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过往
时温带着一身伤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楼道里充斥着生活垃圾和死老鼠的臭味,夹杂着长期因为照不到阳光而太过潮湿闷出的霉意让人忍不住皱眉。
他点燃一根烟,靠在墙上出神,脑海里不断浮现方才和那两个人见面时候的景象。
妇人脸色很差,唇色也苍白的,一副久病之人的体态。她握着时温的手不断微颤着,表达着对青年的感谢,“谢谢你这些年对我家小嘉的照顾……”
她身旁的男人倒是神色没太大变化,西装穿得板正,递给时温一张名片。
时温低头看,上头简单几个字,建力集团董事长,蒋建立先生。
建力集团……好像在哪听过,早间新闻么。
“时先生您看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去接小嘉回去。”中年人道。
时温在门口掐灭那根只抽了几口的烟丢在一旁的垃圾袋里,随即掏出钥匙轻手轻脚开了门。
“怎么才回来?”
家里传出的声音让时温一愣,抬眼便看见时秋开着那盏小小的台灯,手中的笔还没放下,桌子上是几本题集。
他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二十五。
时秋在等他。
十六岁的少年,正是抽条的年纪。时秋长得不矮,坐在狭小的客厅角落时温给他搭的书桌前,看着门口的人。
那书桌也不过是去年新弄的,竟然已经让时秋有些坐不下,手长脚长地坐在那儿,显得有些委屈。
今天不是个好天气,很冷。外头某个洗浴城花花绿绿的招牌灯透过浑浊不清的窗户铺在时秋身上,让时温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等对方开口,时秋接着说:“你前天才答应我,再也不接沙莉那的活了。”
“我没去啊。”时温下意识反驳。
“我看见了,”时秋语气里带着些难以察觉的执著,比前一句声音大了些,“你答应我不去了的,时温。”
时温没答话,换了拖鞋站在时秋不近的另一头,他身上的伤并不隐蔽,不能被时秋看见。
“小秋,这些事不是你该管的。先去睡觉,明天还要上课。”他顿了顿看向眼中透着执拗的少年,“乖,好吗?”
时秋没答话。
两人相对静默良久,时温败下阵来,“我已经很少和沙莉联系了,最后一场。”
“每次都是一样的说辞!”少年声音有些哽咽,却还是尽力压制着,“不就是钱吗?我也能赚啊!”
“你说什么?”
“我有钱。”时秋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淡淡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时温看不清厚度。
不好的想法从心底蔓延开来,他张了张嘴,心中莫名有些怕,怕时秋也走上不好的路,怕时秋因为钱……良久,他问道:“哪来的钱?”
“我管不到你,你也管不着我。”
兴许是被时温一开始试图搪塞过去,后来又不信任自己的态度气到,时秋呛了他一句。
一时寂静。
时温被那对夫妻带来的说不清楚的郁气似乎终于找到了爆发点,他上前从时秋手中夺过信封丢在桌上,后者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踉跄一步。
“我是你哥哥,时秋。”时温垂眸盯着时秋一字一顿道,“现在我在问你,你钱哪来的?”
说着他指了指墙上的钟,“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明天上不上课?我需要你管吗?
“你能不能省点心?别动不动跟我发小孩子脾气行不行!我想去那个破酒吧打拳吗,我是为了谁啊?我是为了你,为了我们!
“你真心疼我就该早点睡觉,而不是坐在这跟我拿着不知道哪搞来的钱问我的不是!你真心疼我,就好好管你自己的学习!”
