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抓过我手里的药片,一仰脖,全喝了下去。
然后,又开始训我。
“你一大男人,又没做错甚么,凭甚么站那儿让她骂?”
接过他手里的杯子放回原处,我说。“求人办事是这样的。”
“我怎么不知道。”
那是因为你生来地位就比别人高,站得高,却未必看得远。我在心里悄悄地嘀咕。
“早点睡吧,我再把地扫扫。”还有一地的碎玻璃在等着我扫呢。
他听话地上了床,拉过被子盖上。
他的眼睛又大又圆,拽着被角瞪眼睛的样子显得格外可爱,
“搁明天等护工来弄。”
“不行,要是晚上你起夜,不留神儿踩着了怎么办。”
这玻璃渣可哪儿都是,我扫得万分小心,生怕漏掉一个碎块。
“凉拌。”
“还炒鸡蛋呢,快睡吧。”
冲他笑了笑,我把扫帚挂回门后,去卫生间洗了洗手,关灯准备睡觉。
紫色的夜灯看得人晕晕乎乎,眼皮儿也越来越沉,正当我一只脚已经踏在周公家门坎上的时候,他突然出声了。
“喂!”
“嗯……”
“我要吃蛋糕。”
还当多大的事儿,我糊里糊涂地答应。“好,我明天去给你买。”
“不要街转口的那家,都腻歪了。”
“好……嗯?那你要吃哪家的?”
除了经常给他在街转口那家买蛋糕,这城里的其它蛋糕店我根本就没进去过。
“我要吃邮局旁边那家的,要芋头味儿的。”
我想了想,说。“行。”
你要早这么乖,我至于被训得狗血喷头么?
“喂……你叫甚么名字?”
他怎么突然想起问我的名字了?
我还是老实地回答。“杨远志。”
“农村人的名字。”
猜到你就会这么说。
苦笑。“我爹妈本来就是农村人嘛。”
隔了好一会儿。“我叫……龙芮。”
“我知道,龙飞凤舞的龙,草字头加一内的芮。”
这些早在接活儿的第一天就有人跟我讲过了。
“谁告诉你的?”
“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你们亲戚里的一个。对了,你们家的亲戚还蛮多的。”
他没答话,我也没应声,只是这么干躺着,觉着原本挺沉的眼皮儿突然变轻了。
他突然变得很激动。“下回那些护士要是还敢这么训你,你就来告诉我,我帮你去教训她们。”
“只要你肯乖乖吃药,我就不会再被她们训了。”这倒是句大实话。
“哼,那是她们眼高。”
我叹口气,把胳膊交叉搁在脑袋底下垫着。“人都是这样的。”
“但你不是挺好的嘛。”f
虽然声音小又含混不清,但我听见了。“谢谢你啊,呵呵。”
“笑甚么笑?又不是夸你。”
“嘿嘿,我听不出来好话赖话,就当是夸我吧。”
“杨远志,你的脸皮比长城根儿还厚。”
“呵呵……”
“比城墙拐个弯还宽。”
“那不挺好的嘛!”在我们乡下,这叫天圆地方,是有福之相。
“有甚么好的,多浪费润肤露。”
……
这一夜,不知道聊了多久,只知道他一句我一句,聊着聊着就这么睡着了。
病房里的空调暖烘烘的,再加上软软的被褥,一向浅眠的我睡得好舒服。
连梦,都变得与众不同了。
4
这个城市的空气污染很严重,就是再好的天儿到了这儿也是阴蒙蒙的,像要下雨一样。
今天龙芮要化疗,我们早早地就起来了。
眼看着他又吼又叫的进了多人病房,临进门的时候还紧抓着铝合金门框不撒手,惹得科里的护士全体出动才把他弄了进去。
像准备好了似的,护士们一拥而上,摁的摁,按的按,直到针头进了他的身体。
就这,龙芮还不死心,在那儿不停地翻腾。
我找了把椅子坐下,盯着挂在不锈钢架子上的红袋子,红艳艳的,要不是先看见袋面上贴的小条上写着“柔红霉素”,我还真可能把它看成辣椒油。
看看四周,也有人在吊瓶,但人家没一个像他这样惊天动地的。
“他们也是在化疗么?”
“嗯。”他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你和他们打的药都不一样啊。”
环顾四周,有一个吊蓝色的,还有几个是黑色的,而且袋子还不一样大。
“废话,我们病情不一样,哪能都吊一样的!”
他不知节制的吼声惊动了邻床的小女孩,我朝她歉意的笑了笑。
“你小点声儿不行吗。”
他倒吼起来了。“你管我!”
这下全病房的人都盯着我俩,几个奶奶辈的凑在一块小声地嘀咕。
我转过头刚准备说说他,却看见他紧攥着被角。
“痛吗?”
他别过头,鬓角边流下几滴汗,掉进白色的枕套里。
我不管说甚么都帮不上他,这一关得让他独自来捱。
他还这么小,却得在这儿咬牙忍受痛苦,而我只能干坐着。
我也很急,但是无能为力。
眼看他汗流得越来越多,下唇被咬得发白。
我从口袋里拿了块手绢,在他汗湿的额间轻柔地按了按。
他蓦地睁开眼,口罩后面那张秀气的脸已经皱成一团,眼睛像肿了似的合成一条缝,只看得到一点闪着泪光的眼瞳。
我站起身,他一把拽着我的衣角,吓得我赶紧看了看他手上的针头,确信没移位后才吁出口气。
“干嘛去!”他的口气很严厉,眼睛死瞪着我。
“我只是起来看看滴液的速度。”
见我真的只是看了看输液的管子后又坐了下来,他窝了回去,我把被子往他身上扯了扯。
“杨远志。”
“嗯,啥事?”
“要走的时候说一声。”
我抿嘴一乐。
“我不走,就坐在这儿陪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晓得手里的报纸换了一份又一份,我抬头望望,那只红色的真空袋终于瘪了一半。
回过头再看看隔壁床的中年大婶,她打的是黑袋,快输完了,皱巴巴地像个垃圾袋样的挂在那里,看起来有点恐怖。
旁边床的那个小女孩因为化疗的不适反应,吐得很厉害,她不舒服地哭了起来。有几个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孩一看见她哭,也开始乱吵乱闹,病房里立刻乱成一锅粥。
龙芮皱了皱眉,烦躁地抱怨。“地球爆炸啦?至于吵成这样。”
我噗哧一声笑出来。
心说刚才你吵得比人家还凶,怎么不说自己来着。
结果被他眼一瞪,我把凝在嘴边的笑又给硬吞了回去。
刚擦完的汗又流了出来,像水似的。
我问他。“是不是真的很疼,要不打慢点好不好?”
“你的手绢怎么糙得跟砂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