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初的偏差

这种混乱最初只作用在其中一部分人身上。

克莱尔的父亲突然继承了一笔不知从何而来的巨额遗产,——律师最后也没讲清,不过这无关紧要,她变成了有钱人家的小姐。

那位从她生下来就和她彼此仇视的母亲,在一次SPA后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抢劫,劫匪朝她开了三枪,她当场毙命,视若性命的珠宝被洗劫一空,包括那枚五克拉的婚戒。

劫匪还丧心病狂地脱光了她的衣服,把她赤身裸体丢到街边的垃圾箱里,毫无端庄可言,简直得前一天吵架时,她诅咒她的话一模一样。负责的警探说,一些人就是这么无耻,大概把偷来的衣服拿去卖了。

克莱尔的父亲伤心欲绝,——他是一个金棕色头发,看上去不超过三十五岁,长相英俊的男人,常年在克莱尔和她母亲中间充当和事佬。克莱尔坚强地安慰他,从此世界只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

在之后的半个月内——当时世界已经颇为混乱了——他会发现克莱尔是他此生的挚爱,世上最完美的女人。

一切的伦理道德都被丢进了垃圾箱,变成腐败过时的破烂。

在11月27号的凌晨时分,茱蒂梦到了妹妹凯特,她站在床边,皮肤苍白肿胀,一只胳膊折断了,血和脑浆脏乎乎地流出来,身上沾满了泥土,冷得像个噩梦。

她说道,“就要开始了,茱蒂,就要开始了。”

这感觉太真实,茱蒂吓得僵在那里,虽然她本应该和她说些什么——姐姐很爱你,姐姐不是故意的,诸如此类——或是问她“什么要开始了”,可她就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色死寂而且无边无垠,浑身是泥的小女孩站在她床边,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如果不是闹钟响起来,把她叫醒,她以为要永远困在那个夜晚里了,那是一个冰冷寂寞、坟墓里的夜晚。

可即使在明亮的白天,梦里那种荒诞的质感仍没有退去,从坟里爬出来小女孩的一部分仍留在床前,不断重复一句话。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要开始了。

茱蒂告诉自己这是个噩梦,然后去上班。

不过她的感觉系统并没有失灵,第二天夜里的时候,小女孩真的回来了。

11月26号上午11点,麦德森死亡后两个小时,麦克正在家里画漫画。

他画的内容,是一个普通年轻人突然发现了自己拥有超能力,救了喜欢的女孩,赢得芳心,还破获了黑社会犯罪,跟FBI、CIA的探员们称兄道弟,也许以后还会拯救世界——总归是要拯救世界的——的故事。

他在画出女主角一度迷恋的一个傻大个愚蠢的轮廓时,碰到一枚橡皮,它落下桌子,麦克伸手去抓。

他当然不可能抓住,他并不是那种反射神经很好的人,可就在将要碰到地面时,橡皮停了下来。

它悬浮在半空中,违反了物理规则,麦克僵在那里,仍保持着弯下腰,想抓住它的姿势,就这么过了两秒,它掉了下去。

但麦克的人生从此不同。

当然,他是个理智的人,于是先是思考了一下其实是自己产生产生了幻觉的可能性,不过他也觉得打从有记忆以来,他就在等待超级英雄的宿命落到身上,这也许只能说明世界终于开了眼。

接着他便把稿纸推开,开始练习念动力,一分钟后,他便成功地把橡皮推出了两英寸。

到了夜色降临,茱蒂第一次看到她死去妹妹的时候,他已经能像玩游戏一般,让橡皮在手掌的上方自由旋转了。

三天后,麦克穿过小镇的街道去漫画书店,口袋里放着一把钢珠,觉得自己已经有了行侠仗义的能力,不过他还是要再花时间计划一下。比如要不要穿个制服什么的呢?

