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未亡人(1)
似乎睡了许久,昏昏沉沉里,总是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唤着他,忽近忽远,像是隔着重重的纱,怎么样都触碰不到。
“浅旭!”
他猛地撑开眼睑,可是什么人都没看到。
一线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映在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溢出一片璀璨的光芒,司浅旭躺了好一会儿,迷迷糊糊的意识才完全归位,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蹙眉。
黑白格调的房间,满地几何图案的长毛地毯,摆放整齐的古玩,独具一格的吧台……他分外疑惑地下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一看,下面是温室花房,不远处是静静流淌的台伯河,这是意大利罗马,卫家,他的房间。
司浅旭怔了好一会儿,他怎么一梦醒来,人就从天朝回到罗马了?还是百里梦鄢把他送回来了?安捷呢?她对自己做了什么?
他完全摸不着头脑,干脆换了衣服下楼,正好在大厅里正好撞见养父卫盟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两个哥哥。
“诶,老三,昨天刚下的飞机,现在怎么不多睡了一会儿?”沙发上吊儿郎当趴着的青年剑眉星目,俊朗风流,正是司浅旭的二哥卫君陌,黑手党夜宴的二把手,他正盯着笔记本电脑,此时抬眸冲他嘻嘻一笑。
“什么……”司浅旭一愣,昨天下的飞机?
大哥卫君池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抬起头来,比起卫君陌,他的模样更为严肃,在看向自家异姓三弟的时候显得柔和一些,道:“既然醒了就去吃点东西吧,饿久了对胃不好。”
“没事,我不饿,昨晚吃太饱……”话到一半,司浅旭的声音低了下去,刚才那个回答不是他想答的,喉咙里却下意识滚出这句话,可是,昨晚?哪儿来的昨晚?
他开始感到一丝莫名的违和感,在和百里梦鄢见识了太多神异志怪的事物之后,他的直觉更为敏锐,此时他便察觉眼前一切的存在好像很正常,却又似乎有些不合理,至于是哪里,他也说不出来。
“发什么呆呢老三?想爸了?”卫君陌走过来没个正经地搭他肩膀,“爸去北美了,不在家。”
司浅旭心神正乱,一听之下瞳孔骤缩,“二哥你说什么?干爹他……”
卫君陌没有察觉他的震惊,继续道:“北美的季度总结会啊,爸说过的,你去大英博物馆交流研讨了半个月,把这事给忘了?”
司浅旭呼吸滞住。
大英博物馆,北美……干爹他,还活着?!
罗马,市中心公园,甜点屋里,一个年轻的男人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坐在安静的角落位置,若有所思地轻托下巴,浅黑近褐的额发下是一张灵静的容颜,出色却也内敛,神色温和无害,一身黑色的休闲衣裤,这样暗沉的色彩在他身上非但不神秘阴郁,反而被他穿出格外干净纯粹的感觉。
司浅旭无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脖子,没有摸到那个熟悉的吊坠,禁不住又叹出一口气。
自他醒来到现在已经近一个星期了,不单单是百里梦鄢和亡羁,甚至于伊武千慕等人都联系不上,他借助夜宴的力量去查,却发现根本查不到这些人,两个大哥说不认识,天朝M市沁泉路上没有了那座小别墅,天曳的紫宛居也不见了;也通过特殊途径联系灵异安全局,却一直得不到回复,就好像,他们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他是司浅旭,被卫盟从孤儿院带出来的人,黑手党夜宴的三少爷,这些好像都没有变,可是也不仅仅如此,司浅旭明明记得在多格尔城堡的一场以杀人为阴谋的文物鉴赏中,他结识了那个漂亮阴柔而能力强大的术士——“零度冰焰”百里梦鄢,在诡异的围困之局里,两人不知不觉被对方吸引,后来司浅旭跟着百里梦鄢去了天朝,接触了一个离奇怪异的灵异世界,得知母亲是通灵师司夙岚,其后遇到了亲生父亲——带着“遗忘”诅咒的秋水仙妖月西隐,才知道体质极阴的自己其实是被封印的半妖。
而百里梦鄢的契约妖怪亡羁告诉他们,司夙岚在临死前留给他的星六坠是组成远古逆尔米珥黛帝国阿吉涅帝王未亡人的诅咒的六件灵器之一,因为这个以爱为引的诅咒,近一年时间里,干爹卫盟死了,亡羁自困梦境,单非和伊武千慕也受到牵连,司浅旭和百里梦鄢几度生离死别,他记忆里的最后一幕,便是驭鬼师安婕抢夺星六坠和天丝结来复活恋人,假的天罡令下的那一片猩红……
而如今,所有的钟表日历甚至发生的事出现的人都清清楚楚地显示,现在是一年前,在他接到多格尔城堡的邀请的一个月前!不仅干爹卫盟还活着,百里梦鄢踪迹全无,甚至和零度冰焰这个人有关的一切事物都不见了!他几乎不敢相信,为什么一梦醒来,整个世界都倒转过来?难道,那些真的只是一场荒诞旖旎而漫长的梦吗?