脸上的伤口因动作扯得有些疼,时温下意识去摸,窗外模模糊糊的光照在他脸上。时秋背着光,定定看着他。
这时时温才意识到刚才一时情急冲了过来,明晃晃的将伤口呈现在了时秋面前。
他面色不自然地丢下一句“我去洗澡早点睡”便逃也似地离开,在浴室磨磨蹭蹭半天出来时,时秋已经回了房间。
时温床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些创口贴和药水,尽管时秋知道时温身上的伤单靠这些治皮外伤的药是无法治愈的,但他还是将有用的药选出来放好,仿佛是无声的抗议。
时温默默给自己涂了药,又贴上创可贴。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今天这股气从哪儿来。
争吵的时候强调自己是他哥,不过是因为时秋的亲生父母找来他有危机感了,害怕了,担心时秋就这样毫无留恋地离他而去了。
他舍不得这孩子,八年相依为命怎么可能说断就断呢。
但亲生父母都找来了,对方家庭条件还这样好,又怎么可能不然时秋回去呢。
第二天时温起床已经八点多,客厅桌上放了个保温盒,里头装得是包子和粥,大概是时秋怕东西凉了。
那个信封依旧在昨晚的位置上,时温打开看了眼,掉出一张纸条。
“书信征文大赛一等奖——叁仟圆整”
他愣住,想起昨晚背光而立的少年。
良久,叹了口气。
时温住在稻花巷,名字很好听,却是个不折不扣混满污泥老鼠的地界儿。
这里也并不只是一条巷子,而且一片占地面积堪比一个小镇的——用后来的话说,城中村。
更大型的,更混乱的,更黑暗的城中村。
他父母死得早,准确说他爸死得早。妈妈当年因为受不了丈夫成天酗酒赌博家暴,在他八岁那年就跑了,是死是活也很难说。
那天是时温生日,他拿着偷偷攒了半年的钱买了个小小的蛋糕想跟妈妈一起庆祝生日。草莓味,上面还撒了些细碎雪花般的糖霜,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趁着他爸还在工地上工,他去洗发店没找到妈妈,回家发现家里乱糟糟的一片。属于妈妈的东西全都不见了,衣服鞋子,甚至是牙刷毛巾。
后来他爸的家暴对象由他和他妈变成了他一个人,武器可以是任何东西,有时是顺手抄来的举衣叉,有时是手上刚喝完的啤酒瓶。
伴随着次次都大同小异不堪入耳的叫骂声,他一声不吭缩在家里一角。等他爸打累了,他又爬起来去洗漱写作业,第二天背着书包没事人一样上学。全身上下除了脸部,全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
日子过了几年,他爸死了,跳楼——别人告诉他是他爸被债主追,又喝多了,走投无路冲上楼顶跳了下去。
时温对此持怀疑态度,但也没有深究太多。半年后他爸的债主因故意杀人被抓去坐牢,他才堪堪逃过父债子偿的命运。
那年他十四岁,辍学已经两年,继承了他爸一个破烂房子和一辆旧自行车的遗产。
邻居们看他可怜,从自己本就不多的存款里抠抠扒扒凑了点钱借给他,他就捏着那千把块到处找活干。
他长得高,稻花巷又乱,于是时温总能找到地方谎报年龄打杂工,被发现了就换个地方。
慢慢地把钱还完后,日子虽说依旧过的很紧,但比以前真的好太多。
直到偶然一次,他认识了沙莉。
沙莉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很瘦,从南方来,生了那儿标志的温润小巧的五官,个子也不太高。
但娇好的面容被各种各样的化妆品掩盖住,显出些不伦不类的怪异感。
那时零几年,正是国内最乱的一段时间,稻花巷这片区域更是混乱。犯了事躲起来的,辍学讨生活的,无父无母的,为了钱做擦边生意的……
越混乱,便代表越难混。
沙莉身高一米六,气焰却不止一米六,几年时间便在这一片混出了名堂——不止稻花巷,往外打听打听,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一个女人,能到这种地位,其中心狠手辣可想而知。
那天时温被几个小混混堵在小巷里抢钱。这么多年下来,时温虽说练就了一身抗打的技巧,但也还是难免被三个人高马大的健壮男性打得毫无反抗之力。
他缩在那,跟当年无数个晚上一样。
沙莉就是这时候出现的,身边跟了个小弟一样的角色,晃晃悠悠走进了小巷。几个混混认出她来,也没管地上的时温就跑了。
时温不清楚沙莉看了多久,但肯定不是刚来,他强撑着扶着墙站起来,额角有一小条深红色鲜血,混合着地上蹭来的泥沙自他脸上蜿蜒而下。
他长得好看,眉目深邃,瞧人时透着一股狠劲儿。此时鼻梁上被蹭出一道血痕,嘴角也有青紫的伤,平添了些病态的美感。
“小朋友还挺扛揍啊。”沙莉轻笑一声。
时温没说话,揉了揉酸痛的手肘。
沙莉穿了件花花绿绿的薄衫,很光滑的面料,像八九十年代香港电影里古惑仔的着装。
靠近的时候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冷香,让时温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联想到蛇,冷冰冰滑溜溜的,匍匐在看不见的角落随时嫩咬上过路的动物,尖牙刺入皮肤……
他有些反胃,面色发白。
“叫什么名字啊。”沙莉踱着步到时温面前弯腰和他说话。
他没接话,神色淡淡的,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眸子定定与沙莉对视,直到她身后的小弟抬脚踹了时温小腿一下,“莉姐问你话呢!”
沙莉没制止小弟的动作,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时温,在堆积着垃圾长满杂草的阴暗小巷里,一大一小对视着。
良久,他出声报了名字。
“罗阳。”
他妈姓罗,原先他应该叫时阳的,但他爸嫌难听,才叫时温。
“罗阳啊,”沙莉重复了一遍,“挺好。”
她又笑了一下:“多大了?”
“十七。”
“行,以后跟着我怎么样?”
时温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过了好久,他才以微不可察的弧度摇摇头,“不要。”
他不想跟这些人混在一起,不想成为他爸那样的人。哪怕很难,就算一步一步爬着,他也要离开这个地方。
要是答应了,就真的离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