路上时,他碰到了克莱尔和她父亲,她一头金色卷曲的长发,漂亮得惊人。他一直知道克莱尔漂亮,但没注意到漂亮到了惊心动魄的程度。

她父亲——特纳先生——看上去很憔悴,他和他妻子是镇上漂亮的一对,像个真实的浪漫故事。他长相英俊,因为发生的事有种脆弱感,好像大一点的力量就会击碎。

他惊讶于他看上去这么年轻,好像才三十多岁,和克莱尔走在一起跟兄妹似的。他以前从没注意到这点。

他和他们打了招呼,特纳先生朝他点点头,克莱尔看也没看他一眼。

麦克并不介意,他习惯被人无视了,而且他知道,很快地,所有人都会用崇拜和赞叹的目光看着他了。

他这么想着,高高兴兴地前往漫画书店,感到自己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在路过学校附近的一处暗巷时,他一眼看到了一个英雄们绝对不会无视的场景:三个小混混正在揍一个男孩儿。

那孩子瘦得像个鬼,架着副厚眼镜,一地的书被踩得散了架。他知道这是附近中学的孩子,他以前也在那里上学,而校园欺凌从来没有消失过。

恶霸们喜欢把弱小的孩子带来这里,有时候会抢点小钱,大部分时候只是为了找乐子,把他们弄哭,吓得半死,留下后半辈子的心理阴影,然后大笑着离去。

即使已经离开学校了,麦克每次路过这里,仍然心惊肉跳,好像自己还是那个孱弱的孩子,会有恶霸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把他推倒在地上,往他身上倒脏水,用恶毒的话嘲笑他。

更让他感到羞耻的,是他知道之后再过很多年,到他人届中年,或是成为一个老头儿,他仍然会继续为此而恐惧。

每次路过这里,他都脚步匆匆地离去,眼角都不多瞟一下,但是这一次,他放慢脚步,正视小巷中的场景。

小男孩被推倒在地,几个混混把他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搜罗零花钱。

他走过去,朝那几个恶霸说道,“放开他!”

那三个人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想像中这应该是个英勇的场面,可麦克不争气地哆嗦了一下,地上的孩子一脸惊恐,好像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如此傻瓜,胆敢进行这种毫无胜算的挑战。

一个混混丢下香烟,用脚捻灭,朝他走过来。

他步子很大,像辆军车一样直冲而来,只是个高中生,可是神态冷酷而暴力,威胁起人来镇定娴熟。

麦克站在巷口,身后街道的薄光打在他背上,这里像文明世界的一个邪恶分岔,眼中所及是一片地狱般的粗野暴力,根本不是他的世界。

他张了下唇,正准备说什么,那人朝着他小腹就是一拳。

这一击毫无预兆,麦克痛苦地弯下腰,然后一只脚重重踹在他腰侧,他摔倒在地,那是带着钉子和包了铁的鞋,打的就是一击让人失去反抗能力的主意。

地面肮脏,好像有几十年没人扫过了,他闻到一股灰尘、食物馊臭和尿臊味,他熟悉这种气味,这景色和疼痛,记忆深入骨髓。

麦克打小就没少挨揍,他是独生子,父亲是那种信奉弱肉强食,觉得他如果不能在打架中取得胜利,那么纯属活该的类型。他妈如果对此有什么不同意见,那也没有表达出来过。

他们倒不能说不喜欢他,只是觉得他令人失望罢了。

而从小到大,麦克也始终没怎么学会跟人有底气地说话,他老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有点可疑,忍受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状态。

他心想,我的力量,快点,我的超能力!

可他脑袋一片空白,在紧贴地面的视野里,他看到刚才那个被丢在一边的小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恐惧地看了这边一眼,拔腿跑了。

过了一段漫长、好像永远不会结束的拳打脚踢——后来发现也就一分半钟——殴打终于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人说道,“他脑子有问题吧。”

“弱智?”说话的人用鞋底去踩他的脑袋。

“把他皮夹拿出来。”

麦克脸上满是灰尘,还有点血,他张开手,从刚才开始他一只手就紧紧攥着,里面是一小撮沙尘。

我能做到的,他想,我曾经试过,只要集中注意力……

那并不像电影里演得那么困难,电影里头主角多半会经历什么心灵上的感悟,但他做起来挺容易的,他念头一动,沙粒就缓缓浮起,停了停,然后向四周迸射出去——

有一会儿,周围一片寂静,接着麦克听到了一种断续的咯咯声,非常诡异,不像是人会发出的声音。

是那个领头的男孩。他抓着脖子,似乎努力想说出什么,他眼睛张得很大,几乎凸了出来,血从他手指里渗出来。那只是一个小镇里不事生产孩子白皙的手。

麦克爬起来,转瞬之间,刚才殴打他的三个年轻人全倒在了巷中,正对着他的那个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点,仿佛有一支装满铁砂的炸弹在他跟前爆炸。

