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月中旬,江北下了场史无前例的暴雨。
整座城市都被浓雾遮天蔽日,气温也随之急转直下,潮湿混沌。
宋宜禾回到寝室楼已经九点半。
走到门口,为避免弄湿宿舍地板,她脱掉身上滴着水的毛衣开衫,丢进脏衣桶。
直到收拾干净,宋宜禾才推开302的门。
“……这话我妈说几百遍了,我自己知道。”室友秦钟意正在打电话,瞧见宋宜禾湿得狼狈,她神色吃惊,“你去跳水啦?”
宋宜禾被逗笑,压声说:“嗯,去游泳了。”
秦钟意瞪她,一边跟手机讲话一边进了浴室。
模糊地抱怨隔着半开的门传来。
听见她撒娇,宋宜禾慢慢敛起唇角的笑意,从衣柜里翻找出毛巾擦头发,手上动作未停,视线扫过靠近门口的一号床铺。
上面空荡荡的,只剩两床被褥。
“看什么呢?”
宋宜禾收回视线:“她人呢?”
“说是家里给找了份工作,出去住了。”秦钟意撕开感冒灵的袋子,指责她,“你就是脾气太好。我忍四年了,本来就打算毕业前削她一顿。”
“……”
临近毕业,找到工作的大四生上学期就搬了出去。
因着宋家的缘故,宋宜禾早在去年就已经被安排好出路。秦钟意是本地人,又是家里老幺,她不想工作,父母故而也由着她。
除了她们俩,一号床也住寝室。
秦钟意性子火爆,一号床又娇生惯养,开学就因为分床铺的问题吵了一架。
前几天两人刚拌完嘴,宋宜禾从外面回来弄湿了地板,一号床当时没吭声,却在晚上泡脚时跟朋友打电话,翻着白眼吐槽这件事。
明里暗里贬斥宋宜禾是孤儿,没教养。
这话惹恼了秦钟意,当场踹翻了她的洗脚盆。
彼时宋宜禾不在场,也是事后才知道。
想到隔壁宿舍女生形容的画面,她望着秦钟意抿唇一笑。
“就会拿笑忽悠我。”秦钟意没好气地把杯子塞给她,“给你烧了水,喝完药赶紧去洗澡。”
宋宜禾道过谢,捂了捂微微发寒的手。
喝完药,宋宜禾将手机接上充电器。
屏幕弹出新消息,她随手点开。
宋星瑶:【三叔让你明天回家。】
宋星瑶:【我也不瞒你,宋宜禾,还记得我上回说的吗?】
宋星瑶:【你这次完蛋了~】
宋星瑶:【嘻嘻】
字里行间的讥讽迎面扑来。
或许是太冷了,宋宜禾的内心居然毫无波澜。
看完这几条,她顺手往上翻了翻。
距离上次收到宋星瑶的消息,恰好是一周前。
而一周前,她刚刚领证。
宋宜禾按下锁屏,进了浴室。
花洒下的水珠温热潺潺,细密地笼罩着她的皮肤与感官,卷翘的睫毛沾了水。宋宜禾抬手,很轻地按住眼皮往下,一点点用指腹蹭过。
被暖意包裹了会儿,她的思绪回笼。
在看到宋星瑶消息时的压迫,此刻才异常缓慢地涌入脑海。
宋星瑶是宋家大儿子生前留下的唯一血脉。虽说后来宋宜禾被老爷子收养,过继到了大房名下,名义上同样算作是宋家女儿,但其实都知道谁真谁假。
想起宋星瑶幸灾乐祸的语气。
宋宜禾叹息,明天恐怕又是场硬仗。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秦钟意已经爬上了床,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
宋宜禾看她一眼:“我明天回明水湾。”
“又去见豺狼虎豹一家人?”秦钟意问,“一个人回啊?”
“嗯,怎么了?”
“你那便宜老公不陪你去吗?”
宋宜禾微愣,旋即无奈道:“乱给人家起什么外号。”
“不是吗?”秦钟意抬眉轻哼,“上周突然领证,吓得我还以为你被骗了,这么久也不见人影。”
宋宜禾稍稍迟疑:“他挺忙的。”
毕竟连领证这件事,都是她大着胆子在雨夜拦了车。
匆忙赶在他登机前抽了点时间。
而在这之前,她与自己那位闪婚对象,其实不过两面之缘。
因而两人连微信都没有添加。
要不是今晚秦钟意提起,宋宜禾险些都忘了,她已经从单身跨越至已婚人士。
宋宜禾愣神的时间有些久。
秦钟意狐疑:“你不会是偷偷结的吧?”
