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鹿窈山下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弹指一挥间,三百年过去了。
人间已是另一幅光景,废墟之上重新建起小村庄,田野间的炊烟逐渐密集,连鹿窈山也有了绿意。
山下那被屠戮殆尽的小镇之上,又重新建起一座热闹的集市,此时正值傍晚时分,集市最热闹的酒肆里,说书人正拍响惊堂木,吐沫横飞地讲着三百年前那场仙魔妖三界大战。
“话说那高高在上,自诩慈悲的青溪上仙犯下此等滔天罪行,到伏法之时仍是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却被万妖之王夺了法力,卸了浑身法衣,丢到妖怪堆里给那些徒子徒孙分而食之!那骨肉吃了又生,生了又吃,众妖魔大呼痛快!小老儿若是在场,怕也要分一块下来吃了解气!”
酒肆里叫好声哄了天去,屋檐下的镇妖铃也跟着晃动起来。
却是有个不和谐的声音传来。
“他没害你,你又出的什么气。”
这说话的是门口立着的一个高个江湖客。
他肩膀微微向前倾斜,像夜色中一头蓄势待发的狼,洗到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灰褐色麻布衣随意地裹在身上,腰间用玄色麻布缠着一把破旧的横刀,暗红的刀鞘已锈迹斑斑,旁边坠着个酒壶,像是兽骨制成的,骨节的尽头还沾着未干的血沫。
他低着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个凌厉的下巴,配合他说话时那满不在乎中透露着一丝杀意的语调,饶是那巧舌如簧的说书人,这会子也说不出话来。
酒肆里一时鸦雀无声。
戴斗笠的江湖客把腰间的兽骨酒壶拽下,丢给店小二。
“打满。”
他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团黑气。
店小二哪敢不从,忙双手举着那酒壶去打酒,忍着那壶里泛起的腥臭味,又双手举着酒壶呈给江湖客。
江湖客没再言语,取了那酒壶,掉头出了酒肆。
酒肆里才突然又涌出活气来。
那江湖客自然是游荡世间三百年的狼妖——巫砚。
这三百年间,他化了形,又四处拜师学艺,拼命增长修为。
两百年前,他投在青州第一修仙门派——漓仙门下。
自从万妖之王封了仙位,人间的妖族便也能入仙门,只要不杀生,一心修仙,便不必再以邪门诡道修炼,还有机会得道成仙。
但巫砚并不想成仙,他只想快点变得强大。
强大到,足够拯救他的月亮。
勉强当上了内门弟子后,他就离开了漓仙门,循规蹈矩的正道修行,对他来说太慢太慢了。
妖的天性就是相互争斗,相互吞噬,优胜劣汰,弱肉强食。
他便也遵循妖千万年来的老路,踏遍大江南北,挑战为祸一方的妖魔邪祟。
但他从不因修炼而滥杀无辜。
只因他皈依的是慈悲的青溪上仙。
虽然如今,“慈悲”已然成了青溪上仙身上的耻辱标记,成了酒肆茶摊的说书人也能调笑的话柄。
巫砚用拇指顶开酒壶,灌了一口。
鹿窈山下万妖窟的妖气太浓,在此地酿出的酒也便格外烈,混着这壶里残留的巫砚刚杀死的赤虎妖的妖丹余烬,更显得腥臭辛辣。
一口下去,浑浊的热气贯通五脏六腑,巫砚喟叹一声,把酒壶挂回腰间,接着向山上走去。
鹿窈山上已与三百年前大不相同,那半山腰曾经供奉青溪上仙的慈航庙居然还在。
只是集市通往这座庙唯一的路上,很远的就竖起了降妖幡,贴满了符咒,越到庙前,这些幡和符咒就越密集。
山下的人们在酒肆里肆意怒骂青溪上仙,却又将他视作妖魔般避之不及,连他的庙宇门前都要上满封印。
只是凡人所做的符咒,连他这个三百岁的小妖都拦不住,只是无聊的摆设罢了。
巫砚抬手掐了个复杂的诀,那些幡旗和符咒好似卷进一股大风里,转着圈飘向天空,冲着山下的集市落下去。
他不管山下传来的那些恐惧的哀嚎声,径直往庙里走去。
这座庙是小镇还在时修的,如今,已不是用残破二字就可以形容得了了。
院子很大,砌满了昂贵的青石料,即使只剩残垣断壁,也能看出修缮时的精巧。可以想象当年香火是多么旺盛,往来拜神祈福的人又是怎样的络绎不绝。
但此时,大部分的墙体都被毁坏了,仅剩的墙面上,也用朱砂涂抹着污言秽语,隐约还能看到“淫荡”,“贱”,“下九流”几个字,像是永不磨灭的血痕。
落在地上的牌匾上,“慈航”二字被划去,不知是谁,添了“贱畜”二字。
巫砚袖子一挥,那牌匾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化作齑粉。
主殿的屋檐也早已坍塌,瓦片和断裂的横梁七零八落地散落在殿内,那尊描摹青溪上仙的神像,如今不仅身首异处,也落满了比墙体上更难堪的文字,而那闭目安然的面容上,竟还残留着新鲜的肮脏的痕迹。
一个乌黑的脑袋从那石像后探出来,吼了声:“谁!”
巫砚只是把斗笠压低了一些,慢慢向着主殿走去。
“滚。”
“哪儿来的小毛孩儿,敢叫你黑爷爷滚?”
石像后面的影子高大起来。
一头身材壮硕的黑狼从石像后走了出来,他直立如人般行走,出来时甚至刚提起裤子。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爪子,拿起抵在角落墙边的宽刃刀。
“原来是头小狼崽儿,毛儿都没长齐就来耽误你爷爷的好事,你当这庙是谁都能来的?今儿我就剁了你的脑袋下酒,再爽利一回!”