他一只眼睛被贯穿,眼球红彤彤得像个血洞,他想这是不是刚才那个踩了他头发的孩子?可是他一个也对不上号。

外面街道光线明亮,但没人看到这个方向,这里一向是大家避之不及的小巷子。

他一身都是血和灰尘,周围弥漫着垃圾和排泄物的味道,正对着他的那个年轻人终于咽了气,死时眼睛仍大张着,他盯着那只毛细血管破裂的眼瞳,眼白变成了红色,像恐怖片里的场景,却是他一手而为。他知道,自己会一辈子记得这只眼睛的。

在此之前,他只想像这是一种武器,可以解决问题,超能力总是能解决问题的——好吧,有时候会带来问题,但那是更高层次的烦恼——结果本该只是一场打架斗殴,没想到结果如此血腥,不可挽回。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当他们死了,他发现这只是三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而已。穿着怪里怪气的衣服,假装自己很强大。当他们死去,一个个稚气的惊人。这就是他半辈子恐惧和仇恨的对象。

麦克突然弯下腰,呕吐起来。

他没有想警察是不是会通过DNA找到他,这一刻,呕吐才是当务之急,其它什么都不重要了。

到了晚上时,他才会开始担心这点,警察也的确找过他,如果没有发生之后的事,他们可能会逮捕他,含糊其辞地起诉他。

不过再往后,一切的规则和律法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就在同一天,兰德尔回国公干,离开鸟不拉屎还在军阀混战的第三世界国家,他很开心。

他在曼哈顿看到一家书店,位于一极条幽深的巷道里,画着兔子——不是那种可爱的兔子,比较像是半夜跳到你床上,把你咬死的那一种——的店标已锈迹斑斑,旧书层层叠叠地堆到天花板,如同一个书的墓地,时间残留下的死尸层层堆积,一望无际。

天光从缝隙间射进来,像人世射进坟墓的光。

兰德尔在那里转了一个小时,也没碰到一位客人,真难想像在曼哈顿会有这样的书店,他甚至不知道这里居然有这种小巷,它隐密得连资深特工都难找着,别说普通顾客了。

他又转了一圈,仍没找到店主,书本的通道无穷无尽,像是穿行在旧日时间的残蜕之中。

也许他在书店里迷路,最终饿死了,兰德尔想,即使他见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也得承认这地方叫人惊叹,而且完全不合理。

因为这地方从头到脚都透着股诡异,他还打电话给一个同事,报上书店的地址,问她能不能查出它归谁所有。

她手里掌握着世界上最大的信息网络,可过了一会儿,她回电话说,没有任何信息显示那里有家书店,他是不是喝多了,或是嗑了药,或者就是故意打电话找话说吧。

兰德尔本来想就最后一个话题发挥几句,可她干脆挂掉了电话,啧,前女友就是比较难搞。

他站在那里,看着书中小径幽暗的深处,周围已不见一丝天光,书籍在他周围窃窃私语,如此之多,他想,能够解答世界上所有的谜题。

他转身朝外走去,越过铺天盖地的书籍,心里想,这么多书,还藏得这么隐蔽,谁能找到这鬼地方来?

他听到书径深处,一阵窃窃私语,说道,“有谜题要解开的人。”

这种情况,兰德尔的反应当然应该是把手伸到腰间,拿出他的格洛克手枪——可别瞧不起格洛克,这东西满世界都是,拥有往垃圾桶里一丢查都没法查的巨大优势——把子弹上膛,瞄准任何他觉得可疑的方向。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这挺奇怪,因为他并不是个性情天真、擅于幻想的人,但是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声音并无恶意,只是最简单的事实。

他根据最简单的事实离家出走,去当特工,也根据这简单的事实去杀人。对他来说,这代表不可抗拒的真实,眼前的唯一一条道路。

他来到门口,有一刻不想进入阳光中,好像他不属于那个充满问题的世界,而只该留在店里。

但当时他还是离开了书店,接着做为一个特工,又跟它的来历奋战了半个月。

在他所受到的教育中,世间发生的一切都有根有底,如同树木一定会有根须,你顺着河流寻找,但总能找到源头,然后解开谜题,他才不信这么大一家店就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了呢。

