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车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宋宜禾呼吸一窒。

被贺境时如有实质的目光盯着,她像是突然被扎了一下,顿时如坐针毡,对上他似笑非笑的双眼,宋宜禾仿佛回到了一周前,从宋星瑶口中得知噩耗。

被寒意支配的那个雨夜。

彼时她浑身潮湿,紧攥着被透明塑封袋包好的户口本,反复犹豫又孤注一掷地拦住他,站在车外磕磕绊绊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贺境时听到她荒唐的请求。

一如现在这样,神色饶有兴味。

“想跟我结婚?”

听到他问,宋宜禾僵硬地点头。

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丝,在脸上蔓延出一条条水痕。

或许是太过狼狈,贺境时勉强生出了几丝怜悯,打开车门让她先上车。

但在宋宜禾俯身那一刻,他反复无常的语气里沾染上了一星半点的玩味:“不过你得想清楚,上我这车可就不容易再下去了。”

明明只过去几天,可她却记不清贺境时说这话时的真实语气。

像警示,又带着淡淡的愉悦。

晚上十一点。

宋宜禾躺在被窝里,双手揪着被角放在脸侧,耳边回荡着这句话,下一秒,响起今夜他迟来的疑问。

明明可以直接问“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答应你”的。

可他却换了尊重她的另一种话术。

可是哪儿有其他的选择。

她没有选择。

宋宜禾叹了口气,翻身面朝墙壁。

脑子一团乱麻。

至于贺境时提出的问题,宋宜禾只记得,自己最后含糊不清地道了句:“可咱们本来就有婚约,我原本也是要跟您结婚的,我不太想嫁给别人。”

贺境时当即挑起了眉。

很明显,他有被取悦到。

但宋宜禾心里明白,贺家二公子贺帆花名在外,甚至传言酗酒家暴。两两对比之下,他除了那副皮囊能与贺境时相较一二,其余尽是败絮。

珠玉在前,她不会再入火坑。

领证这事被三叔夫妻知晓,疗养院与贺家或许明天就会收到消息,到时也不知道状况是好是坏。

听说贺境时的母亲是他两岁时再嫁进贺家的,似乎不太好相处。

还有一位不婚主义的姑姑。

鸡零狗碎的小事在解决完大问题后出现。

宋宜禾虽不喜欢想得太长远,可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人生似乎还没有来得及绽放,就被命运残忍地推进另一个世界。

乱七八糟的思绪堆积在脑海中,宋宜禾熬了半宿才睡着。

次日醒来,已经快十点。

下床简单洗漱完,宋宜禾站在书桌前给秦钟意回消息。

刚输入一半,宿舍门被推开。

“天气预报说这周降温,真的好冷。”秦钟意打了个激灵,“给你买了蛋饺,趁热吃。”

宋宜禾道了声谢:“你吃了吗?”

“吃过啦。”秦钟意到阳台收衣服,顺嘴问,“你昨晚几点才睡啊,我半夜做梦醒过来,一直听见你翻身。有心事吗?”

宋宜禾微顿,不知道怎么开口。

秦钟意抱着衣服走进来。

见她没立马回应,经过身后时,秦钟意探头打量了眼:“回明水湾被欺负了?”

“我又不会傻愣愣地等着人欺负我。”宋宜禾忍不住笑起,想了想,放下筷子如实道,“但昨天被宋星瑶为难的时候,他回来了。”

秦钟意扯过凳子,没明白:“谁回来?”

宋宜禾无奈:“闪婚对象。”

“我靠!然后呢?”秦钟意睁大眼,“帮你教训她了?”

“倒也不算教训谁。”

见她吞吞吐吐,秦钟意这次反应很快:“那是给你撑腰了?”

宋宜禾点头。

具体情况虽然没有详说,但就这三言两语,已经足够秦钟意幻想。她啧啧两声:“你不说跟人不熟吗,不熟人家能帮你?不过听你这么一形容,这男人倒也勉强算合格吧。”

