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个人的妄想

卜聍

文案

一个是迷茫在大城市里的男人,他甚么都不缺,最缺钱,他缺一份能养活自己工作。

一个是天生病弱实业家的儿子,他甚么都缺,唯独不缺钱,但他缺少生活下去的意义。

比如你要租房子,手头上已经有了个很便宜、离公司也蛮近的房子,但房东不让你养猫,而你正好就带着一只才养了几天的流浪猫。

你会选房子、还是猫?

小猫是流浪惯了的。

残了的你也要?

我这辈子,只想跟一个人永远安安生生地在一块儿。

就这么简单。

只要他说愿意,我就把自己给他。

毫无保留。

所有。

2004年12月25号,临近新年,不论哪个城市的大小橱窗都贴上了穿着红衣服、白胡子的老头。

在这个本应该洋溢着快乐的日子里,我失业了。

缺德的包工头卷走了队里所有的钱,一早上起来发现他人突然不见,八成拿着我们的血汗钱不知上哪儿快活去了,而我们这些靠钱过活的民工就突然没了生活来源。

大家骂娘的骂娘,追债的追债,可这么大的城市,又能上哪儿去找,就算找着了,讨回钱的希望也不大。

失望、丧气、颓废让每个人的情绪一落千丈。

快过年了,家里有老有小的只好先回家过年,等来年再作打算。

“这半年的工钱就当是打了水漂,算是给那可恨的家伙买棺材了。”工友陈柱子这么说。

大伙陆陆续续都走了,平常热闹的工棚突然冷清下来,有点不习惯。

想回家,没钱;不回家,同样没钱。

进退两难的我只好选择留在城里,顺便找点活儿干。

可这年头找工作比娶媳妇还难,尤其是像我们这种除了泥瓦活儿甚么都不会干的民工。

积的那点钱都快花光了,好在建筑队的窝棚还能凑合,省了点儿花费。

元旦,就在我漫无目的的找工作中度过了。

都已经十来天了,在偌大的城市里仍是找不到方向,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只感觉我还这么年轻就成了废人,甚么事都做不了,只能每天蹲在街角看着别人提着公文包急急忙忙的上下班。

有事儿做的那会儿,我天天想着要是能休息几天就好了,可一旦闲下来了,日子却无聊到我闭着眼睛都难睡着。

一宿一宿的失眠。

那段时间头发掉得很厉害,大把大把的,像秋风扫落叶一样。

有时我路过地下通道,看见一些乞丐在臭哄哄的通道里呼呼大睡,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根本吵不醒他们。

要是再找不到工作,我想过不了多久,我大概就会和他们一样了。

还好事情并没有变那么糟。

1月上旬的一天。

一到这个时候,北方的天儿冷得能刮骨头。

我花了三十块钱在职业介绍所里报了个名,留下了老乡的手机号码,只换来句“有消息了再联系你”的敷衍,我明白机会渺茫,可是无论如何都得试试。

路过邮局我停下来,翻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搜出仅剩的二十来块来钱,给老家的父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村门口小卖部的,也是全村唯一的一部。

我厚着脸皮跟年迈的父亲报平安,可这半年来,连钱都没寄回去一分的我就是再编谎他也能听得出来。

他老人家甚么都没抱怨,只是催着我早点回家过年。

捏着听筒,鼻子酸乎乎的,差点就要在邮局里流下泪来。

zyzz

职介所的人办事效率很快,第二天就给我打电话了。

昨天给我登记的大姐拿出个本子,指着一份医院的陪护工作问我愿不愿意做。

24小时全天陪护,还要熬夜,苦是苦了点,可一天有八十块钱的工资。虽然我没做过这一行,人家就是相中了我身强力壮,能搬上扛下的。

二话没说,我马上就答应了。

回窝棚里收拾了不到十分钟,就背着我的破牛仔包来到这间市里最大的医院。

大医院就是不一样,连护士小姐看我的眼神儿都与众不同,充满了鄙视。

招我的那几个人没说甚么,甚至没问我从哪儿来的,是不是有前科,也没问我有没有健康证之类的,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让我马上就上工。

我这才知道,我要照顾的是一个身患白血病的小孩。

年纪这么小就摊上这种病,心里登时对病房里的那个小孩多了几分同情。

一推开豪华病房的木门,那个坐在白床上、斜抬起眼的男孩让我看傻了眼。

他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漂亮不足以说明他的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一块块花斑刺目的飞舞在他脖颈间。

可他那双充满傲气鄙夷的棕色大眼,让我刚刚建立起来的同情和惊艳全都消失不见。

“他是甚么人?这么脏让他进我的房间做甚么?让他滚!”

