘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我被终其一生都将不能伟大的恐惧折磨着,却又莫名乐观地相信未来会展开慷慨的双臂拥抱我。在前往朝歌的路上,马车的铃铛叮当作响。从孩童时代起,我就喜爱这声音。它意味着远行。抵达朝歌时已是岁暮,因为旅途劳顿,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消瘦。我们在城外的兵营里安顿下来,等待被召见。已经在那里的质子们告诉我,今晚商王举行盛大的宴会,王族子弟全被传入宫了。我踮着脚,冒着傍晚愈来愈紧的风雪远眺王城。成百上千的庭燎沿阶而立,烧成一枝枝硕大的火树,天地间笼着一层血色,让人想起熔炉里映出的红光。姺执在炉火边搓着发红的手,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不日就可回西岐。
我感觉很冷,并且因为殷寿并没有立刻召见我而有点失望。所以我已经记不清是哪一天到达朝歌的了。不过如今,时过境迁数十年后,我开始经常想起那一日,然后感慨于难以捉摸的命运。那一天本该永世不忘。因为我本该在那一天得见太子殷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