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彼时他还不是太子,就如殷寿还不是商王。我们初次见面是在质子营里。那时我的一颗乳牙迟迟不落,而新牙已经长出,二者叠生,使我牙痛。我坐在火堆旁,低着头,用手指使劲拽那颗乳牙。
一道人影落在我身上。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白衣男孩,身后跟着一个阉人。我立刻知道这是王族。他径直往前走去,扫了我们一眼,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他不好奇,好像他已然清楚我们所有人的底细。不过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并不精明。有人告诉我这是二王子的独子殷郊,他是自愿加入质子营的。
我自然地对他有好感,不是因为我想要取悦他的父亲——尽管我的确想取悦殷寿。也许是因为他有一双鲁莽但诚恳的眼睛。他比常人要高,年纪虽小,但已看得出俊美。听说他的母亲就是数一数二的美人。而与同龄的质子相比,我胳膊瘦弱,长不起肌肉,更适合挽弓而非格杀。我的手指柔韧有力,但不似他一样能弹琴。而最糟糕的是我眼中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报仇雪耻的热望,好似我并不太珍惜自己项上这颗头颅。即使我并没有仇家。
——或许我的确有。崇应彪,狡猾的北伯侯崇侯虎之子,他就像狗一样能嗅得出恐惧的气味,懂得向弱者狂吠。崇应彪精心挑选他的猎物。他察觉到了我的不安,也看不惯我有时候喜欢出风头。所以继苏全孝之后,我成为了他的下一个祭品。他到处说我身上有一股大粪味,而且舔饭团的样子像崇国的猎犬。有天在训练场练剑时,殷郊不在,崇应彪大摇大摆地走过来,问我:“你的主人呢?”
“不也是你的主人?”我瞪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迅速地舔了一舔上嘴唇,往两边看了一眼,确保没有人听见他在说什么。“没有人,”他倾身过来,压低声音。“会因为你是个农户的儿子,就瞧不起你。懂吗?”
我与他打过几次架,全部失败。西岐的质子们把我架开,我胡乱蹬着脚,高声发誓不再与他一道吃饭,并且早晚要把他一脚踢死。
崇应彪的父亲是殷寿的亲信,崇国也曾屡次派兵随殷寿一同出征。崇侯虎是对西岐最有敌意的诸侯,一直在向殷寿进言削弱西岐的势力。但我们都知道小小的崇应彪并非北崇在朝歌的棋子。他更像一枚弃子,从未得到父亲的宠爱,被迫入质大商,在最初的日子里总是一人独坐,嫌弃营中的睡榻与饮食,并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等待崇国的马车有一日会来接他。然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忽然振作了起来,恢复了他不可一世的面目,自认天下无敌,甚至敢去殷寿面前炫耀自己射箭的本事。
我并不在场,只是事后得知——殷寿只看他了一眼,然后说:你应当见识一下姬发的箭术。
殷郊总能轻易地拉开劲弓,抽出长剑,但似乎并不快乐。我想王子们总是这样。尝遍了天底下所有美事,所以悒悒无聊。他的剑法很密,令人头晕目眩,但无法击中我。在我身上似乎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智慧,包括但不限于光脚爬树,用脚射箭,甩开宫里派来服侍他的阉人,以及知道如何在朝歌城里游手好闲。
“有个人占卜很准,”我煞有介事地告诉他。“用陶片。”
“带我去。”他下了指令。
“啪”的一声,卜者将陶罐摔在地上,颤抖着用冻僵的手指摆弄碎片。我卜问家人的凶吉,但并未提及我的牙痛。他卜问父亲的归期,兵事是否顺利。
自然不能指望他身上有半枚贝币。是我付的钱。我们在雪地里玩了一会儿。我教他伸出舌头,好让雪花落进嘴里。那阵子我总是喜欢用腮帮子含雪,以缓解我的牙痛。然后我们去爬西边的祭台。它还没有完工,到处是脚手架。
那是我第一次登上王城的高处。在那之前,我只能在底下仰望它。我早就听说过他们从遥远的北国运来了珍贵的石料,建造的奴隶都是某次战役中被俘虏的能工巧匠。可当我看着那些悬崖般的石墙,依然感到震撼不已。有朝一日,当我凯旋归来,我将会头戴羽冠,身着铠甲,披着黄色披风,在千万人注视下,一步一步走上这祭台,以人犬牛羊为牲祭祀上神,因为我已立下了配得上众神荣耀的伟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岌岌可危的脚手架上,无聊地荡着脚。
我陶醉于声名昭于天下的幻景,梦想着不可能实现的事。
殷郊看见了远处的烽烟。“那是我父亲吗?”他问。
我思索了一下,然后说:“一定是的。”
“你想家了?想西岐了?”
“我不想。”
“听见你在被窝里哭了。”
“那是苏全孝。”我做出生气的样子,以掩饰心虚。“要么就是姜文焕!”
