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叫时秋

之后时温跑去看场子,急事工资双倍,深更半夜下班了才想起来家里有个孩子,又急匆匆跑回家。

他一个人过惯了,突然家里多了个小孩,就容易忘记。

家里依旧静悄悄的,跟这两年他一个人的日子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时温开灯进房间,看见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被子踢开了。现在是秋天,晚上凉意十足。他从地上捞起被子给小孩盖上,无意间碰到他脸颊。

烫得吓人。

仔细看去,小孩脸颊也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时温慌了,看着体温计上显示的让人惊讶的数字,抱着小孩就冲出去。

已经不是简单的发烧了,不能让别人的孩子在自己这儿出事啊,烧傻掉可就完蛋了。时温抱着他穿梭在弯弯折折的小巷穿梭,很快到了常去的诊所那。

汗珠浸湿了时温背上的绷带,沾染到伤口,传来一阵阵刺痛。

诊所的大夫和时温相熟,平常就住在诊所,时温在外面拍了会门,人很快出来。

她给小孩做了常规检查,先是想办法让他退了烧,但没过多久温度又升了起来,怎么叫也叫不醒。

鸡飞狗跳地闹了一整晚,温度才堪堪稳住。这时时温才发现,自己前段时间新添的伤再次开裂,渗出的血已经染透绷带,连带着打底穿的长袖上也带了血迹。

他没管,也没时间管。

诊所的大夫说这小孩不是简单的发烧,她诊所这个条件也看不出具体问题,建议时温送他去医院。

时温面露难色。

“这小孩是别人送来让我帮忙带几天的,我也没有他什么身份证明啊……怎么去医院?”

“你不会连这孩子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气氛诡异地沉默了一会,他点点头。

其实时温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但是他想着也就几天,大家做邻居也有几年,肯定不会出什么事吧。但没想到这种概率小到堪比买了一盒没有调料包的方便面走在路上被一个刚拿到驾照的新手司机撞上没受伤却让一边的自行车给碰倒摔了个骨折的事,居然真的给自己遇上了。

最后大夫想办法帮时温把孩子送去了医院,不知道跟那个医生说了什么,最后医院没让他们登记身份。

小孩挂着的名字最后是时温。

时温看了眼主治医生的名字,和诊所那位大夫一个姓。

他没问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故事,没必要去刨根问底。

时温向对方道了谢,后者笑着让时温抽时间请她吃顿饭,时温自然答应下来。

医院检查出来说小孩是脑部肿瘤压迫神经导致的并发症。是恶性肿瘤,每年都在增大,照这个趋势下去,不出八九年,这孩子就得死。

时温不傻,听到这个消息,再联想到邻居家大妈当时心虚的样子,一个猜想在心里缓缓成形。

检查加上一晚上用的药的费用很贵,时温身上没这么多钱,不得不回家去拿。

他不是不想联系把小孩送来的人,主要是根本没有人家的联系方式。现在人走了,肯定不会再回来了,对门房子也不是那个大妈的,租的。这小孩怎么处理,这种病每天都要吃药,他不可能养着,连自己都养不活呢。

时温从床底翻出一个盒子,里头是他这么久攒下来的钱。

去除下个月的生活费,还能用的只剩四五千。他抽出两千,想了想还是把剩下的都塞进外套里贴身的口袋里面。

总不能就这样丢了吧,时温想。那孩子难怪那么瘦,这病能胖起来就有鬼了。

到医院缴完费,他去提着点粥回了病房。小朋友已经醒了,睁着眼睛半靠在床头发呆,看见时温慢悠悠晃进来,眼神透出几分不敢置信。

他看着时温拉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拆开碗盖舀了勺粥递到自己嘴边。

他下意识张嘴,粥熬到很稠,带着淡淡的咸味。

“味道不错吧?”时温笑着开口,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他小心地点了点头,就这样静静地就这时温的手一勺一勺吃完了那小碗粥。

时温把垃圾收好,看着面色苍白的小家伙良久,理了理他的刘海,“张姨跟你,什么关系?”

