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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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婶中午又来了,看见塑胶袋里洗干净的餐具后对我赞不绝口,高高兴兴地带着干净的碗筷回去了。

吃了饭,又要开始挂瓶。

护士让他躺着,他偏坐着,还是继续玩他的,她们好像都习惯了似的,甚么都没说,端着搪瓷盘就出去了。

我在他那儿借了本关于血癌的护理手册,翻开的第一页就有几行蝌蚪似的英文名,别说英文,就是中文我认识的也没几个,所以一遇到不会念的字儿就跑去问他,问到第二十来个字的时候他烦了。

“你到底小学毕业了没有?”

我耸耸肩。“我四年级没上完就辍学了。”

他的惊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为了解答他的疑问,我重新开口。“有些字都是从老乡的杂志上看的。”

而且有一半儿以上都是黄色刊物,没办法,谁叫那是民工的精神食粮。

他看了我一会儿,指着我手上的小册子。

“那个字读yang,前面一个读kui,合起来叫溃疡。”

“溃疡。”我跟着复诵了一遍。“这是啥意思?”

“溃烂懂不?就是皮肤或者是粘膜坏死、脱落所造成的损伤。”

“溃烂我知道,但粘膜是甚么东西?”

他翻了翻白眼,拉开下嘴唇,指着他的嘴巴里一块泛着鲜红的皮儿。

“这就是粘膜。”

看我了解似的点点头,他又咕哝了一句。“明明这不懂那不懂的,求知欲还挺旺盛。”

把他的嘴皮儿轻轻扯开来看了看,我说。“烂了好大一块。”

他拍开我的手,捂着嘴。“可疼了,乱扯甚么。”

“要不要喷点甚么东西?”

他大拇指朝床前的输液架指指。“这不正挂着消炎的呢,没事少让我说话,我还疼着呢。”

拿着书坐回我的小床,在随身带着小本上记下新学到的词儿。

他放下手里的游戏机坐在床上,怪里怪气地看着我。

“你还研究起来了?”他问。

“呃,咋啦?”

“等你打退堂鼓的时候,就知道现在看书完全等于浪费。”

“退堂鼓,打甚么退堂鼓?”

“我赌你绝对呆不了一个星期。”

我咧开嘴。“只要你不可劲儿的赶我,我相信我能呆到你病好出院的那一天。”

他一愣,头扭了过去。“话不要说得太满。”

他声音里已经有了点哽咽。

“我一向喜欢只做不说。”

“那你最好做全准备,等着被我欺侮吧!”他恶狠狠地掉转头。

呵呵,真像我家那只小黄,明明心地比谁都善良,却总是装凶欺压别人。

3

日子慢慢过去,我熬过了一个星期,说熬不太恰当,其实他除了没事喜欢找找茬儿,找不着茬儿了,刺儿我两句以外都挺合作的,我们过得还算顺当。

连送饭的李婶都说,我看着比刚来的时候有肉了一点,小伙子显得更精神了。

每天吃着油水足足、花样多多的饭菜,任谁都得长肉。

其实最痛苦的不是斗嘴、挑衅,而是早中晚的喂药和吊瓶。

护士配好的药包桌子上摆了一堆,再加上那些瓶瓶罐罐的中药、西药。

我真怀疑,光靠这些不吃饭都行。

抱怨归抱怨,但还是得催他把药给吃了。

这药对别人来说是治疗,对他来说就是吊命。

“吃药了。”

我倒了杯白开水,试了水温后才把水和药一起递到他面前。

我的手举得酸疼,可他就是不接。

“把药吃了,过会儿再玩。”

“要不,你吃了药我等会儿到街转角给你买蛋糕?”哄着他。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都快没辙了。“你这游戏机又跑不了,把药吃了再玩不一样么?”

他用胳膊挡开了杯子。“拿走,我不想吃。”

我只得把手里的杯子和药片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那我先去买蛋糕,回来的时候你要吃药喔。”

还没等我拉开门,玻璃碎裂的噼啪声就传了过来。

一个箭步冲过去,满地的碎玻璃渣。

“你可以不喝,但不能浪费,这一颗药片有多贵你知道么?你知道在我们乡下种多少地、扛多少砖头才能赚到这么多钱?你算好的了,还有药可以吃,有多少人得了这病连药都买不起,只能活活等死。”

当初看到划价单的时候我眼睛都直了,就是卖了我也值不了这瓶药。

他抬起头来。

“钱是我的,我喜欢怎么浪费是我的事。”

心里一再对自己说,克制,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但一看到他这么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的脾气也上来了。

“钱钱钱!钱多了很好吗?有钱就甚么都行?你就是有再多的钱,也赶不上一副好身体。你不是很有钱么,马上从床上蹦起来给我看看啊。”

在这世上没有钱是不行,但我很讨厌那种开口闭口总是提钱的人。

我以为他很高傲,没想到他竟然也不能避俗。

他像是被我的话给噎住了,瞪着我半天没吭声。

我也不理他,找了个手电筒,猫着腰在床底下扒拉开了。

找了半天,也不知道那药片掉哪个犄角旮旯里了,任凭我把床周围的东西都搬开来找也没用。

放下手电筒,我重重地叹口气,抻了抻僵直的腰,准备往外走。

“你干甚么去!”带着颤的声音有点急。

“去给少爷您再拿包药。”

“……你拿了我也不会吃的。”嗓音突然降了下来,柔柔的。

……

“吃不吃在你,拿不拿在我。”

我轻轻地合上门。

在楼道的开口处找着了服务台,里边正巧有个小护士在值班。

“对不起,能不能再多给我一包这种药?”我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

她看了看。“都几点了,你药呢!”

这个新来的小护士口气挺冲的。

陪着笑脸。“不好意思,我刚才倒水的时候手一抖,药就不知道磕哪儿去了。”

“怎么这么不注意,嫌我们太清闲了故意给我们多找麻烦吗?”

“对不起啊,我下次会注意的。”

说归说,眼睛却没漏过她面前正翻开的一本时尚杂志,里边一女的正噘着画出来的“血盆大口”搔首弄姿。

小护士气忿忿地倒出两颗白药片,拿纸一包,扔到我面前。

“拿好了,再弄不见我就不给你配了。”

“谢谢你啊。”

一转身,正巧看见他杵门边儿站着。“你怎么不披件衣服就跑出来了?走走走,回去吃药吧。”

他一把推开我,扬着下巴,几步跨到那个小护士跟前。

“你训他干甚么!”

“我们走吧。”我小心地拽着他的衣角。

大概知道他的背景,明白是个惹不起的人物,实习小护士的嘴角有点抖。“他……他把药给弄不见了,我才……。”

“把药弄不见的人是我,你要训训我啊!”

你这口气有谁敢训你啊。

我使劲朝他使着眼色,他全当没瞧见似的瞪着人家,把人家小姑娘瞪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这服务台人来人往的,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的边看边指指点点。

“我们走吧,啊?”

“下次你再敢这样,我就直接告诉你们护士长,看她怎么处理你。甚么态度!”

我的脸越来越红,半个脑袋都缩在领子里面了。

“好了,走吧。”

我拖着他的胳膊,像做贼似的逃回病房,关上门,吁出口气。

比起我的惴惴不安,他倒像个打了胜仗的皇帝,趾高气扬地朝我一伸手。

“药呢?”

“哦哦。”

我忙不迭地把药送了过去,抓起马克杯又给他重倒了杯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