司浅旭目光微动。
不,不会的……天丝结和锁灵扣不在身上可以解释为梦,但从小到大一直戴着的星六坠消失了又怎么解释?但是也只有这个才能证明他所爱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一个颠覆了他的认知的世界里冷静下来。
百里梦鄢……多格尔城堡里的那一天,那一刻,那一弹指,于此,于彼,于命运中的,突兀的邂逅,凤眼冰凉,凌厉孤傲……司浅旭知道,只那一眼,就足以让他无法遏制地沉沦,在心底烙下一个人的名字,刻下执迷不悟的印记,即使,万劫加身。
每天都无法不想你,连闭上眼睛都是你,所以,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在思念将血化成水之前。
司浅旭放下钱,离开了甜点屋,也没有心情回历史研究所工作,在罗马街头无意识地逛了几圈,居然接到一张京剧剧团巡回演出的宣传单,似乎名气还挺大的样子,看了看地点时间,司浅旭闲来觉得心慌,就晃悠着去买票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壁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舞台上的花旦有着极美的姿态,削腰扭转,水袖收旋,葱指点花,一双含露目哀愁入骨,京腔出口,侬语婉转,即使是听不懂含义的外国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司浅旭不太懂这种古文,这样的词曲当被台上的女子动情演绎出来时,他只觉得其意甚哀。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楼,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珠佩锒铛,那女子侧腰回眸,这个角度正对上司浅旭的视线,精致妆容下的双眸波光粼粼,情思缕缕,仿佛她就是那千年前倚叹春光的杜丽娘,透过魂梦悲伤地凝视着柳梦梅,欲诉难言,欲守不能,那眼神,深情得足以让人丢盔弃甲。
不知道是连日的追查太疲惫还是这样的悲伤引起了共鸣,司浅旭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出了神,有很多似真似幻的记忆伴着那腔调一起倾轧进了脑子里。
花旦身姿曼妙如翔鸾,腰肢飘转,眼波哀情款款不悔,“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他记得,最初的开始,他和百里梦鄢就是处于两个世界的人,第一次动心,就是无可逆转的痴迷,你予我温情,我予你依靠,不知不觉一股脑扎进这个旋涡里,爱情本便是这世间最无缘由的情感,过分悬殊的身份和日复一日诅咒的伤害让他们明明小心翼翼相爱,一个不懂一个隐忍,又忍不住因猜忌而互相伤害,却谁也没有比谁先放手,只因谁也没有比谁不在乎。可是现在一梦醒来,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甚至可以回忆起对方落在他脸上的指尖的触感,回忆起他吻在对方唇上的柔软,但是,司浅旭找不到百里梦鄢了。
衽角飞舞,浓妆的女子眼波成泪,“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司浅旭心神微震。眸底渗出一抹哀惶。
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若是那样刻骨的感情都是南柯一梦,这世上还有什么不是虚假的?
司浅旭恍惚地着走出剧院,六月的阳光炽热地洒落在这座七丘城上,他站在耀日下,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此的不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