小孩看着他没说话,眼里有些疑惑。

“就是昨天送你到我家来的那个大妈。”时温解释道。

“是…是一个大叔把我带到她家去的…”

时温挑眉,示意对方继续说。

小孩子表达能力不强,断断续续才把事情始末说清楚。张姨那个神龙不见摆尾的老公,原来是个人牙子。

小孩和父母走丢,正好是人牙子的拐卖目标,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稍微一骗就被顺利拐走了。后来也跑过,被抓回去过,也成功过。但成功逃开的结局永远是掉入另一个陷阱,他好像生来就差点运气。

这小孩在张姨的老公手里跑过好几次,都没多久便被抓了回去。最后一次那人逮住小孩饿了几天,最终忍无可忍说了句“你爸妈根本就不要你了”,他就再也没闹过。

不过几天,小孩发病了。

送去医院,癌症,男人便急不可耐地将这颗烫手山芋丢给自己老婆处理。张姨想到的第一个人却是对门的时温,就又把小孩丢给了时温。

丢来丢去,小朋友看到时温回来的时候才会觉得不敢相信,他以为自己又要被丢下了。

“你别误会,”时温避开小孩子澄澈的目光,“我养不起你,等你好点了我送你去福利院。”

这片没什么好福利院,他查了一下,稻花巷外边,城市中心有个不错的地方,他打算把小孩送去那。

就是不知道送人去福利院要不要什么手续啊,不需要交很多钱吧?

床上的小人儿听了这话,下意识摇头,不情愿但又不能拒绝,随即还是缓缓地,小幅度点了点头。

“谢谢哥哥……”带着哭腔。

时温叹气,“我也没办法啊,你跟着我也不会好过到哪去,福利院环境好,说不定还能找到个有钱人收养你呢。”

他没告诉小孩他的病,怕小朋友接受不了。任谁知道自己可能只有不到十年能活了都不能接受吧。

“不会有人收养我的…”小朋友声音很小,但时温听的清楚,“他们知道我的病之后都会把我丢掉…没有人要我…我爸妈也把我丢了”

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下眼睛,泪水却越流越多,弄得时温手足无措,抽了好几张纸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怎么没人要你呢,你这么可爱对不对。”

他细声细语地哄着,可小朋友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越来越多,“你也不要我…你也要把我丢下了…”

时温没办法,嘴里说着不会不会,才堪堪止住小朋友的泪水。

但这样骗小孩也不行啊。

从小孩的描述里时温得知大概是他父母嫌他,把他丢了之后落在坏人手里,后来又被抛下,一路被抛弃抛到了他手里。

也才八岁,就这样被丢下好几次,换谁都对“被抛弃”这件事有阴影吧。从孩子的视角看来,他是被大妈托付给时温的,而时温也答应了,如果时温又把他丢下,在小孩心里算不算不讲信用?

时温思考着,不太想骗小孩儿,生怕这小孩从此失去对所有人的信任。

床上的小人看着时温好久,终于下了决定一般,自己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又准备爬下床。

“哥哥…你能把我的包还给我吗?”他没好全,声音依旧很小,“不用送我去福利院,我可以自己走的。”

时温放下剥了一半的橘子拦住小朋友的动作,又一提溜把人好好放回床上,“你自己走?走去哪?”

“不知道。”小朋友被少年双臂压在床上坐着,轻轻摇头。

时温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想法,这孩子是个烫手山芋,他没能力接着,但又不敢,也有点不舍得丢。

不知道是老天有意还是怎么的,时温去水房打水听见两个护士一直在聊哪哪福利院又虐待孩子的新闻,听的他心里没底,老是想着小孩如果被送过去了会不会也被虐待。

他这个身子骨,万一被虐待狠了一下没了怎么办。

这么乖的一小孩。

时温从始至终没想过报警,主要是他长这么大的社会环境让他打心底里觉得警察是真的不靠谱,不到万不得已就没必要去警局。而且小朋友本来也就是被父母丢下的,就算报警也不会有人找他,还不是要去福利院。

他不忍心看那小孩继续流浪,现在又有点不敢送去福利院。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过的也不比这孩子好。

时温就这样看着小孩低着头露出的发旋,窗外阳光倾泻进来洒在病床上,给小朋友渡了一层金色的光,他脖颈上的小绒毛被照成白白的一层。

小孩抬头盯着时温,两人对视。

时温避开他含着期待的双眸,双手抓着头发有一搭没一搭拽着。

这孩子太乖了,从见面第一眼就不吵不闹,生病了也没哭,只是自己忍着憋着,好像生怕自己又被谁丢掉一样。

时温最看不得小孩这样。

但是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

过了不知多久,时温终于抬起头有了别的动作。

他从旁边又抓了个橘子剥开,塞了一瓣到小孩子嘴里,轻叹口气,“一个人多不好过,以后跟着我混吧。”

病房窗户开着,有风吹动医院薄薄的窗帘,外面夹带着花香的空气吹进来,微微拂动时温的头发。

小孩子仰着头看他,眼里有泪。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不说话。

时温继续剥橘子,“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给你取个新的名字好不好?”

小孩点点头,就听时温说,“那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你叫时秋。”

秋天来得孩子,给时温带来了真正意义上,不再是一个人的秋天。

一定会是温暖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