“算吧。”宋宜禾舔了下唇,“我还没跟家里说这事儿。”
秦钟意竖起拇指:“牛。”
见她吃惊,宋宜禾轻笑。
这桩婚事算不上偷偷,如果没有一周前从宋星瑶口中得知的变故,最迟也不过在她六月毕业就会落实。
结果板上钉钉,早晚都一样。
宋宜禾拉开抽屉找东西。
正要合上,视线瞥见一旁黑色夹层里,格外明显的小红本。
她鬼使神差地将结婚证拿了出来。
领证的那天,是这半个月雨季以来仅有的晴天。
照片里,两人同时看着镜头。
因为不是从家出发,衣服是她平时衣柜中少见的酒红色,珍珠盘扣的刺绣旗袍。旁边的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领角绣着低调的暗金带深红色纹理。
前几次都匆匆一瞥,直到现在宋宜禾才认真看清男人的脸。
皮骨清绝,明朗俊俏。
他身形稍侧,眼底含着内敛的柔和。
这一眼隔着镜头与相纸,摄人心魂地撞入宋宜禾的视野里。
她的喉咙微微吞咽。
目光下移,看到了新婚丈夫的名字。
贺境时。
-
明水湾位于城南京阳区,宋家老宅便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
独栋别墅占地极广,周边商圈繁华,夜间颇有上流圈纸醉金迷的意蕴。
宋宜禾喜静,加上高三那年宋老爷子住进疗养院,于是她毕业后就很少再回去。
下午五点。
她在食堂跟秦钟意吃过饭。
临走前眼见天色昏暗,宋宜禾又多装了把伞,背着小包离开学校,她站在公交站牌下,打开滴车软件,预备输入上车地址。
嗡地一声。
手机在她掌心震动起来。
宋宜禾瞧见屏幕弹出的“三婶”字样,头皮发麻,一时犹豫不决。
正想接通,电话因响太久而被掐断。
宋宜禾轻轻缓了口气。
重新定位好上车点,不过两分钟,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来。最近几天接连下雨,城区内好些路都被积水淹没,司机在更换三条岔路后,终于将车子稳稳停在明水湾门口。
“不好意思啊姑娘。”司机满脸歉疚,“耽搁你时间了。”
的确已经晚了将近半个小时。
宋宜禾轻笑:“您开得稳。”
明水湾别墅区内的住户都非富即贵,宋宜禾顺着路朝里走,不过片刻工夫,身边就有两三辆她看不懂车标的豪车经过。
直到一辆红车呼啸而过。
几秒后,刹车声响起,车子慢慢悠悠地退回宋宜禾身边。
她脚步微顿,侧目看过去。
只见车主降下右侧窗户,露出女生精致的小香风穿搭。
是宋星瑶。
认出侧脸的下一瞬,宋宜禾立马挪开视线,装作没认出人重新提步。
可宋星瑶偏偏不顺她的意。
按了按喇叭,宋星瑶先一步开口:“你还真敢回来。”
宋宜禾垂下眼帘,一声不吭。
“喂。”宋星瑶喊她,“你不是知道今天喊你回来是为什么吗,上周我可都提醒你了,死性不改。以为你那结婚对象变人是我骗你的?”
“……”
“这么跟你说吧,嫁给贺家老二,那还不如去死。”
听到这话,宋宜禾眼皮微动。
她面上不显,宋星瑶继续侃侃道:“贺老二跟贺境时可不是一类人,你多看看娱乐新闻吧,他身边女人一茬接一茬,跟韭菜似的。”
“你喜欢羊入虎口的毛病还没改啊。”
旁边看热闹的话源源不断地传来。
宋宜禾的步伐保持着原有速度,等对方停下,她才温声开口:“我结婚了。”
“……”
刺啦一声。
宋星瑶的车子猛地朝前冲了一小段。
她压根不信:“就你?”
宋宜禾微微颔首,侧头看向她,好心提醒了一句:“就是上周我从你口中得知,贺家那边把结婚对象换人之后,我就结婚了。”
“你结婚?”宋星瑶嗤笑,“青天白日做什么梦呢。”
听出她话中毫不遮掩的讽刺,宋宜禾没反驳。
要论宋家小辈谁最懂事,必定是这位养女。
这么多年安守本分,也清楚毕业就要代替宋星瑶,跟合作对象贺家联姻。一直以来从没见她忤逆过,实打实地把自己活成了透明人。
所以她说结婚,自然没人信。
两人进入别墅大门。
宋宜禾先行一步,听到身后传来关车门声,紧跟着手腕被拽住。
“你先跟我说清楚。”宋星瑶皱眉,“什么意思。”
宋宜禾:“什么?”