直到在2016年的元旦前不久,他才终于意识到出了什么事。

——他自己就是书店的主人。它出现在这个城市,是为了他的到来,当他成为店主,这间店面才会变得完整。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那个满世界奔忙,寻找答案的人。他就是答案,和这无数的谜底锁在这里,等待别人来寻找他。

这么想时,他坐在柜台下面的地板上,默默吃一盒豆子罐头,外面整个世界都疯了。

这样不错,他想,身为资深特工,炸过飞机,拦过火车,阻止过核弹爆炸,谁能想到在世界末日来临之时,能捞着这么个闲差呢。

大凡幽灵,多半都十分神秘,你尖叫着说看见了,可是它转眼便消失了,你的朋友和家人匆忙赶来,却什么也看不见,于是认定你精神有问题,还想把你送到医院去。

至少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反正,它们从来不会像这样,既能看见,也能摸着,还赖在你家里不走。

接着的几天,茱蒂不断梦到她妹妹,有几次,她在大白天看到了她的踪影,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沾满血和泥土,空洞的眼睛看着她。

她不敢叫人来问,因为这显然是幻觉,她得了妄想症!而她的工作刚刚进入正轨,还交了个男朋友,不想被人当成精神病。

照电影里的情节——现在的情况确实很电影——她遇到了一个恐怖片式的大麻烦:先是不断梦到死去的妹妹,接着她开始出现在现实生活之中,浑身是土,不断说着死亡的预言。

故事的结局一般不好,要么她悲惨地死掉,要么悲惨地活下来,导演会说主角是位难得的幸存者,但茱蒂只觉得他们一个个看上去都生不如死。而大部分导演甚至连做个回归生活的样子都不屑,只爱黑暗全灭大结局。

反正,肯定不会是像现在这样。

一个星期六的中午,十二点半啊,茱蒂正拿着电话,在跟朋友说搬出去住的事,尸体凯特堂而皇之了打开门,赖在她房间里骚扰她。完全无视灿烂的阳光。

她生前就喜欢骚扰她,无视她多次的警告,好像茱蒂的人生,她的日记、电话、和朋友的聊天,仿佛代表了一个神秘诡异、充满惊奇的世界,——不是《海底总动员》那一种,而是《鬼玩人》那一类。

茱蒂恳求她不要再出现了,可她理也不理,对她的恳请视而不见。

茱蒂逃到客厅,过了几分钟,小女孩的尸体跟了出来,她以前就是这个样子,如果打定主意跟着你,你是不要想摆脱她的。

茱蒂假装她不存在,站在厨房喝橙汁,努力维持自己精神的完整性,这个时候,妈妈回来了。

打从凯特出事,她一直很痛苦,呆在任何地方都一个痛苦的源头,茱蒂对她的悲伤充满罪恶感,不过现在,她觉得全家精神状态最糟的是自己。

茱蒂的妈妈走进厨房,一眼看到死掉的小女孩,正一手拿着棒棒糖,踮着脚管她姐姐要果汁。

她手里的纸袋掉到了地上,桔子滚得四处都是,一盒冰淇淋洒了,她怔怔看着她,一脸空白,失去了反应能力。

那么,这就是现在的局面了。

作为一具尸体,一个复活者,一个根本不合逻辑的存在,她的妹妹拒绝保持神秘。她从此回到了家里,顶着脑袋上吓人的伤口乱转,偷听她打电话,然后跟妈妈打小报告。

妈妈顶着巨大的压力,替她洗了个澡,弄干净头发,把断掉的胳膊按回去——看上去是不太可能长好了——至于她的脸蛋,茱蒂的粉底、口红、遮瑕霜派上了不小的用场,凯特的皮肤依然苍白肿胀,但经过一番打扮,看上去也就是胖了一点。

后来,妈妈甚至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些皮肤色的橡胶,补上她脑袋缺失的那一片。

再加上少许的创可贴,虽然细看时效果一般,但对于一个死人,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了。

不过感动——当然还有点恐怖——后的第二天晚上,茱蒂就和她妹妹吵了起来,因为她偷她的唇膏用。

当吵不过茱蒂时,凯特喜欢大声尖叫,那天她尖叫起来,然后她突然就变成了刚从墓地里爬出来的样子,一身是泥,头上沾着干涸的血,一副超级悲惨的样子,茱蒂迅速闭上了嘴。

她以前从不为妹妹的尖叫所屈服,但现在完全的败退了。说真的,她都变成这样了,你还能怎么样呢。

晚上时,妈妈重新为凯特梳洗打扮,然后训斥了茱蒂一番,说她不懂事,增加大人的工作量。茱蒂严肃地反驳,她的化妆品是用自己的工资买的,而且贵得要死,不是给小女孩涂鸦的。

而且她觉得她根本就是故意的,像是以前她达不到目的时,坐在地上大哭一样,就是威胁大人的手段!

