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未亡人(2)
四月末,暮春,阴雨绵绵。
白色的荼蘼花开得清艳又肆意,浓郁的花香像是最醇的美酒,一点点地侵蚀着人的神经,仿佛要将人沉沉醉溺在其中。
罗马,海岸线上,一栋遗世独立的古典欧式小楼,血红色的天鹅绒铺了一地,墙壁上嵌了一圈圈透明的水箱,室内空气微凉而湿润,客厅里是高高的画架,四周错落散开的颜料,其中端坐着正在画画的眉目狂狷的男子。
“啪。”蓦地,画笔毫无征兆的断了,缪恩里丝一愣,随即腰上一紧,背后贴上一个冰冷的身体。
来人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金发垂落,露出一张和缪恩里丝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眉心多了一点满月般的印记,天使的容颜,魔鬼的气息,“缪恩,这是……?”狄爵里丝盯着那多了一处败笔的油画,眸色一暗。
灰白的,暗淡的色彩,压抑的,死亡的气息,倒在废墟里的年轻男子,灵静的脸庞上一片表情空白,在他的身旁有一只死去的黑猫。
缪恩里丝的眉头微蹙了一下,迟疑道:“死神并没有取走他的灵魂,可是,他也没有活着……”
双生子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心想那个温和而睿智的年轻学者已经死了么?
六月,仲夏,艳阳当空。
花开无叶的曼珠沙华带着不祥的气息,血红的爪形花朵却绽放得近乎妖娆,迫人心神。
天朝,M市,沁泉路,二层的小别墅里,神态淡漠的术士送走了来自彼岸的黑白使者,微微倦怠地闭了闭那双狭长的凤眼,青黑的阴影映在眼底,让这个年轻而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男子瞬间苍老了不少。
不过片刻,再睁开眼睛时,一切颓废的情绪不复存在。他走上二楼,进了那个黑白格调分明的房间,越过那些在他的驱使下来来往往的纸鹤,在那巨大的冰棺前坐下,用指尖隔着冰层抚摸棺中那人温和的轮廓。冰棺很冷,却也只有此刻,那丹凤双眼中彻骨的冰寒才会化成一片柔软,亦带着绵绵入血的伤感。
浅旭,我还是没有找到你……
九月,初秋,凉风习习。
清幽的花香缠缠绕绕,紫色的秋水仙开了一地,俯瞰下去,便觉得像那个以月为名的秋水仙妖族长一样,宁静而深远。
深夜,11:59,百里梦鄢站在窗边,接住了今日最后一个回来的纸鹤,意料之中的失落。
0000,又一批用符纸折叠而成的纸鹤起飞,它们将穿梭在不同的时空,大海捞针般寻找一个人。
面容阴柔淡漠的术士静静地靠在冰棺边,阖上眼仿佛入眠,半长的额发软软落在鼻尖,黑暗里,眉头渐渐蹙紧。
浅旭,我想你了。
十一月,深秋,薄阳微凉。
后院里,百日菊的花期已过,高到膝盖的植株上挂着许多小果子,淡蓝衣衫的术士蹲在花丛里,像过去爱人常做的那样,细心地清除了杂草,将这些成熟的果子收集起来,一只白色的英国牧羊犬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懒洋洋晒着太阳。
百里梦鄢回头瞥见Defender,忽地想起这条白色大狗偶尔趴在楼梯口望向二楼时的模样,它和司浅旭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那乌溜溜的眼睛里还是时常流露出淡淡的悲伤,狗,真的是很恋主的动物。
身后,忽地异响一动,风,乍起,带起一片悠然花香,百里梦鄢动作微顿,然后,双眼渐渐睁大。
暗香蚀人骨,疑是故人来,你,回来了么?