“你结婚啊!”宋星瑶火大,“你最好别是在唬我吧?你知不知道,你跟贺境时的婚约是代我嫁过去的?现在你说结婚,那我怎么办?”
听她接连数个问句,宋宜禾好笑。
原来大小姐也会着急啊。
手腕被攥得生疼,宋宜禾挣了下没挣开,安静反问:“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星瑶愣住:“?”
别墅区内静得有些空灵,雨丝飘落到两人肩头,在衣服上凝成细微的小水珠。绿化带外的车道里,偶尔传来两道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轻缓的刹车便不怎么明显了。
宋宜禾定定望着她。
被这双清凌凌的眼看着,宋星瑶面色微僵,指尖用力:“怎么跟你没有关系。宋宜禾,当了这么多年的宋家小姐,你不会真以为随便找个男人就能躲过联姻了吧?”
“……”
“就是离,你也得给我离了重嫁。”
她像急了,这一声拔得有些高。
适才来开门的帮佣站在旁边,神色紧张。
宋宜禾眉心微蹙,正想说些什么。
肩头忽而落下一只温热的手,骨节微屈,隔着衣服揽住她,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青柠味。
心头一跳,宋宜禾下意识抬头。
“离婚?”
他出声的同时,宋宜禾也看清了男人的脸。
这幅天然的好皮囊令人过目不忘。
眼尾弧度轻扬,睫毛黑似鸦羽,低眸看她时的瞳孔清澈得像玻璃,轻而易举地就吸引了注意力。
宋宜禾脑间空白一片。
对方温热的呼吸令她眼皮轻颤,还不待思索这人为什么会出现,他已经游刃有余地收回眼,没什么表情地盯向宋星瑶。
贺境时冷淡地扯了扯唇角,意味不明地问:“你在撺掇谁跟我离婚?”
宜婚02
“你在撺掇谁跟我离婚?”
贺境时突然出现,让两人都惊住。
尤其这话一出,明明白白的意思剖清摊开在面前,宋星瑶立时傻了眼,红唇翕动好半晌都吐不出话来。震惊万分的目光来来回回地扫过宋宜禾。
“离婚?”她迟疑,“你们?”
然而宋宜禾却没工夫搭理她。
眼前的男人于她来说,实在是陌生至极,纵使在领证那日,也不过肩抵肩。
可此时此刻,他却这样熟稔亲昵地拥揽住自己。
感受到肩背后的温热,宋宜禾喉咙发干,握住包带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怎么会突然过来?
正恍神思索着,视野中清隽的侧脸稍偏,贺境时直勾勾地望了过来。大概是她的模样太好懂,宋宜禾见他笑了声:“你没跟她说?”
她不明就里地眨了下眼。
贺境时朝宋星瑶抬了抬下颌:“我怎么听这意思,像是不知道我们结婚了。”
“……”
场面僵持了两三秒。
宋宜禾迅速反应了过来,白净小脸瞬间涨红:“不是。我最近实在太忙了,还没来得及跟家里说这件事。”
贺境时了然:“这样。”
对方突如其来的质疑令宋宜禾的思绪彻底回笼,她抿了抿唇,不自在地缩了下肩膀。明明揽住自己的那只手动作轻缓克制,可带来的触感却无比明显。
连带着难以忽视的凉凉青柠味。
烘得宋宜禾耳根灼热。
想到旁边还有宋星瑶在,她只好欲盖弥彰地抬手挽了下鬓发,尽量平静地回视过去,撞进宋星瑶一言难尽又隐隐松了口气的目光里。
她皱眉问:“是他?”
宋宜禾嗯了声:“贺境时。”
“用你介绍?”宋星瑶翻了个白眼,踩着小高跟转身,“早说结婚对象是他不就完了吗,非要拿这个吓唬我。行了,你俩赶紧进来吧。”
见她离开,帮佣也跟了上去。
庭院内一时静止下来。
宋宜禾收回视线,与此同时,贺境时的手很快从她肩头撤走。
还挺懂分寸。
她正默默在心里想着,头顶便落下声音:“走吧。”
贺境时刚搂过她的那只手插兜,提步往前走,很快与宋宜禾错肩,两人拉开距离,只给她留下一道清隽颀长的亲手背影。
穿着黑色冲锋衣,跟男大学生似的。
宋宜禾想起她三叔一家,胡搅蛮缠起来连老爷子都要退避三舍,更何况贺境时。
思及此,她赶紧喊:“贺先生。”
“……”贺境时背影微滞,回头看她,“什么事?”