他好像真信了,微张着嘴,眼睛瞥向侧边,凝神细想了起来。
“鄂顺。”我笃定地宣称。鄂侯的儿子,恭谨温文,眼睛总是像刚刚睡醒。
他好像被说服了,没有追问。过了一阵子,他忽然说:
“我饿了。”
我将手伸进腰间,摸到了装牛肉干的袋子,已被我的体温捂暖。人饿了就得吃东西,就像马饿了就要吃草。一个战士不应当让自己饿着。尽管我的肚子也咕咕叫,我还是把所有的肉干都给了他。这是我的世故。他慢慢地嚼,不急不忙,就像我与崇应彪在火堆边打架时,他也要先把手上的东西吃完。殷郊从不卷入诸侯质子间的恩怨,总是旁观,至多笑一下,但并不太好奇。
这是他的世故。
我有时想,是否在殷寿眼中,纯质就是愚钝,忠孝只是谄媚,否则无法解释,为何他如此武断地认定自己的独子是个功利小人。或许是出于对他的母亲姜氏的不满。尤其是当苏护之女、漂亮得简直是个妖异的苏妲己进宫之后,这个昏了头的暴君愈发猜忌她,认为她企图利用儿子将他抓回手中。但这些都已是后话了。从很小的时候起,殷寿就不喜欢殷郊。掌马官向他禀告:王孙驯伏了一匹烈马。满以为传达好消息能得到奖赏。他却只说了一句:
“时运好罢了。”
听说有一次,因为殷郊抚琴的事,他与姜氏大吵一架。一气之下,他命人将琴取来,抽出刀,将琴弦全部割断。
殷寿是沉稳的主帅,但性情决非温和。我还记得他初次巡视军营,目光如炬,说:“从今日起,收起你们家中的那一套!"原本鸡飞狗跳的营地顿时鸦雀无声。我从未见过比他更严格的老师,总是手持马鞭,眉头紧锁,在沙尘弥漫的练习场上来回踱步。但我们都知道,如果他今天想要发怒,那殷郊一定是那个承受他怒火的人。
裘席之上,殷寿闭目假寐。涂满膏脂的苇杆熊熊燃烧,冒着黑烟。殷郊的汗滴在沙地上,也仿如油渍。他坦裎上身,弓着背,将重心放低,右手紧握木剑,左手持盾,虎视着面前两个北崇质子。一看准防御的漏洞,便果断出剑。
击偏了。那人堪堪躲开,庆幸不已,深吁了一口气。
“哪里?”
殷寿忽然发话。
我看见殷郊肩颈处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慌了神,步法已乱,匆忙中再次进攻,自然又是未中。“哪里!”他父亲喝道。
这时一名质子已抓住时机,突然袭击他的左翼。
“左边!”殷寿的不耐烦已到极限。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钝响,殷郊的木剑被打飞了出去。我眼疾手快,大跨步将剑捡起,一个反手将剑柄朝内,递给他。
“到了真正的战场上,还要有人替你找剑吗?”殷寿冷冷地说。
我当即不敢妄动。殷寿示意继续。失去了武器的殷郊只能举起盾牌劈击。那两人显然有顾忌,以小步前后移动,就是不出剑。殷寿使了一个眼神,崇应彪立刻举剑冲来。殷郊大叫一声,辟然倒地。他被崇应彪打横击中小腿,站不起来。崇应彪的下一剑是冲着头去的。
但他打在了我的剑上。我预判了他进攻的角度。
“偷袭!”崇应彪吼道,一剑将我挑开,我踉跄倒退了几步。“西岐的卑鄙小人!”
“真正的战场就是这样的!”我反驳道,热血瞬间涌上脸颊。
殷寿从座上缓缓起身。我立刻单膝跪地,垂下头,右手按在左膝上。
一双巨大的脚在我面前停住。
“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的,你想知道吗?”
他猛然抽出一柄长剑,将它扔在我面前,溅起的尘灰扑进我的口鼻。那是一把开过刃的真剑,寒光耀目。
“捡起来。”他说。
我迟疑了。
“捡起来,千夫长姬发!”
我只比那柄剑高一点。我得先把它当拐杖一样拄着,站起身,然后用两只手一起握住剑柄,才能艰难地把它举起来。而剑尖始终下垂,指着地面。
“现在,进攻。”
我举不起来,再次让剑尖插在地上。我的心剧烈地跳着,冲撞着胸腔,面颊燥热得几乎生烟。
“起来!”他再次下令。“千夫长姬发!”
我双手握剑,大吼一声,拼尽全力将它举过头顶。
“进攻!”
他就站在那里,手持长戟。“千夫长姬发!”
我向他冲去。只见眼前一道黑影,我背朝下重重摔在地上。
“起来!”他喝道。
我忍着剧痛,无暇查看身上的伤口,再次冲向他。“来啊!”我吼道。
“我才不怕!”
“千夫长姬发!”
我面朝下趴在地上,大腿和膝盖疼得失去知觉,用胳膊撑住身体,勉强翻了个面。
他的脸出现在我上方,我闭上眼,等待战胜者的裁决。许久都没有动静,我将眼睁开,忽然看见他温煦而慈爱的神情,好像之前的一切都只是游戏。
“西伯侯之子姬发,”他说。“我并不担心你。”
他的目光是捕获麋鹿的陷阱,捕获老虎的网。而他的言语就是解开绳索的猎人的手,可以将我处死,或放我一线生机。我发髻散乱,剧烈地喘气,身上湿漉漉的,血、汗、尘土混作一团。但我如释重负。因为今天我让他很高兴。
我感觉有人用手穿过我的胳膊底下,想扶我坐起来。但他也半瘸着,所以最后我们只是依偎着坐在地上,一个感到羞耻,另一个心情复杂莫名。
他想要取悦他的父亲,是因为他无法取悦他的父亲。我能成为他的朋友,或许是因为我敢跟他做朋友。
“你腿断了吗?”我扭头问他。他不知道,但是似乎很疼。
我满嘴是血,但我有一个好消息。
我的那颗牙齿终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