一个枕头砸了过来,正巧磕中我的眼角,好在软软的,没啥事儿。

那几个人是满脸的无奈,齐刷刷地看着那个戴眼镜的,那人只得扶了扶无框眼镜的镜片。

“他是新招来的陪护,以后有人天天陪着你玩,不好吗?”

男孩噘了噘嘴,斜了我一眼,带着可怜的表情抬起头。

“我不想要甚么陪护,我只想要——”

男人飞快地截住他的话头。“好了,小芮乖,不要再闹孩子脾气了,啊?”

他语气很温柔说着,还伸出手抚了抚男孩的头发。

他的头发很服帖,同样也很稀少,是略微闪亮的棕褐色,看得出来是精心护染过的,颜色很均匀。

男孩竟然安静下来了。

他不吵也不闹,只是任那人摸着,乖顺得像只小猫儿。

安抚好了男孩,戴眼镜地向我撇撇嘴。

“你过来,有些事儿我还得交待交待你。”

跟他出门前,我把先前接在手里的枕头放回病床边,一抬眼,正巧看见男孩正在对我做鬼脸,我扯扯嘴皮子,算是个回应的笑。

我不会跟你争。

因为我比谁都需要这份工作。

我要靠它活命。

我跟那个男人谈好工钱,约定每个月让他把钱打到我的银行账户上,又听他们讲了一些病人需要禁忌的东西,他们讲得很快也很急,像是有甚么事还要处理似的,目送那几个像是男孩亲戚的人离开后,我带着满脑门子的禁忌条款推开房门。

一块绿色的东西迎面朝我飞来。

这次我有了准备,一矮身,那东西从我头顶上呼啸而过。

“怎么还不滚,谁让你进来的!”

他又凶又恶。

我找出门背后的扫帚,把地上的花泥碎块扫起来倒进废纸篓里,又从卫生间里抽了几张纸把瓷砖墙上的湿绿痕迹抹掉。

“谁让你做这些事的,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男孩倒回床上,背对着我。

这房间不愧是豪华病房,单人住间,装配着齐全的卫浴设备、空调和薄得像画儿样的电视机,窗台边竟然还有专门给陪护准备的小床。

我不禁咋舌。

这样的环境就算不给我工钱,单只让我住,我也愿意。

去卫生间里把手洗了洗,拉过被子替他盖上,谁料却被他一脚蹬了,又拉起来,又被蹬了。

如此反复几次,我还是挺耐心的想给他盖上,他已经开始烦了。

虽然房里有空调,可总依着空调对身体不好。

刚才有一条好像就是说不能感冒,一旦感冒了,会让他的病情急速恶化。

“我说不盖就不盖,你想压死我是不是?”

他气呼呼的模样象极了我家护院的小黄狗。

我强忍着笑,打开旁边的柜子,抽出条小毯子来盖在他身上。

“你到底听懂没,我说甚么都不盖,是——甚——么——都——不——想——盖!你耳朵打苍蝇去了?”

连大叫的样子都很象,只不过我家的小黄不会这么容易发脾气、摔脸子。

不管他说甚么,我只是重复着我的动作。

他踢下来,我盖上去,再踢,我再盖……弄了一会儿,他就没力气了,任由我把毯子给他盖好,掖紧。

他喘着气歪倒在床上,还是背对着我,仍旧不说话。

不管外表看起来多活泼,他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正饱受着病痛的折磨。

我看了看墙角四周摆满的礼品水果篮,挑了个红通通的苹果,拿把小刀削了起来。

这苹果个头大,汁水也很多。

我想,这苹果怎么着也得要二三十块钱一斤吧。

我把削好的水果递给他,他只是嫌恶地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