宋宜禾走近:“您还是别去了。”
这是贺境时头回来宋家受阻。
见他面露不解,宋宜禾仰起头耐心解释:“三叔让我回来,无非是为了两家联姻换人的事情,既然咱们现在已经领证,换不换就对我没什么威胁了。”
她的长相很干净,是近期网络上风靡的“甜而不腻”形容的具象化,通透灵动。笑起来时双目像月牙,唇边挂着两颗小梨涡,不笑又安静清冷,哪怕站在角落也镜头感十足。
一把嗓子同样清澈悦耳。
宋宜禾说完后,不避不让地等答复。
贺境时垂眸。
四目相对,他的视线落在宋宜禾薄薄的眼皮上,仿若在出神思考,过了几秒,他又就着这个神色问道:“你在宋家过得不好?”
宋宜禾:“什么?”
“那天领完证,时间来不及也就没问。”贺境时直面向她,另一只手也插进裤兜,姿态懒散地像随口一问,“结婚对我来说是大事,我总得了解清楚你的处境。”
宋宜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作为商业联姻,一旦牵扯利益,免不得就得权衡利弊一番。
他们领证的决定已成定局,今天这门进或不进,两人对彼此的了解是张白纸,这都是无法更改的事实,总不能日后让宋宜禾拖后腿。
临时拿户口本要结婚的是宋宜禾。
无论贺境时要了解什么,她都应当无条件配合。
短短几秒,宋宜禾已经想好该怎么开口,但贺境时却定定打量她两眼:“算了。”
算了?
她都什么还没说呢。
宋宜禾茫然。
贺境时折身继续宋家走:“进去坐坐不就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沙发上,宋宜禾料想中交谈甚欢的场景并未出现,三叔面沉如水,三婶频频看向门口。
见他们进来,立马起身相迎。
“等你们半天了,快来坐。”三婶微笑着道,“刚才瑶瑶都跟我们说了。结婚这么大的事,小禾,你怎么一声不吭就决定了呢。”
她语气嗔怪:“爷爷在疗养院,你又不在家里住,也不说先跟我们知会一声。”
两人被安排着坐下。
并肩倚靠,看上去贴得很近。
宋宜禾听出三婶话里隐含的指责,微微抿唇,温声解释:“我本来是打算今天说的。”
“今天说?”三叔突然出声,“你知不知道今天——”
三婶猛地按住他的手,看了眼神色倦怠的贺境时,不动声色地接过话:“今天原本是想问问你的意思,毕竟联姻事小,你们的意见最重要。可你倒好,自己找上人家贺先生,偷偷摸摸就把结婚证给领了,这让我怎么跟老爷子交代。”
她这番话说得实在是漂亮。
一边打着为宋宜禾着想的旗号,一边将罪名推给她,免得宋老爷子问责,一边又当着贺境时的面表示,上赶着领证这事跟宋家可毫无干系。
毕竟此时在明面上,两家联姻人选依旧是贺境时与她。
而换联姻对象的传言毫无根据。
面子倒是圆了,里子指不定在怎么怨恨宋宜禾。
好在宋宜禾本身也不爱争辩。
见这事被轻轻揭过,她轻车熟路地应答:“三婶说得对。”
正说着话,宋宜禾忽然察觉旁边的人莫名坐直,侧目递来眼神。她的脊背倏地一怔,垂落在膝头的指尖轻轻缩回,划拉过腿面。
被这一眼看得极度不自在。
宋宜禾低头避开。
“不过既然已经领证了,那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三婶端起水杯,模样和善,“就是不知道贺先生家里,对联姻这件事怎么看。”
忽然提到贺境时,宋宜禾侧头。
瞥向身旁一言不发的男人。
贺境时抬眸看向三婶,长指轻蹭手腕红绳:“看法?”
三婶点头。
贺境时却笑了:“贺家不需要看法。”
闻言,三叔眼神复杂地看了过来,三婶大抵也没料到他会答非所问,一时静默。
宋宜禾悄悄看了眼贺境时。
他唇边始终带着笑,谦和有礼,说出的话倒叫人大开眼界:“反正这婚早晚都得结。现在我们各自代表两家,领证便意味着履行约定,难道这不是你们想看到的?”
三婶:“……这当然是。”
“那需要什么看法。”贺境时不轻不重地将问题挡回去,话锋一转,“不过我也有个疑问,既然婚约已定,怎么我听说贺家联姻对象换了人?”
“……”
贺境时:“换成了我二哥?”
居然这么直接吗?
宋宜禾瞳孔微张,直望向他。
对面的三叔亦是错愕。
然而贺境时仿若看不懂夫妻俩的慌乱,他抬起眼,眸色幽深干净,却让人不敢直视:“还好我连夜回家问了个清楚。只是我听爷爷说消息并非贺家放出去的,那会是谁?”
