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多大了,小孩?

时温提着瓶酱油回去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泡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时秋只好在房间写作业。

时秋的房间并不大,书桌放在那比在客厅还挤,但灯坏了也没办法。他开门看了眼,时秋的书桌在房间一角,坐那的话人就是背对着门的。

时秋知道是时温,也没什么动作。

青年借着暖色的灯光看了弟弟一会,出声道:“作业待会再写吧,我有事跟你说。”

时秋察觉到他哥的语气有些不对劲,莫名有些心慌,但还是听话地放下笔出了房间。哥哥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少年坐过去。

他也没拖拉太久,很快开口道:“你亲生父母联系我了。”

时秋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道:“什么?”

“你亲生父母联系我,昨天已经和他们见面了。”时温心中不舍得,但他没有把时秋留在身边耽误的道理,所以即便不愿,还是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他们想把你接回去,你明天跟他们见个面,到时候——”

话还没说完,被时秋出声打断。

“我不去。”

时温拧眉,“为什么?”

“你当年明明说了的,你说我们是一辈子的兄弟,你不会抛下我。”时秋越说越激动,表情也愈发委屈,语气却是充满了怒意的,“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找到别人把我这个拖油瓶甩开吗?我不要跟任何人走,你别想丢下我……”

时温知道时秋一直以来都不太有安全感,当年被拐卖的经历给他留下了太大的创伤,他双手抓住时秋的肩膀,又伸手温柔地拍拍时秋的背。

“小秋,没有人要抛弃你。你看,你父母也没有抛下你,他们不是来找你了么,你跟他们回去,以后我还是你哥,只要你愿意认,随时都能来找我……”

他声音低低的,像哄小孩一样温和,但时秋只觉得时温在骗人,一切都是为了暂且稳住他的权宜之计罢了。就像每次时温都说没有去找沙莉,没再打黑拳,没拿身体赚钱,每次都是搪塞,都是骗人。

“你骗我!”时秋推开时温站起来,“你总是在骗我,把我当小孩,哄着骗着根本没问过我的意见!”

说完,也顾不上别的,头也不回冲回房间将房门摔上。

时温追上去,却还是没拦住被摔上的门,只吃了一鼻子灰。

他敲门,哄着时秋开门,里头的人如何也不应声,门也被反锁。时温没有办法,只能在外面说了几句劝说的话,又叮嘱时秋好好休息,明天再说,而后回自己的房间继续苦恼。

他也没想象到时秋的反应会这么大。

怎么办呢。

时温遇到时秋那年,后者八岁。

那时时温已经跟着沙莉混了两年,在小巷里,最终他还是答应了她。因为沙莉承诺送他去上学,可以等他有能力了再还钱,甚至可以选择离开。

时温彼时不过十四岁,哪里看得透沙莉这老油条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沙莉承诺,他轻易便相信了。

沙莉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时温年龄姓名没一句真话,但也懒得拆穿,时温自然想不到这层。

虽然最后情理之中依旧因为户籍的关系等一大堆原因没上成学,可时温那时发现自己已经没法离开沙莉了。

他跑不掉,稻花巷遍地都是沙莉的人,他到哪都能被找到。有试探着跑过,但被沙莉的人警告了,挨了几顿打,沙莉还装作不知道一样带着水果去关心他。

起初时温跟沙莉呛嘴,和她对着干,又换来几顿打,他才渐渐接受命运老实下来。

其实他除了这儿也没地可去,他甚至没能力逃离这腐臭如地下水沟般的地界,没成年,没钱,能上哪儿去呢。

沙莉愿意送他去学散打,甚至定期给时温生活费,但条件是必须随叫随到,跑腿挨打收债的事还是初中生年纪的时温却一件没少做。

在同龄人抱怨作业抱怨早起抱怨食堂饭菜的年纪,时温每天都挂着伤,奔波在温饱线上。

时温知道自己做得这些事完全抵不过沙莉给他的,他不明白为什么沙莉对他这么好,但也从来不问。活着有很多事其实不需要问那么多为什么,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真相。

或许装作无知有时方能真正无畏。

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

留在沙莉那,是最好的一条路了。

他能学到很多东西,闷声不吭地干活,只是为了有朝一日有能力,能逃离这个无法被阳光照耀到的,阴暗潮湿的地方。

那天天气怎么样时温已经记不清,他前一天跟几个在店里闹事的人打了一架受了伤,沙莉让他回去养养。

对门邻居难得地敲响了他的家门,开门便看见着邻居大妈领着个小孩。

白白嫩嫩的,穿着件洗的发白的外套,病恹恹站在一旁,任由大妈牵着手。

“小温啊,你这两天忙不忙啊,”大妈眼神有些飘忽,“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啊?”

