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像一只刺猬

思绪自回忆中抽回,时温拿上钥匙出了门。

他昨天晚上受了伤,虽说这伤完全不影响他去酒吧帮忙,但沙莉为了下一场比赛丰厚的奖金,特意给时温放了几天假。

自知错怪了时秋,现在刚到点,时温便骑着小电驴去接弟弟放学。

半路上看见个卖糖葫芦的,红色的山楂果串成一串,外头裹着琥珀色剔透的红糖,在路灯照耀下反射半亮光泽。

哄小孩的东西,时温想了想,付钱买了根放进车筐里。

他在校门口等到人走光了都没见着时秋,想着小孩是不是从后门抄近路回去了,便又骑着半旧的小电驴一路颠簸到了学校后门。

等了会也没见着人,时温便顺着回家的路慢慢骑,企图遇上时秋。经过条半深的巷子时被吸引了注意。

巷口有个水洼,里头静静地躺着一只小布偶吊坠,他去年送给时秋的,现在凌乱的被丢在地上,应该是拉扯中掉下来了。

时温在路边停下电瓶车,缓缓走向那条小巷,离得近了,逐渐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里面的人大概也没想过这个点学校后门这片乱七八糟的地儿还会有人来,所以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时秋被三个人堵在巷底,是学校几个混世度日的“社会人”,经常在学校找时秋麻烦,但他根本懒得搭理他们。

今天放学,时秋被他们堵在教室门口,想着索性给他们点教训,也没反抗,假装唯唯诺诺被半拉半推进了小巷。几个人在他面前骂得起劲,时不时动手推搡他一下,时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为首的人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激怒,哂笑一声,“还装清高呢,给谁看啊?啊?”

他伸手想拍拍时秋的脸,却见后者突然抬眸瞥了他一眼,拽住他伸出去的那只手。他显然没料到这一出,瞪着眼随即便提起右手握成拳朝时秋腹部挥去——

时秋正欲躲开,却看见巷口出现一个人影。

醒目艳丽的桔红色外衣,是时温。

他心中一动,停下了躲避的动作,同时迅速松开抓着对方的手。

“嗯…”

一拳干脆利落落在时秋肚子上,他闷哼一声。对方笑道:“你刚不是很拽吗?”

时温走近刚好看见这一幕,三个人高马大的男生一边笑着一边推搡甚至已经一拳揍上了他弟。

他印象里,时秋是个格外注重仪表孩子,现在原本应该一丝褶皱都没有的校服却被拉扯的乱七八糟。少年捂着肚子半勾着身躯任由他们动手动脚。

时温快步冲过去一把推开时秋面前的人,而后将时秋带到身后,紧张兮兮地抓着他查看一番。

那人一拳是实实在在落在了时秋身上,少年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眼里湿漉漉地看着时温。

被推开的男生不爽地挥拳朝时温送去,被后者抬手随意挡过,反手拧住他挥出拳头的那只手。

“三打一啊你们?”他手上力道不减,在三人间扫视一圈,目光不善。

时温养了时秋八年,八岁到十六岁,看着他从一个奶娃娃变成小白杨一样挺拔的小少年。

这么多年,他再生气也都只对时秋动过一次手……

时温怒火中烧,没几下就解决了眼前三人。

“你们看我拽不拽啊小弟弟?”他微微弯腰拍拍裤腿上沾染的灰,又把时秋朝自己拉了拉,视线落在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三人身上。

几人面色惨白,没想到时温身手这么好,“你谁啊,干什么多管闲事!?”

“我多管闲事?”时温退后几步接过时秋的书包,神色不虞,“你们合伙欺负我弟还说我多管闲事?”

这话一出,受伤最重的那位也不顾胳膊肚子还痛着,突然笑了声抬起头,眼神在宋温和时秋两人之间打转,阴阳怪气地说:“你就是他哥呀?”

“又不是亲哥,两个没人要的野……”

“够了!”一直缩在时温身后假装害怕的时秋突然出声,“闭嘴!”

时温偏头看了时秋一眼,却也没问什么,瞪了几人一眼,“给我放聪明点,我有的是法子弄你们。”

随后他身后将面前几人扒拉开,拉着时秋的手往巷外走。

两人都没说话,沉默着出了小巷。时温从口袋里掏出捡回来的小布偶吊坠给时秋,后者接过。

“哥,你别听他胡说。”时秋小声道,眼角还挂着泪,脸颊红扑扑的,微微抬头看着时温。

才不是什么没人要的野种,他们两个人在一块就是完整的家。

“我听不懂狗叫,”时温笑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的形状,“昨天是哥误会你了,给你道歉。”

“没关系。”时秋半垂着眼睑,低头捏了捏手里的吊坠,这是时温之前亲手缝的,眼睛鼻子都歪着,上面画了个弯曲弧度很大的嘴,形成个丑丑的笑脸。却也很温暖。

像他对时秋笨拙的关心。

时温慢悠悠骑着小电驴往家的方向移动,时秋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

秋夜的晚风轻拂二人面颊,掀起他们的外套,发丝也随着风的动作而飘扬。

时秋缓缓将脸靠上时温的背,棉外套柔和舒适的触感与少年细腻肌肤相贴,他闭上眼感受微风拂过。

“小秋,刚刚那几个是你班上的吗?”时温微微侧头问身后的人。

时秋依旧靠着时温:“那个…打了我的是同学,另外两个我不认识。”