“……”
-
离开宋家时天已经黑了。
傍晚悬在云层上方的雨淅淅沥沥地打湿地面,泳池水面泛起波痕,明亮喧嚣的灯火透过前厅落地窗,给整座别墅覆了层淡淡的玫瑰色。
宋宜禾站在廊下,神色怔怔。
她并未料到,这场硬仗到最后会以三叔气到说不出话,却又无可奈何,甚至还得好言相送两人的场面来画上句号。
身后传来脚步,宋宜禾敛起思绪。
贺境时垂着眼睫走到她旁边,瞟了眼外头的雨势问:“你回哪儿?”
宋宜禾说:“学校。”
“噢。”贺境时翻出微信,准备让司机送两把伞进来,“那顺路送你。”
宋宜禾乖乖点头。
想起他看不到,又赶紧嗯了声:“谢谢您。”
贺境时划拉屏幕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她一眼,唇角微动,到嘴边的话终归还是咽了下去。
庭院内细雨绵绵。
两人之间没什么多余的话可说,上一个话题结束,立时安静下来。
旁边的人一直在翻手机,宋宜禾原以为他在忙,可等了半分钟,这人依旧低着头,不知道在手机里找什么。
余光稍偏,她看到他被光映亮的轮廓。
以及略显疲惫的眉眼。
宋宜禾想了想,低声问:“走吗?”
“嗯?”贺境时含糊地疑问,嗓音沙哑,“等会儿,我让司机送伞。”
瞥见他快要下滑至最底层的对话框,宋宜禾也没问为什么不打电话,从包里翻出黄色小花伞,撑开后,扭头对上贺境时看过来的眼。
她攥紧伞柄:“一起撑吧。”
贺境时静静看了她两秒,伸手接过。
等到坐上车,他的衣服早已被雨沾湿,而宋宜禾只是袖口处落了几滴雨。
司机递来干毛巾。
贺境时随意地擦了擦,交代道:“先送她回学校。”
说到这,他眼神疑惑地回过头。
他不清楚她的学校地址。
宋宜禾直身:“人大东南门。”
司机笑眯眯地应了声,收回后视镜里的目光,专注开车。片刻后,见两人久久没有说话,车厢内太过静谧,他随便切了首英文歌出来低低放着。
打破了这片诡异的气氛。
宋宜禾贴在车门坐,思绪稍定。
但车厢内充斥的男性气味实在太鲜明,再加上旁边坐着的人,令宋宜禾多少有些拘束,没忍住偏头看了眼。
车灯明亮,晕染着淡淡的橘黄。
贺境时半阖着眼帘,双手装在冲锋衣兜里,下颌稍抬,额发耷拉在眉骨上,光影顺着发丝弧度蔓延到他高挺的鼻骨。衣领被拉至顶端,露出隐绰性感的喉结。
少年意气与荷尔蒙交错糅合。
宋宜禾的视线在他领口定格两秒。
赶在贺境时睁眼前,她镇定地转回头。
车顶直射下来的灯光有些刺目,贺境时醒来时,被晃得眯了下眼,睫毛下压,他的眉心不由自主地蹙了下。
国外杂事多,他熬了几个大通宵。
此刻放松下来,异常疲惫。
想到刚刚宋家的状况,贺境时抽出手撑住太阳穴,指尖轻点。
他若有所思地问:“你不住宋家?”
而宋宜禾也注意着旁边的人。
发觉他醒来,她挺直脊背看过去,同时开口:“今天谢谢您帮我解围。”
不过短短一周,贺境时已经无条件帮了宋宜禾三次。
领证、宋星瑶刁难、三婶质问。
故而这句早就想道的谢被她说得情真意切,望向他的眼里净的没有任何杂质。
贺境时撞进这道目光里,顿了顿,忽地笑了:“你哪儿来这么多谢。”
宋宜禾眨眼:“嗯?”
“没什么。”贺境时漫不经心地抻了下手臂,语调疏散,“不过我这些天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儿,但始终不怎么明白。”
这个语气。
宋宜禾瞬间想到不久前,被他反将一军的三叔三婶,睫毛轻颤,她的眉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细微的谨慎:“您说。”
贺境时唇边勾着浅浅的弧度。
下一秒,他抬手将车座间的磨砂挡板打开,摁住按键的手干净修长,手背经络沿着指骨凸起,而后肘部搭在中央扶手,指尖随意地垂落。
他意有所指地笑着问:“那么多的可供选择,你怎么偏偏找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