好抽象的合格。

宋宜禾看着她轻笑了声。

秦钟意又嘟嘟囔囔了两句,结束话题。

今天学校有场外语专业的招聘会。

之前虽然有宋家安排,但宋宜禾为了增加经验,还是在去年的学校秋招上投过几份简历,而后又在上月底,去一家游戏公司面试过行政岗位。

也是在那天,她第二次见到贺境时。

那些工作自然都没什么后续,只是今天广播声喧哗,提醒了宋宜禾的实习时间。

吃过早饭,她换好床单被套去了洗衣房。

扫码付款成功后,在等待机器运作的几十秒里,宋宜禾顺手点开宋氏集团分公司HR经理的微信,看着上次过年时的寒暄消息,她思忖片刻敲了几句话。

宋宜禾:【张经理中午好,之前您通知实习培训时间在四天后,我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吗?或者麻烦您给我发一份实习安排表,这样可以吗?】

逐字逐句检查了两遍。

确认无误,宋宜禾点了发送。

想到昨天三叔被气得嘴唇颤抖的模样,她翻开通讯录,找到宋老爷子的手机号,指尖悬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主动拨通。

算了,再等等吧。

回了宿舍,她拿了抹布到阳台。

刚拧开水龙头打湿,放在书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地响了起来。

宋宜禾擦干手,捞起手机。

是一通陌生来电。

“您好,哪位。”

宋宜禾的声线温和,隔着电流声,像是蒙了层细碎的水雾。

电话那头微顿:“贺境时。”

闻言,宋宜禾眼眸微张:“贺先生?”

“想联系你可真是不容易。”

宋家作为江北金字塔的豪门望族,几个小辈都拥有各自的发小圈子,唯独宋宜禾,这么多年始终游离在边界线,很少参加大型宴会,也少在家族酒会出现。

十四岁那年被领进宋家时,还曾有人特意接近过,想要拉拢她。

只是她性格使然,便慢慢被边缘化。

没有共同的交际圈,自然没什么存在感。

听他喟叹,宋宜禾面颊闪过一抹赧然,低声道歉:“抱歉,是我的失误,昨晚忘记主动留您联系方式了。”

贺境时没计较:“中午有空?”

宋宜禾看了一眼时间,老实交代:“我今天在宿舍,没有其他安排。”

“行,那跟我去个地方。”

宋宜禾下意识问:“去哪儿?”

“宋爷爷没有联系你吗?”贺境时的声音很低,透过音筒,带着微微震感贴上宋宜禾的皮肤,他不带任何歧义地笑了声,“但我今天一早就接到了他的质问。”

“……”

“问我怎么拐走你也不告诉他。”

电话那头贺境时的笑仿佛带了钩子,连着羽毛钻进耳朵里,很轻地拂过她的鼓膜。

宋宜禾一时失语。

其实比起贺家老二,宋宜禾对他的印象要好太多,尤其在提出领证后的次日,他拎着衣物袋敲响门之前,她都还在忐忑不安。

可贺境时突然出现,像救世主一样。

他的一举一动都如同被加注了夺目的光,于是面对他时,宋宜禾忍不住去仰视对方。

觉得他令人敬畏又不可侵犯。

被爷爷曲解本意让宋宜禾有些不好意思,指尖微紧:“我原本以为爷爷会直接联系我的。您是想约我去疗养院吗?那咱们两点到院门口一起进去吧,我会跟爷爷解释清楚的。”

但贺境时没接她的话,只沉吟着问了句:“一点半出发,可以吗?”

“可以的。”

“行,那我过来接你。”

说完,贺境时径直挂断电话。

听筒里传出忙音,宋宜禾握着手机,对于接她这个提议略微有些怔然。

……

午间高峰期,街头因天色阴沉而显得些许寂寥。

江北市中心的俱乐部内却人声鼎沸,今天是圈内人缘颇好的某富二代生日,不知抽什么风,将聚会定在大中午,还找了个清雅的桌球馆。

付衍从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贺境时挂断电话。

他原本对这人到场就坐角落的行为不满,此时见贺境时单手支脸,唇边勾着丝弧度,眼睛一亮,走近踢了下他脚尖:“给谁打电话呢?一脸春心荡漾。”

“家里人。”贺境时撩了撩眼帘,笑意渐隐,“你有事儿?”

“你家里谁啊,能给你打出这副表情?”付衍坐到他旁边,凑近细细琢磨,“让我猜猜看,是不是孟家前段时间要你手机号的那位?”

贺境时轻啧了声,放下手机斜睨他。

两人发小多年,付衍一直是闲不住的性子,向来喜欢操心身边人的感情生活。

贺境时跟他最要好,自然免不得被骚扰。

被这么凉凉地扫了一眼,付衍顿时醍醐灌顶,拍了下手:“那就是上次在那谁酒吧里,一起跟来的那个叫叫、哎呀反正是咱学校外语系那系花?是不是?”