又是一年四月,北城的天空带着雨后初晴的蔚蓝。
神情淡漠的术士收到了一份从意大利寄来的特殊的礼物,一株名贵的百合,不是多格尔城堡中代表诅咒的黑色百合,而是纯白色的,纯洁与幸福的象征,寄东西的人是他的朋友,多格尔城堡的主人奥伯历特法克特,算是一份关于多格尔城堡的迟到的谢礼。
百里梦鄢将百合栽在后院,久久沉默不语。
时光如白驹过隙,这是我们相识以来的第三年,连他都已经回到我身边,浅旭,你还是没有回来。
……
顺着公园小径往深处走,越到深处,人流越渐稀少,蓦地,一片惊蓝跃然而出,映入视线。
Blueenchantress,蓝色妖姬,一大片蓝至极艳的蓝色妖姬,团团簇簇,怒之竟放,妖娆,近乎摄人心魄。
在家陪完干爹卫盟之后出门漫无目游荡着的司浅旭禁不住俯身下去,轻轻抚摸那柔嫩的花瓣,玫瑰花并没有纯然的蓝色,这些自然是浇灌染料培育而成的,他也试过在温室花房里养了几株,可惜没有成功。
比起那些甜蜜的花语,司浅旭最先感兴趣的反而是另一个意思,染料染就的妖丽之花,虚幻的美丽,意指着“无法得到的东西”,真是悲哀……
忽地,一个不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将他惊了一下,司浅旭的手下意识地按到了侧腰的枪袋上,直起身子后才发现原来是不远处有一个年轻的女子似乎不小心掉了个东西,正弯着腰去捡。
暗笑一声自己太过草木皆兵,司浅旭那口提着的气还没缓下来,目光触及到那人的容貌,就是一呆。
烈风乍起,撩乱了她的发,艳蓝的花瓣飘飘飞转,那人露出的半张脸比蓝色妖姬更妩媚,那是一种形容不出来的不真实的美。
人,还是妖?而且为什么感觉那么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司浅旭只是微一怔愣,却遽然感觉大地一阵震荡,脚下瞬间一空,盛夏的阳光瞬间被吞没,他毫无反抗能力地掉入一个黑暗的空间。
“魂兮生兮,速速归来!”轻轻的吟诵,惊雷一般炸在耳侧,带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一脚踏空的司浅旭却连一丝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意识已经再度沦陷。
……
再一年春去秋来,花开了一次又一次,雪落了一场又一场,平地成楼,贝沙化珠,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沁泉路,小别墅,娃娃脸的阴阳师——单非将一盅汤摆在茶几上,一边把汤勺递给沙发上坐着的男人一边道:“这是从昆仑瑶池边弄来的娃儿参,梦鄢你试试,多喝一点”
驱魔师伊武千慕拿了碗过来盛汤,也道:“嗯,这娃儿参据说有固气血、活腐肉的功效。”
Defender凑过来嗅了嗅,这种灵气十足的宝贝显然吸引一切生物。
“单非,千慕,你们不用再帮我弄这些东西了,”被念叨的男人沉默着捧过汤,慢慢啜饮,好一会儿后才缓缓抬起头来,轮廓阴柔却神色刚强的容颜毫无起伏,他淡淡陈述:“没有用的。”
伊武千慕和单非接触到他的双瞳,目光一黯。
这个漂亮不可思议的男人似乎除了消瘦,和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背依旧是挺直的,他的气势依旧是凛冽的……只是,那额发之下,左眼里赫然是一片空白,他,少了一个瞳仁。
顿了片刻,温雅的驱魔师强打精神道:“没关系,你就当是吃补品吧,你……总归不会有坏处。”不是不知道咒术反噬毁掉的眼睛恢复的希望太渺茫,只不过这样一个天之骄子有了缺陷,外人见了都扼腕叹息,何况这个人还是他们的朋友。
百里梦鄢放下碗,刚想说些什么,就在此时,地面猛地一晃动,没放稳的碗“咚”的砸在木制的地板上,漫天覆地的灵力毫无征兆从上而下剧烈荡开,惊人的力量甚至在空气中撕裂出道道透明的涟漪,落地窗前的玻璃眨眼间被震个粉碎,银蓝色的炽魂鞭从年轻的术士体内暴躁地现身,缠上他的手臂,楼上的四大灵器发出“嗡嗡”的鸣声,隐隐带出阵势崩溃的不祥气息。
伊武千慕和单非大惊失色,只看见百里梦鄢豁然起身,疯了一样向楼上冲去。
灵力旋出肆虐的狂风,被催折的秋水仙花瓣打着圈儿勾住了他的衣角,又飞快被甩开,烈风在耳边怒吼,百里梦鄢脑子里此时只有一个念头——万一召魂阵崩溃,司浅旭就再也回不来了……