黑狼话罢,提刀便朝巫砚刺去。
巫砚立在原地,纹丝不动,那黑狼以为他吓坏了动弹不得,手上动作更加迅猛,宽刃刀直朝斗笠下的脖颈斩去。
就在他逼近巫砚的刹那,巫砚突然动了。
他的身形向一边轻轻一侧,黑狼的刀锋错开脖颈,只堪堪划破了那斗笠的前端。
斗笠下,一双骇人夺目的眼眸露了出来,视线追魂夺命般射向黑狼。
一只,是属于狼族的琥珀金色竖瞳,另一只,却是比鲜血还要刺目的朱红。
黑狼心下大骇,却觉脖颈一凉。
金光如烈火般划过流星的痕迹,只一瞬就消散。
他的身体还在顺势向前,头却飞了出去,在夜空中划过一道血痕。
巫砚的右手扶在那把横刀的刀柄上,他出刀的速度太快,黑狼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先变成被剁了脑袋的那一个。
巫砚手上掐了个符咒,那黑狼的妖丹便从体内升起,飞入他掌心。
浑浊的,低劣的妖丹。
巫砚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犬牙,一口将它吞噬。
劣质的妖丹,下酒都嫌恶心,但巫砚不会浪费。
体内的浊气多了一分,他的妖力也便更精进一分。
来鹿窈山之前,他回了一趟漓仙门,向师尊求了个符印,暂时封住他的妖力,以隐藏踪迹。
符印刻入他的右眼,化作夺目的鲜红。
因此,黑狼妖只能辨出他是狼妖,却看不出他的道行深浅。
而他不解开符印,也并不能动用妖力。
刚刚那一刀,是纯粹的,经年累月练出的武力。
巫砚又写了张符,将狼妖的尸首化成青烟,随后走向内殿。
满是污浊的石像头颅歪斜在殿门口,人工雕琢的死物不能描摹他万分之一的神韵。
但巫砚还是又写了张符,让石像重归洁净。
紧接着,他靠着石像的脸颊坐了下来,扶着竖起的横刀,望向被残存的墙壁和房檐分割得斑驳的夜空。
一轮圆月悬于其上,皎皎无暇。
听说,今天是人间的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
巫砚知道他所做的事或许会搅动三界,为了不连累自己的父母,他离家时留下血书,断了联系。
三百年,还是太短了,或许现在的他连那黑晶锁链都无法撼动。
但三百年,也太久了,他只是想回来,看一眼仙人。
看看有什么法子,能拯救仙人,哪怕只是让他少一点痛苦也好。
等夜色更浓些,他就上山去。
巫砚环抱着暗红的横刀,闭上眼睛。
。。。
三百年匆匆而过,人间已是时过境迁。
但这山下的万妖窟底,黑晶石下被漫天煞气环绕的方寸漆黑之地,时光仿佛从未流动过,甚至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被锁在玄晶石上的青溪上仙萧青墨,总是素白的袍子染着破败的青灰色,垂落的指尖凝着霜雪,腕间旧伤叠着新伤,而那白玉似的皮肤亦被煞气腐蚀得斑驳不堪。
他合眸静坐,即使是在这样的境遇下,依旧安然不动,仿佛这里不是囚笼,而是修习的莲花台。
脚步声渐起,由远及近,是万妖之王苍烈独有的玄铁战靴的声响。
这些年,萧青墨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那是日复一日折磨的前奏。
很快,身体便被高高举起。
苍烈的利爪刺穿了萧青墨的胸口,鲜血迸裂出来,砸在他的螭麟铠甲和那张粗犷深邃的脸上,右眼上三道狰狞的抓痕撕裂了他的半张脸,一对溶金淬火般的竖瞳狠狠地钉着萧青墨,舌头却满不在意地划过唇角,舔舐那新鲜的血液。
“痛吗?”
苍烈的声音如同地狱烈焰中飞舞的碎屑,比他的利爪还会灼烧人。
“当年你把我的妻儿送入混妖幡时,可会想到要日日夜夜在这万妖窟底受他们的怨气噬心之痛。那可比我这一爪子要疼多了吧?你一向爱干净,如今怎么连保持衣服的洁净都做不到了?”
萧青墨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他,那眸中一如既往地没有悲喜,只有一丝似有似无的……怜悯。
他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苍烈的怒火被挑起,化为人形的头颅被黑色的鬃毛覆盖,变回属于狼族的样貌。
他爪上发力,将萧青墨抵在玄晶石上,锁链晃动,连带着苍烈背上的漆黑斗篷也跟着卷动。
鲜血逐渐顺着青灰色的白袍流下,坠入一片漆黑的石板中,血腥味弥漫整个万妖窟底,很快,在暗处就涌现出许多蠢蠢欲动的眼睛。
“今晚又是月圆之夜了,萧青墨。”
苍烈血红的舌头卷过萧青墨的脸颊和胸口,将那血液舔入口中,又催动妖力,逼得萧青墨眉心的青色纹路隐约显现。
“不……”
萧青墨终于开了口。
苍烈满意地笑了,手心又一用力,欣赏着青溪上仙在他面前痛苦地颤动。
“你猜今夜,本王的妖将们,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在欣赏完本王与你的双修合欢后,排队享用天庭上仙的琼浆玉液?”
开更啦!这篇不会更得很快哦,因为比较复杂比较长,我又不太擅长写古风T-T但是脑洞他就这样钻出来了拦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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