“那是人文系。”贺境时叹了口气,“人家两个都谈三年了。”

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付衍无言以对,又实在是好奇得紧,表情纳闷:“那还能有谁?你他妈一天跟个苦行僧似的,难道背着我搞什么白月光暗恋对象呢?还不给兄弟知道。”

“……”

俱乐部里的光线不似夜店摇曳,大白灯明亮刺目,清清楚楚地照在每个角落,映得人根本无法藏匿半点心事与秘密。

桌球馆中间热闹至极。

静谧的雅座里,贺境时眼皮微动,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几秒付衍,没回应这问题,轻拍他肩膀:“兄弟,我以为我结婚这事儿在上周出国前,已经跟你说的很明白了。”

结婚、上周、出国之前!

付衍原本还在等着看热闹的表情一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错过了什么,一把抓住他:“我.操!你他妈真结婚了啊!”

“不然呢?”

“我以为这是迟到的愚人节玩笑啊!”

冷白的光直直落在贺境时脸上。

他没说话,可付衍却觉得自己已经被这眼神狠狠杀死了无数次。

懊悔追问的情绪一闪而过,紧跟着又脑回路倒转的想起刚开始的问题,不嫌事大地继续找茬:“你这突然结了婚,该不是真娶到白月光了吧?”

贺境时懒得搭理他,慢腾腾地扫了眼手机,预估时间差不多了,捞起一旁的外套起身。

被忽视的付衍不依不饶:“问你话呢。”

“噢。”贺境时似是而非地应了声,绕开他,不咸不淡地回,“管好你自己。”

-

宋宜禾出门前会下意识检查手机电量,见剩下百分之七十,她习惯性地连上充电器。

在等待充满电的时间里,她翻了条小碎花长裙,外搭一件杏粉色针织开衫。换好衣服后,简单地涂了层隔离与口红,将洗好的被单搭在宿舍,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

她匆匆忙忙离开宿舍。

砰地一声。

宋宜禾脚步微顿,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下了楼。

抵达东南门,她一眼看到昨晚那辆车。

宋宜禾快步靠近车门,拽着包带轻轻喘了口气,敲了敲窗户,等车窗降下,她才拉开门钻进后车厢。

“抱歉,我来迟了。”

满打满算两人接触还不到一天。

听到的不是谢谢就是抱歉。

贺境时看到她这打扮,视线微凝,指尖落在扶手上,闲适地轻敲了下骨节,随口问道:“你打算到你爷爷面前,也继续这么客气?”

四目相对,宋宜禾眼神不解。

这有什么不可以吗?

他们之间,原本也不是很熟悉的关系。

贺境时侧过身,支起手肘撑着脸,语调缓缓:“你应该猜到了吧,贺家换人这事儿的主谋就是你三叔。把你嫁给我二哥,换我二哥外祖家在清河覃那块地的开发权。”

宋宜禾闻言神色微怔。

饶是她猜到其中或许夹杂着利益往来,可在贺境时坦白告知这一刻,仍有种被明码标价后心惊肉跳的滋味。

她低垂下眼:“我有猜到。”

贺境时看着她轻颤的眼睫毛,指尖点着侧脸,话语间带了点儿失真的残忍:“你没有证据,就算这样,待会儿去疗养院,也要在宋爷爷面前如实相告吗?”

“……”

一把大锤猛地砸过来。

这番话好似利刃,抽丝剥茧地让宋宜禾瞬间清醒。可贺境时说的没有错,在刚刚那通电话里,宋宜禾口中的解释清楚,的确是有想要将这件事全盘托出的冲动。

因为宋老爷子的确给了她底气。

他带自己跳出火坑,给她新的身份,给她好的教育,也同样给了她长辈的慈爱与呵护。

可再仔细想想。

宋老爷子膝下三子,长子在十二年前空难去世,老二打娘胎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几年前发作过一次,之后身体愈发孱弱。有病弱兄长在前,老三逐渐被权势喂得心比天高,偏偏又没有经商的头脑。

诚然宋老爷子一直都明白三叔本性,可他也不会挑明。

宋宜禾很清楚这个事实。

否则从宋星瑶口中得知的时候,就不会在潜意识里去找贺境时,而不是立马告诉宋老爷子。一边是亲生儿子,一边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孙女,她很有自知之明。

这些天宋宜禾让变故带来的动荡冲昏头脑,被贺境时一提醒,思绪顿时清明。

“贺先生的意思?”