“叫什么名字?”时温接着问,“我明天送你去学校找你老师说一下。”

时秋嘴角上扬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时温听见,“他叫杨伟。”

时温笑了一声。

“行,以后他再找你你一定要跟老师还有我说,明天开始带手机去学校,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你别怕麻烦或者什么的啊,不要想着不想耽误学习忍气吞声,哥一定帮你出头。”

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时温突然想起昨天那对夫妇,还没说出口的叮嘱断在喉咙里。

还能有以后吗。

他沉默下来,思绪乱荡。

时秋伸手环住时温的腰,慢慢转头把脸埋在他背上。见时温半天没再开口,声音闷闷喊了声:“哥?”

时温张了张嘴,如今已是深秋,迎面刮来的风其实有些冷,明明方才没觉得,现在却总觉得一阵阵儿刮得脸都疼,手也疼,哪儿都有点疼。

良久,他下定决心还是开了口,“小秋,你想不想找你亲生父母?”

时秋整张脸都埋在时温外套里,有风声在耳边呼呼啦啦地响,时温的声音不大,他没听清。

所以时温抬头,“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待会到家了我有事跟你说。”

“噢…”

到了楼下,时温把糖葫芦塞到时秋手里,嘱咐了一句让他先上去。

时秋看着手里的糖葫芦一愣,随即下意识以为他又要去沙莉那,“哥你干嘛去?”

“刚刚想起家里酱油没了,我去前面便利店买点,”时温答,“你回家在冰箱拿个冰袋敷一下啊,别忘了!”

时秋放下心来点点头,捏着糖葫芦回了家。

冰块凉丝丝地贴在脸上,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逐渐溢满整个口腔,时秋慢吞吞吃完糖葫芦,把化成一袋冰水的冰袋丢在一旁。

他想起他哥今天救下自己和人打架的样子,时温对谁都凶巴巴没个好脾气,偏偏对时秋哪哪儿都好,好到没人会怀疑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时秋觉得时温很像一只刺猬。

明明凶得要命,肚皮却暖洋洋软乎乎的。

刺猬此时停好电瓶车后靠着路边的电线杆点了根烟,犹豫片刻,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阳哥?”

对面人声鼎沸,夹杂着争吵起哄吆喝的声音,应该是在哪个大排档拼酒。

“有个叫杨伟的学生,是不是跟着一中那片那个姓刘还是姓马的混的?”

“您说的刘龙兴?他弟啊?好像是叫什么伟的,还是一中的学生?”对面人很快在认识的人里找到目标。

看来记得没错。

时温吐出一口烟,灰白的气体掩盖住他的面颊,让人看不清神色,声音不大也不带什么感情:“嗯。”

对面的人显然也察觉到情况不对,时温以前从不会主动打听别人的信息,好像对什么事都是无所谓的样子。他伸出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身边喝得起劲的几弟兄小点声,又指了指手机做了个“阳哥”的口型。

几个人面面相觑安静下来。

“咋了阳哥,”握着手机的人小心翼翼问时温,“有什么事要吩咐?”

“找他谈谈,”时温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按在一旁的垃圾桶上转了转丢进去,“让他管好他弟,不然我亲自帮他管。”

刘龙兴在校区那片仗着自己有几个小弟横行霸道,经常堵着下晚自习的学生收保护费。

打架都只敢拿棍子做样子的孬种,比扬伟怂多了。

要不是时温去办事偶然遇到他们跟几个男高中生打架,身边有人看热闹跟他提了一句他还真不认识这个人。

之后某次去接时秋,他看见刘龙兴骑了个改造电瓶车,就那种骑起来吵到想让人提着车主的头往车头上撞的垃圾车,社会人标配。这人穿着个黑底金龙花纹的紧身衣抽烟,吸得只剩下烟屁股才依依不舍地随手丢在地上。

吊儿郎当猥琐的样子让人反胃。

时温记性不差,有次帮沙莉办事刘龙兴远远见着他了就躲,他身后跟着个眉清目秀的男生大声问着为什么要跑被刘龙兴呵斥了。

主要是这男生穿着正常甚至称得上昂贵,长得也不差,跟那群小混混格格不入,异常好记。

他卸杨伟胳膊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穿得依旧是名牌运动鞋,清秀的脸上没有当时的愚蠢无知表情,被令人反胃的阴郁感代替。

更恶心了,低劣、可悲的恶心。

杨伟不知道罗阳,也不知道什么沙莉。他认识刘龙兴,纯粹是觉得混社会拉风,给了刘龙兴钱让他带自己混。

小孩子叛逆心性,可他叛逆得过分了。

自以为自己厉害得不得了,听了别人几句吹牛的话就信以为真,还以为刘龙兴真的是个特牛的人物,还以为自己真抱上了粗壮的大腿。在学校耀武扬威,也只是没遇到真正狠的。

不然怎么可能看见时温本人了还没认出来。

无知是最可悲的“勇敢”。

偏偏他无知却还不自知,自以为是地活在自己给自己编造的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