妈妈说她都变成死人来威胁了,身为姐姐她难道就不该退让一步吗?茱蒂无话可说,这听上去很有道理。

她有时候忍不住想,如果凯特是被连环杀人狂肢解了,那么她回来时会是什么样的?

如果是以前,想这个问题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变态,很恶心,但是现在……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她朝她的死尸妹妹做了个鬼脸,凯特也回了一个更夸张的。茱蒂笑起来,觉得她家的生活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其实根本不是,至少从11月26号以后不是了——不过她觉得又恍惚地找回了以前那种嘈杂的幸福感。

生活没有那个致命而巨大的缺失,在抱怨和吵闹中继续着。

不过茱蒂还是不时回忆起最早时,站在她床前,那个神秘恐怖的凯特说过的话,她说“开始了”。

其实现在她也这么说,不过当她又变回讨厌的小丫头时,她的话不再显得神秘恐怖,而就是讨厌。

茱蒂有一次问她,“你说什么要开始了?”

“世界末日。”凯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彩虹糖果。

“什么样的世界末日?”茱蒂说,“形容一下,就好像《彗星撞地球一样》?还是《行尸走肉》一样?还是《黑客帝国》一样?”

她发现说起世界末日,还真一堆的书本和电影可供参考。

凯特张大眼睛看着她,没有说话。

当年,你问她十七加八等于几时,她也是用这么副纯真的表情看着你,假装数学一塌糊涂这个现实一点也不重要。现在,她就是用这种表情在看着她。

茱蒂按着额头,知道是不会有结果了,谁能想到电影里“噩梦般小女孩的报信人”,其实就真的是个六岁小女孩,连智商都一模一样呢。

她以前没怎么见人聊过这个话题,但现在她有了亲眼的见证:死亡是无法改变一个人的。

不过当然,茱蒂没想到,以上这些末日的版本……会全部一起来就是了。

事情发生时,妈妈正在问凯特,是谁把她拐走的。

凯特说是隔壁的米克叔叔,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不肯说,当她沉默下来时,看上去又像那个从死亡之国回来的怪物了。

一家人对是不是要报警,怎么样报警,很是纠结。

他们能把凯特带去警察局,告诉他们死掉的孩子又活回来了,并且说出了凶手是谁吗?他们会把她拿去做实验吗?

这事儿不怎么有先例,但大家都看过不少电影里,出了这种事主角们都会藏着掖着,直到不可收拾,或是皆大欢喜。报警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选项。

不过他们并没有为此发愁多久,在他们开全家会议的时候,霍华德给他打了个电话,她也不管这个议题有多严肃,就跑到卧室去接电话。

另外一边,霍华德朝他大叫,“去看电视,茱蒂,去看电视!”

茱蒂打开电影,正看到一枚核弹,稳稳当当地在华盛顿爆炸了。

这颗核弹后经查明是从俄罗斯的一处军事基地发射出来的,俄国人声称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没人相信他们。

也没人注意,这事儿正好证明了魁北克省一个阴谋论者的观点。他认为苏联从未退出对国际霸权的争夺,那些社会主义国家一直在暗处默默积攒力量,只待我们吊以轻心,然后一举成擒,把整个世界都纳入他们的统治之下,变成反乌托邦小说里的那种局面,——对此他有很多详细的形容。

大部分人懒得理他,还有一部分认为他脑子有问题,不过核弹爆炸以后,人们就不怎么那样说了。

至于炸弹,美国自然不会让它就这么炸了算了,他们当然是要反击的。

——当然了,这事儿他们还是讨论了一下。这一耽误,三个小时后,他们就自己发射出去了一枚核弹,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们聪明地没有做出解释,反正也不会有人信的。

不过很快的,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地球上还发生了几起别的核弹爆炸,有核弹的国家和声称没有核弹的国家礼尚往来的互相轰了一阵子,持续的时间不算很长。

任何事都不会持续太长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