贺境时漫不经心道:“你没办法用换联姻对象的理由,来解释我们为什么突然领证,我也不能用你雨夜拦车,作为纵容你的借口。”

宋宜禾看着他:“那您是想?”

“那就做场戏。”贺境时挪开眼,说话时,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像是在信口胡诌,“到时对外就说我们情投意合,反正早晚都一样,所以选了个我喜欢的日子提前领证。”

“……”

宋宜禾的眼神布满了怀疑。

这能行吗?

只是还不待她开口,贺境时又移回了视线,扯了扯唇角:“所以,从现在开始,把你所有的客套话、敬语,以及对我的称呼全部都纠正过来,可以吗?”

“可以的。”宋宜禾觉得他说的挺对,“那您是想让我……”

贺境时的眸光顿时一凝。

宋宜禾:“……”

明明一开始主动权在她手中。

但此时此刻,宋宜禾莫名有种被引入狼窝,逼上梁山的错觉。

她的手指轻轻捻着裙摆。

将要说的话在嘴里滚了一遍,宋宜禾继续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喊?”

“随便。”贺境时收回手重新坐好,指尖拨了拨黑色衬衫最顶端的纽扣。分明适才还一副“你得听我的”的笃定模样,可此时的语气听上去又似是不甚在意,“什么都可以,反正不要再喊贺先生。”

宋宜禾挠了挠眉头。

思索片刻,才迟疑着鼓起勇气小声喊了句:“贺境时。”

“嗯。”

宜婚04

解决完称呼,宋宜禾松了口气。

缓下力道往后靠时她才发现,掌心潮湿,脊背也有些许热意。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居然在紧张,甚至比论文答辩抽到最严厉答辩小组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喉咙吞咽,她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想到贺境时那声回应。

宋宜禾舔了下唇,不经意地朝他看了眼。

接连多日绵绵小雨,江北整座城都被笼罩着一层挥不开的雾霾,今早秦钟意回宿舍,嚷嚷着好冷的声音还近在耳畔。可车子在开上水荆街时,天光忽而大亮。

车窗外四处都是这场雨带来的积水,明媚的阳光穿破云层,熙熙攘攘地洒在人群里。

水面波光粼粼。

一部分耀眼的暖阳斜射进玻璃,跌落在贺境时的眉眼间,令他偏头朝外看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睫毛在下眼睑打落浓密的阴影。

盯着他清俊的轮廓,宋宜禾莫名出了神,只是思绪还未来得及具象化,察觉到这目光的贺境时缓缓转过头来。

漆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回视她。

宋宜禾心尖一颤,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裙摆,带着偷看被抓包后的尴尬,她很轻地抿了下唇:“怎么了?”

话音刚落,车子缓缓停在疗养院门口。

而宋宜禾对此毫无所觉。

贺境时不再看她,轻抬下颌:“到了。”

他没有戳穿,宋宜禾反倒愈发尴尬地哦了声,背过身懊恼地拍了下额角。

下了车,两人并肩而立。

司机从后车厢拎出一早准备的礼物,贺境时接过来,看向宋宜禾:“咱们在车上说的那些,你应该都还记得吧?不要露馅。”

宋宜禾盯着他的领口,点点头。

疗养院内部宽阔,从大门进入后,经过一系列的休闲娱乐区域,才到后方的居住楼。四层小洋楼被丛丛花草包围着,墙壁外观是令人眼前一亮的草绿色。

两人穿过长廊。

宋宜禾忽而看到一人,停在原地。

顺着方向看过去,四四方方的围棋盘右侧,坐着位身穿中山装的老者。

面庞严肃,一丝不苟。

盯着对方看了几秒,宋宜禾低下眼深吸了口气。

听到动静,贺境时看向她。

“紧张?”

宋宜禾仰头与他对视,心跳得有些厉害:“以前大哥他们做错事情,爷爷会打人的。”

闻言,贺境时扯了下嘴角,眼尾弧度稍稍勾起:“我都不怕,你在担心什么?”