光——看不见昼夜交替,感觉不了时光流逝,他似乎在死一样寂静的黑暗里待了好久好久,然后在某一刹那,伴随着冰晶碎裂的清脆之声,眼前突兀地出现一道微弱的光。
近乎鲁莽地撞开门,狂暴的灵力却在须臾间蓦然平静下来,墨黑的发丝被余下的风缠住,凌乱成舞,但是,在遮挡眼神的黑发散开的那刻,满腹焦急的男人突然怔在当场。
昏暗的房间里,纸鹤粉碎,灵器和冰块飞落一地,凝固在冰馆里的年轻的历史研究者如同童话中的主角一般,在历经了漫长的岁月漫长的期待之后睁开了那双璀璨的黑眸,茫然而深远地望着他,那一眼,只是短短一瞬,亦万古悠悠。
百里梦鄢仅剩的一只瞳仁微微紧缩,满带期许,又害怕再度失望,苦涩和甜蜜堵住了喉咙,悲与喜交叠在一起,激烈地在胸膛里交战,他不舍得眨一下眼睛,生怕一转瞬一切通通幻灭,他连呼吸都不自主静止起来,骄傲坚强如百里梦鄢,在这一时刻几乎站立不稳。
司浅旭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样的他,零度的火焰,冰雪的炽热,无数的情感包围着这个男人,几乎烧光了那隔开世界的冰冷外壳。
直到大脑微微晕眩,缺氧的肺部都火辣辣地疼痛着,百里梦鄢才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响起,微带迟疑:
“是你吗……梦鄢……”
绷至极致的弦“啪”断裂,长久以来的空白被填充上色彩,凝结的血液重新在身体里流转,茫茫余生,不再在希望中重复绝望,他倚着门,充斥肺腑的狂喜几乎让他不知所措。
人长久,共婵娟,仲秋之时,君终归来。
……
M市,一栋私人的公寓里,非神非魔的澎湃力量一瞬间迎面回涌,坐在书桌后的儒雅男子一时没有准备,整个人撞上椅背,金色的细框眼镜摔了出去,一缕血线飞快顺着他的嘴角落了下来。
“Perpetual?”门外,Michael疑惑的声音传来,说话间已经推门而入,见到这幅情景,脸色微变,踏前几步扶住了他,“怎么回事?”
Perpetual摇头示意自己无碍,看了看手心黑得更深的生命线,雾气恢宏的眸子里情绪难明:“司浅旭回来了。”预知的能力在逐渐消失,他必须要亲自掌控这一局轮回。
Michael伸手拭去他嘴角的血,那张圣雅完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容颜都难得皱了眉,带上了人类的感情,比起宿命的轮转,他显然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人,“不差这一天两天,你耗了太多力量,去休息一会儿吧。”
Perpetual看着他染上血液的手,微抿的嘴角多了一丝稍纵即逝的伤感。
无论过了多久,他都依然记得初见这位掌权天堂的六翼天使长时的情形。海之巅,浪之上,优雅高贵的天神之子,金的发,白的衣,华丽的三双羽翼,圣洁,大气,不染尘埃,这才是世人眼中不容侵犯的炽天使,WhoisliketheGod,与神相似者。
米迦勒是高高在上的天使军统帅,绝对正义的存在的审判长,这世界太脏,他不该在这里承受他不该有的悲伤。
“在想什么?”感觉到对方思绪的一线紊乱,Michael淡然而坦率地问道。
Perpetual眼里经年不散的雾气似乎又变浓了,让这双有着恐怖能力的噬瞳美得更加惊心动魄,即使是Michael也忍不住忘却前言,被迷惑其中,俯身下来,却又犹豫着顿住了,不知道自己此时想要做什么似的,Perpetual看着他,伸手滑入他的金发里,微微用力按住他,吻上他的唇,也没有闭眼,只是定定地凝视着那双仿佛有阳光沉淀在里面的金色眸子,他们的睫毛碰到了一块,一眨,觉得有些痒。
两个神一样的人在一起,最缺乏的大概就是欲望了,这样的亲密接触,Michael和Perpetual都很陌生,却并不妨碍他们认真而缓慢地摸索着,就像两个刺猬不畏惧疼痛抱在一起,可以安稳度过一个寒冷的冬天。
哪怕唇齿相依里还带着血腥的味道,哪怕未来是一条不归之路,但在这一刻丢开身份和宿命,温柔的纠缠都足以劈开一切的浮华不安。
阳光薄凉,落在相拥着亲吻的两个男子身上,这一刹那似乎能定格成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