时温记着之前是这个大妈主动凑钱借他的,也记得她常常给自己送吃的,便冲人笑了笑,“什么事阿姨,您尽管说。”

大妈微微抬了抬牵着小孩的手讪笑道:“也没啥大事,我和你叔有事得回老家一趟,这孩子是我亲戚家的,也不好带着跑来跑去,你能不能帮姨带着两天?等我回来我就接他回去。”

“这……”时温有些迟疑,他不会跟小孩子相处,而且是这样一个病恹恹看着就身体不太好的小孩。更何况沙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叫他去干活。

大妈也看出来时温的犹豫,赶忙继续说:“你就看在咱几年的邻里情分吧,这次姨也是找不到人帮忙才来求你,小温啊,就帮忙带两天成吗?”

她又不由分说将手里的包袱塞到时温手里,“这里面是这孩子的几套衣服,就这几天的换洗,他换下来的衣服可以留着等姨回来了帮他洗,不用再麻烦你。这孩子好商量吃什么都不挑,你随便喂他点东西饱肚子就行。”

对方嘴巴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大串,最终时温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反正如大妈所说横竖最多也就三天,还跟一小孩过不了吗。

邻居大妈连连道谢转身回家,不久之后又拎着行李箱敲响了时温的家门。

她递过来一袋水果,“这个你拿着吃,麻烦你了啊小温。”

她眼神在时温和屋子里规规矩矩坐着的小孩身上和时温脸上来回移动,飘忽不定。时温心里有些疑惑,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问,应声后便和她道别。

旧小区的门是两层的,破旧木门外还有一层铁栅栏一样的推拉门。

大妈帮忙拉上了铁门,时温再次说了声再见关上掉漆严重的木门。

两道门,就此隔开了两个世界。

时温还不知道,自此以后,这个病怏怏一声不吭的小孩,就会永远永远的成为他的肋骨。

中年女人在门外站了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她慢慢下楼,嘴里念叨着什么。

“姨也是身不由己啊小温,大家都在讨生活…是姨对不起你啊…”

时温将装着水果的塑料袋放在小桌子上,看见小孩依旧维持着一开始的坐姿,双手放在腿上,因为紧张手指紧紧攥着裤子。

衣服很旧,被洗得发白套在他身上,很大,衬得他本就比一般小孩瘦削的身躯愈发可怜。

“你多大了啊?”时温蹲在他面前。

小孩攥着裤子的手紧了紧,咬着唇怯生生抬头看了时温一眼又垂下去。

时温耐着性子放轻声音又问了一遍:“哥哥问你,你多大了啊?”

“我八岁了…”他声音很小,细声细气的,声线还有些颤抖。

“成,”时温看出他怕生,也没再继续问什么,“我下点面去,我这儿没电视也没什么玩具,你自个儿玩会啊。”

小孩小幅度点了点头,时温放心的去厨房煮面了。

担心他吃不了辣,时温就煮了点西红柿鸡蛋面。他端着两碗面出来的时候,小孩正拿着本小小的故事书看的起劲。

故事书很旧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时温凑近看了一眼,是一本童话故事,带插图的那种。

“过来吃饭。”他叫他。

小朋友把书合上,小心翼翼塞进他自己的小包包里,又把包放回原处才跑到餐桌旁边。

时温已经开始吃了,他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碗面示意小朋友自己吃。后者看了时温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坐上小板凳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吃完饭时温要去小诊所换药,他换好鞋准备开门时看见小孩捧着碗盯着他,好像在害怕他离开一样。

少年眼珠转了转从兜里掏出两颗糖,大白兔的。他走到小孩面前塞给他,“我去有点事,你乖乖在家等我好不好?”

小朋友盯着手里的奶糖看了好久,才低低应了声。

“谢谢。”他又说。

时温揉揉他的头发,笑着出了家门。

还挺可爱的,这小孩。

讲礼貌。

时温忙完回家的时候,小孩已经把碗洗干净码放好在柜子里。他窝在沙发一角双臂抱着膝盖打盹,小小的一团。

时温进来动静大,依旧没吵醒他。

时温被小孩头一点一点的动作可爱住,上前抱着他往房间里去,半道上人却醒了过来。

怀里的小团子揉了揉眼睛,半梦半醒的说了句什么,时温用膝盖抵开门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继续睡吧啊,”他理了理小孩凌乱的黑发,“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