这话倒也是,毕竟是贺家最受宠的小公子,爷爷不看僧面,也不应该今天当众做出什么过激行为。被他言简意赅的两句话安抚了情绪,宋宜禾提步。

谁知胳膊又忽地被拉住。

宋宜禾低头去看,只见贺境时抬起小臂递给她。这是个极其突兀的姿势,但想到在车上,他特意叮咛的话,宋宜禾思绪稍转,默契地挽住了对方。

下了楼梯,朝围棋桌走去。

就在快接近宋老爷子时,宋宜禾听到身边的人淡声说了句:“不用害怕。以前你怎么来看望爷爷,今天照旧怎么样,有我在。”

“……”

宋宜禾眸光轻闪。

“有我在”这三个字的分量太沉。她跌跌撞撞二十多年,有亲人,有朋友,可第一个说这话的,却是相识不久尚不熟悉的新婚丈夫。

她挽住贺境时的手本能地蜷了下。

待他们走近,宋老爷子这盘棋局已经临近尾声,黑棋吃掉白子,大获全胜。

见宋宜禾一并过来,他并未多说什么。

回到二楼,三人进了茶室。

宋老爷子净过手,坐在主位,招呼他们坐下。他从始至终的态度都极为平静,如若是外人,或许真的会被此而蒙蔽,可宋宜禾在他身边待过整整五年。

越无波澜,就越是动怒。

宋宜禾坐在往日里常坐的小板凳上。

双手交叠放于膝头,小心打量。

可这次宋老爷子看上去却显得尤为异常,洗茶时聊了宋宜禾的学业,聊了贺境时最近的工作,语调缓慢,仿佛今日喊他们过来,只是为了拉些家长里短。

宋宜禾看不明白。

垂着头,漫无目的地在心里乱想。

直到她逐渐放下警惕。

壶里的水开始沸腾。

宋老爷子拿着木镊子往壶中投茶,淡声道:“你们的事老三告诉我了。说说吧,都是怎么想的。”

终于来了。

宋宜禾听不出这话里的含义,却明白贺境时现下的困境实则是因她而起,于是稍稍坐直脊背,刚要开口,旁边的人就不着痕迹地别过了她的话头。

“这事儿您别怪小禾,是我失误。”贺境时抽出纸巾,随手将桌面漾出的水滴拭去,温声道,“我原本想着婚约定下这么久,早晚领证都一样,但我忘了小禾还没有毕业。”

宋宜禾抿唇,扭头看他。

只是宋老爷子显然不为所动,抬眼问:“那这么说都是你的错了?”

“是。”贺境时说,“所以今儿这不是特意过来给您赔罪。”

“赔罪我可受不起。”宋老爷子轻嗤,“当年定下婚约的,原本是你大哥贺明也,可谁想到他突然娶了港城周家的小女儿。你爷爷没了法子,这才落到你头上。”

贺境时颔首:“是我运气好。”

“你的确运气好。”宋老爷子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倘若再迟上一步,等阿鹞毕业,你贺家跟我宋家的婚约只恐怕就不作数了。”

“……”

这话一出,宋宜禾倏然抬头。

贺境时也有些惊讶。

宋老爷子眉间的郁色缓缓散去,挪过三只杯子:“下月初,我打算回明水湾。”

一锤定音。

这话的意思实在太好懂。

原来他都知道了。

“爷爷……”

宋宜禾好半晌没说话,突然开口的声音听着沙哑,喉咙酸涩,一股无法抑制的震惊冲上眼窝与鼻尖。

没想到宋老爷子会这样直接。

贺境时目光挪动,看向宋宜禾。

窗外日光伴随着树梢晃动,摇曳地落在她脸上。小姑娘咬着下唇,唇色淡淡,眉心不着痕迹地轻蹙着,一双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带着点儿他不愿看到的欣喜。

但宋老爷子不再多言,摇头道:“不说这个。今天主要是想聊聊你们结婚的事,这些年两家公司捆绑得太深,既然结了,也勉强算桩喜事。”

贺境时垂下眼:“是。”

又聊了阵子,喝完两壶茶。

到宋老爷子午睡的时候。

他把两人送到楼下,站在庭院内,来回看过面前这对新婚夫妻:“江亭月那边我给你们留了套海景别墅,就当是结婚礼物,想什么时候去住自行决定。”

宋宜禾一怔,抬头看他。

宋老爷子耐心解释:“领证和口头婚约不同,两地分居不是好事。”

安静两秒,贺境时始终没开口。

宋宜禾神色犹豫:“可江亭月那边距离公司太远,我过几天就要去实习了。”

“这倒也是。”

瞧见宋老爷子突然想起这茬的模样,宋宜禾提醒了句:“住过去的话,通勤得一个半小时。我暂时住在学校吧,这样方便。”

“那你自——”

“你实习公司在哪儿?”

