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抢过我手里快被他的汗打湿的手帕,摊开来看了看。
“还是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甚么年代的东西了这是。”
我脸红地扯了回去,折好,捏在手心里。
“我打完这袋还有别的呢,你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吧。我看昨晚你都没睡满俩钟头。”
这话倒是真的。
昨晚上他吐得很厉害,又是给他吃止吐剂、又是抹屋子的照顾了他一宿,凌晨四点才合上眼,还没等我跟周公聊两句,一大早又得爬起来给他灌牛奶。
挪挪快被粘在椅子上的屁股。“反正也没啥事儿。”
“我这股药劲儿已经过去了,你回去吧。”他推推我。“我也困了,想再睡会儿。”
“那好吧。”看了看他,刚走几步,我又折了回去。“等会儿打完了记得让她们来叫我。”
“那多麻烦,等打完了我自己回去。”
“手绢给你留着吧。”
我伸手绢的手被他推了回来,他斜着猫眼,说。“我才不要咧,幼稚死了。”
“那实在忍不住了就按铃。”
“知道。”
“要是输得快了,让她们来给你调慢点儿啊。”
“明白。”
“如果你……”
他扯着嗓门大吼。“你还走不走了。”
“好好好,我走还不行嘛。”
集万众瞩目于一身的我,赶忙“逃”出多人病房。
5
回到楼上的单间病房,我第一感觉就是这里乱得简直不像人住的地方。
除了昨晚给他换下来的被吐脏了的衣服,还有今早他扔了一地的东西。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只要是到了化疗的日子,他就是这样,抓到甚么就丢甚么。
上回,竟然准备举起墙上的液晶电视,想把它也给砸了,好在我手快,一把按住了,要不又得多出那个冤枉钱。
手上抱着一大撂杂志,我吃力地弯下腰,想顺手带上那个滚在脚边的塑料杯。
“啪——”
侧头一瞄。
龙芮的那个甚么PSP不知道夹在哪本杂志里,刚才我弯腰的时候它就掉了出来。
我赶忙把手上的杂志丢到一边,把它捡了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左摸摸,右瞧瞧。
仔细地看了看外壳,还好,没摔坏。抚了抚胸口,喘口气。
看样子就知道它很贵,这么贵的东西要是让我摔了,到时候该拿甚么赔给龙芮。
把它小心摆在床头柜上,还在下面垫了本书,这才回头收拾别的东西。
洗衣服,拿消毒水拖地,抹屋子,擦墙,全部弄完了以后,我一看表,都快四点了。
肚子饿得吱哇乱叫,我这才想起来,因为龙芮早上要化疗,光记着给他弄牛奶喝,自己都忘了吃早饭。
遛达到医院旁边的小店里买了碗馄饨,掐中饭的点儿吃着早饭,算是把两餐都解决了。
吃完了抹抹嘴,慢悠悠地遛回医院。
我刚一站在大敞的病房门口,就听见一声暴吼。
“你死到哪里去了!”
“我去买馄饨吃了,还给你带了一碗回来,快点过来……”
“吃”字还没说出口,一本硬壳杂志就朝我飞了过来。
手疾眼快的接下杂志,插进报刊篓里。
我看着这本又厚又重的杂志,又瞄瞄他的脸色。
他很生气啊。
要是让这本杂志砸到我的脑袋,估计我就得到楼下二百米外的停尸房去报到了。
“又怎么了。”
走到床边,他身子一扭,转了过去,显然是为了甚么在赌气。
“是不是护士把你弄疼了,我看看。”
他使劲摔开我搭到他胳膊上的手,我这才发现他哭了。
“怎么哭了,是谁欺侮你?”
问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着特好笑,以他的脾性,他不欺侮别人就是好事了。
“少在这儿装蒜。”
一头雾水。“我怎么装蒜了我?”
“这个。”他拿出那个PSP扔在我眼前,怒冲冲地说。“都开不了机了,你还装!”
开机,开啥机?
我不懂。“我先前收屋子的时候是把它撞地上了,是不是坏了?”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没事你动它干甚么!”
龙芮抹着眼泪哭得一抽一抽的。
这时候说啥也没用,只得抽了两张面巾纸想给他擦擦,他干脆面朝着墙壁,背对着我,打定主意不理我。
我拿起他的PSP看了看,也不知道他说的开机是甚么?开不了机是属于啥毛病。
“是哪里坏了,我找人帮你修修。”
这电脑之类的玩意儿我也不太懂,不过应该有人会修。
“修?”他一把抢了回去,像宝贝似的搂在怀里。“这东西去年年底才上市的,他好容易买到了帮我从日本带回来,这里根本就没得卖,连售后都没有,又有哪个会修!”
我咬咬牙。“那……多少钱我赔你还不成吗?”
“日元两万四千多,兑成人民币一千八。这玩意早都脱销了,现在就是有钱也买不到。”
一千八!
我愣了半天。
早知道它贵,但没想到竟然这么贵。
“这是他唯一给我买过的东西,就被你弄坏了……你这个扫把星……呜呜呜……”他断断续续地抽噎着。
这么哭下去也不是个法儿,我陪着笑,试着哄他。“先把馄饨吃了,这个等会儿再想办法解决行不?”
“我不吃,拿走!”
“你昨晚吐了那么些,早上又只喝了一瓶牛奶,会扛不住的。”
“哼。”
“就吃几口,吃了好吃药啊。”
“……”
看来他是妥协了,我马上端着香喷喷的馄饨搁到他面前,双手奉上掰好的卫生筷。
他用筷子扒拉了几下,把馄饨馅全给掏了出来,单只吃皮儿。
我说。“馅挺新鲜的。”
“都是血脖子肉,我不吃。”
“是吗?”
我把碗接了过来,伸头看了看。
还真是,全是些筋络和肥膘,只是剁得细,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他奇怪地抬头。“你吃的不也是馄饨吗?”
“呃……”不自然的干笑。
看来他是不知道馄饨也有白菜素馅的,素馅的要比肉的便宜五毛钱。
他故意咳了两声,抢过我手里的碗,边吃边说。“血脖子最好少吃,有淋巴结。”
“嗯。”
天知道我来这里作陪护以前,有口肉吃就算不错了,哪还管它是不是淋巴。
等他吃完了我接过碗,顺便给他擦擦嘴,我看着碗里的肉馅猛吞口水,小心翼翼地端瞧着他的脸色。
“那……那个?”
“甚嘛!”
“就是那个东西。”我指指他手里的PSP。“要不,从我每个月的工资里扣吧?”
他挥挥手。“算了。”
怀疑我听错了,他又重复一遍。“我不要了,我不是说了嘛,现在就是拿钱也买不到,我要你的钱能干甚么用?”
“但那是我弄坏的。”
“骂你一顿心里舒服多了,再说你也不是故意的嘛。”
我欣慰地笑了笑。“对不起啊。”
“算了算了,下回记得收拾东西的时候小心点。”
看来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纯属小孩子习性。
我好笑地拿起筷子拨拉着碗里他吃剩下的馄饨馅,他立刻按住碗边,凶巴巴地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