贺境时突然出声,微哑的嗓音近距离地传入宋宜禾耳中,她揉了揉耳垂:“在豫安。”

豫安是宋家老三管理的分公司。

闻言,贺境时敛起思绪,偏头朝宋宜禾看去,视线在她捏着耳朵软肉的指尖上定格两秒,稍稍偏转,滑至对方精致挺翘的鼻尖,温声道:“那就搬来跟我住吧。”

……

九州湾是贺境时在外的私人房产。

宋宜禾雨夜去过一次。

整个别墅区内均为新中式风格,环境静谧,偌大庭院只贺境时一人独居。

回到车上。

宋宜禾的耳边还回荡着最后那句话,咬了下唇角,她看向从不久前就有些心不在焉的贺境时:“爷爷顺嘴一提,你不用放在心上。”

贺境时回过神:“什么?”

见他没听清,宋宜禾只好硬着头皮低声重复:“同居呀。”

“嗯,那你想吗?”

“其实我觉得会有些麻烦你。”宋宜禾握着手机,低眉顺目道,“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所以爷爷说的同居,如果让你感到为难的话,也不用再特意替我解围的。”

贺境时:“没有。”

宋宜禾:“什么?”

“没有为难。”贺境时偏头朝外看,声音很低,“提出结婚的是你,但做出成为你结婚对象这个决定的人是我自己。宋宜禾,让你搬去九州湾住不是在解围,明白吗?”

“……”

他喊自己名字时,语气郑重。

清朗的嗓音好似珠玉跌落,悦耳至极。

听他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宋宜禾低下眼,她当然是听得明白的。

可明白的同时,又觉得意有所指。

不是解围,那又会是什么呢。

宋宜禾不欲思考多余的事,既然贺境时不觉得被打扰,她也没有再忸怩,落落大方地应了一声。

车子沿着原路返回。

两人没再闲聊,宋宜禾打开静音玩了阵消消乐,眼看快通关,屏幕倏然弹出通话界面。

是秦钟意的电话。

宋宜禾回头看了眼贺境时。

他闭着眼,分辨不出究竟有没有睡着。

他们的几次接触似乎都是在车上,不说话的时候,贺境时永远都在小憩,也不玩手机,整个人沉稳安静到与二十四岁这个年龄一点都不相符。

那道眼帘仿若分隔线。

阖眸疏离冷淡,抬眼又恣意热烈。

车子左转弯,他顿时隐匿在黑暗里。

像是藏了个天大的秘密。

宋宜禾胡思乱想着接通电话,压低声音问:“喂,怎么了?”

“门毯下的钥匙你带走了吗?”

“我没动过。”

“那怎么不见了呀。”

宋宜禾微微皱眉,又听见秦钟意说:“该不会是那谁拿走的吧?她之前不说钥匙丢了吗,但那天回来拿东西,我可没给她开门。”

“应该是吧。”

宿舍门锁是她们自己换的。

大学四年,几个室友的钥匙丢的丢,最后一学期只剩下宋宜禾这把,以及放在门毯下的备用钥匙。想到一号床跟秦钟意不对付的模样,宋宜禾轻叹。

她放轻动作去翻单肩包。

“那你等等,我应该——”

宋宜禾的声音忽然一顿,指尖来回摸索着包内,微微蹙起了眉毛。

秦钟意意识到:“……小禾,不要告诉我你也没带。”

“……”

宋宜禾艰难地在脑间思索两秒。

恍然想起,前天晚上从图书馆回去后,她将湿衣服顺手丢进了脏衣桶,而那把钥匙,似乎就被装在毛衣开衫的口袋里。

因为她一直有脱衣服先摸兜的习惯,以至于今早没检查,直接扔进了洗衣机。

思及此,宋宜禾的面色隐隐发僵。

电话那头的秦钟意叹了声,随后安抚道:“我回家住吧,反正学校也没什么事。”

结束通话后。

宋宜禾拽着包带,指腹轻轻摩擦着边沿棱角,心情略微复杂。

片刻后,她回头看向贺境时。

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贺境时已经睁开了眼,面对着她支起下巴,察觉宋宜禾看过来,他百无聊赖地掀起眼皮:“怎么?”

宋宜禾局促地捏了下指尖。

犹豫两秒,还不待她主动出声。

贺境时喉结滚动:“没带宿舍钥匙?”

宋宜禾接话:“麻烦了。”

这些回应几乎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下意识说完后,宋宜禾蹭了下眉尾,不自在地看向他。只见男人安静回视了她几秒钟,四目相对,她伸手摸了摸脸。

贺境时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对司机说:“回九州湾。”

话音落,车子在前方岔路口右转。

等了片刻不见贺境时再说话,宋宜禾垂下眼,神色怔然地盯着指尖。

慢慢想着这些毛病都得改。

然而紧接着,耳边突然响起贺境时的喃喃,很轻,却让她一字不差地听清。

他说:“还挺难教。”

-

因着那句下意识的谢,宋宜禾后半程都没怎么吭声,总怕再说些煞风景的话惹人不耐。

她趴在车窗边,安静地看着沿途风景。

车子从岔路拐进,停至小区入口。

待检测仪确认了车牌号,白色道闸升起,车子缓缓驶入。随后又沿着车道往前开了两三百米,终于停在一堵白色院墙前,黑色大门敞开,靠近门侧的地方亮着灯牌。

上面篆刻着“不逢春”。

之前那次来的唐突,宋宜禾根本没有多余精力仔细去留意。

下了车,她跟在贺境时身侧朝前走。

盯着灯牌,宋宜禾眨了眨眼,忽而想到早前看过的一句诗——

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神游之际,宋宜禾没来得及发现快一步的贺境时突然停下,以至于她的脚尖撞上对方的鞋跟,鼻尖与额头重重磕在了他的背上。

宋宜禾吃痛地抬头,一眼撞入贺境时的眸子里。

男人眉心微蹙,黝黑纯粹的瞳孔间,倒映出小小的宋宜禾。

“走路不看路在看什么?”

宋宜禾低下眼,揉了揉鼻子,含糊地问起别的:“怎么突然停下了呀。”

“过来给你录个指纹。”

贺境时站在门前摁了摁自己的拇指,等到进入验证环节,他旁若无人般地回身拉过宋宜禾的手,动作极轻地勾出她的大拇指。

将自己的覆在她之上,领着遍遍输入。

而宋宜禾从他牵过来时就愣住。

男人掌心不似女孩子的柔软,虎口与几个指节腹部,隐约带着细微的砂砾感,像积年累月摩擦后留下的老茧。按住手背时,温热的触感缓缓紧贴于她的皮肤。

大掌包裹着她的手。

这是个非常亲密、且极具安全感的姿势。

“以后家里没有人的话,就自己开门。”贺境时对她的注视置若罔闻,仍专注地处理手边的事,“把这儿当成自己家。”

“……”

他突然发出声音,视线定格在男人手背上的宋宜禾猛地回神。

感官知觉在瞬间达到最顶端,忘记在输入指纹,她不由自主地抽了下手。随即听贺境时很轻地啧了一声,而后微微施力握紧她。

“别动。”

贺境时说这话时回头看了眼。

宋宜禾不自然地抿唇,下意识又瞥向他按着自己的那只手。

指节修长,冷白的手背皮肤上,青色血管如同藤蔓般蜿蜒在肌理下,像她之前在拍卖场内见过的,以一千七百万拍下的瓷器。釉面如羊脂玉细润光滑,点缀着灰青色花枝。

价格昂贵又精致。

捕捉到贺境时瞧过来的眼神。

宋宜禾眸色轻闪,欲盖弥彰地踢了踢脚下石子,小声问:“可以了吗?”

“着什么急。”贺境时被催促的无言到直乐,捏着她的骨节一圈圈的往上摁,慢条斯理道,“牵个手都能让你害羞成这样?”

“……”

宋宜禾咬住软肉磨了磨,看他一眼。

好在贺境时看上去也并没有在等她答复什么,半晌后说:“成,弄好了。”

得到回应,宋宜禾连忙往后退。

然而脚下没站稳,趔趄着朝旁边倒去。

所幸贺境时还抓着她的手,顺势扣住她的掌心,没怎么用力地拉了一把。宋宜禾不受控地上前两步,另一只手撑住了他的胸膛。

四目相对,她闯入贺境时幽暗深邃的眸光里,呼吸一停,喉间发出轻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