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梯队的情况

警察是命案发生三天后找到麦克的。

过程并不复杂,他们先是在附近的中学寻找目击者,然后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弃麦克而逃的家伙。

他并不知道麦克是谁,只说他跟自己一样像个书呆子,穿什么样的衣服,留什么发型。对于他是个残忍杀手这件事,感到既恐惧又羡慕。

镇子很小,所有人跟所有人都有点关系,警员里就有个人认识麦克,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调出了他的脸书主页,给证人看了看,对方大呼就是这个人。

然后他们就去找麦克,真不敢相信这么点事花了三天。

这三天,麦克神经兮兮地窝在家里,他想起“力量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但他的行为与此彻底相悖,杀人太过轻而易举,叫人毛骨悚然。

他也许是个反面角色也不一定。

他也许应该远离自己的超能力,免得越陷越深,直到被哪个正面角色干掉。

不过他并没有等到某个超级英雄,三天后,警察按响了他的门铃,他吓了个半死,开门让他们进来。

按铃警员比他大不了多少,老是一脸的不确定,不过麦克比他要战战兢兢得多,他顺从地跟着他们去了槐树公园的警察局,心里真希望能突然有外星人入侵之类的事情,那样他就可以奋不顾身地挽救什么人,戴罪立功,重新回到正派人的行列。

可小镇很平静,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他沮丧地坐在警长的桌子前,老头儿心平气和地向他出示证词,询问当时的细节,麦克却一直在发抖。到了现在,他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其实十分脆弱,习惯了躲在幻想和冷漠的壳中,在现实中一点压力就会崩溃,离幻想中淡定面临枪林弹雨的气质,实在是很有一段距离。

他就这样坐在桌子对面,觉得自己完蛋了,他只是那个软弱小子,根本不是做大事的人,从头到脚没有超级英雄的素质,警长一定已经看出来了,镇上的警察并不精明,但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对方叹了口气,说道,“我们慢慢说,好吗,麦克?当时发生了什么?”

麦克张了下唇,正待走出认罪伏法,痛哭流涕的重大一步时,一个年轻警察冲进房间,说道,“警长,你得来看看这个!”

麦克觉得不大可能是外星人真入侵了,他的对面,警长似乎想训斥对方一句不够淡定,不过回过头,看到那人的脸色,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拿起钥匙,又看看麦克。

就这样,麦克被临时关在了小镇的牢房里,这里常年有喝多的醉汉过夜,里头有张床,有个马桶,急了还能跟办公室的警察聊天。平时根本不锁门,不过那天警长顺手锁了一下,麦克后来不知道是该说自己运气好呢,还是糟糕。

警长带走了局里的一小部分人马,两个值班警员——其中一个麦克也认识,和他同是小镇超能力协会的会员——在那里闲聊,说起特纳先生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的事。

飞来横财这事怎么聊也不嫌多,现在的最新发展是他和他女儿离开镇子,去了纽约,据说那位不知名亲戚给他们在上东区留了一栋视野很好的房子。

其中一个说特纳太太的葬礼刚办完,他们就离开这里可真是不够长情的。另一个说他们巴不得摆脱这个伤心地呢,有钱谁住这儿啊。

没多久,他们接到一个电话,应了两句,神色都有点紧张,接着他们拿起枪,跟麦克打了个招呼,说有事要去看看,然后便走掉了。

他们连门都没关,可能认为等一下就会回来,但也可能是太惊慌了。

办公室立刻变得空荡荡的,办公桌椅和纸张像尸体一样静滞在那里,窗外透出白色的冷光。

他们这么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当然,这么说也不完全准确……

中午大概一点钟的时候,麦克远远听到几声枪响,他告诉自己大概只是汽车回火之类的声音,这镇子很少当真需要开枪。

不过警察局这么一下子走空的情况,应该也不多……

唉,我又知道什么呢,麦克想,我只是个愚蠢的犯了罪的喜欢画漫画幻想超级英雄的小小宅男。

但那些人一直到天快黑了,也没有回来。

麦克试探着大喊了几声,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显然整个警局里一个人也没有,他困在牢房里,觉得好像整个世界都空了一样。

他用自己的超能力,从桌子上搬运了一盒吃了一大半的甜甜圈来,还拖运来了一瓶纯净水,坐在牢房里默默吃掉,心想他的超能力也只能用来干干这种事了。

天色将黑,屋子正慢慢变得幽暗时,警局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进来的乍看上去是警长,穿着制服,动作歪歪斜斜,他是个稳重的人,他从没见他这样走过路。

麦克后颈的毛发竖了起来,一会儿之后,他才会意识到当时他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理智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人慢慢走近了,麦克张大眼睛,那人心脏的位置晕开一大片红黑色,似乎中过枪,但看上去是死后被击中的。

他两眼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翳,显得空洞邪恶,并且已经死了。

他慢慢走过来,流着口水,发现野兽般的呜呜声,麦克僵在那里,待走进一点,他看到他的肚子被撕开了,肠子流出来,内脏已接近黑色。

看到麦克,它发出更迫切的吼声,有一种明确饥饿的目的感,他伸手去抓麦克,他张惶地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外面的东西嘶吼着想抓他,晃动铁门,钥匙在他腰间哗哗作响,它指头的几枚指甲脱落了。

他没见过有人这样走路,但他在电影和电视剧里看过。

在这个年代,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个丧尸。

丧尸。

丧尸!

怎么会有丧尸!

那不是电影和游戏编的吗!

丧尸撞击着铁门,麦克退到牢房角落,目瞪口呆看着它。

它肿胀的脸,流出来的肠子,嚼过血肉的嘴,心脏的枪口,丧尸,靠,真的啊!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冷静了一点,看到这种限制级景象,他倒比想像中镇定得多,可能因为现代年轻人对丧尸的接受度还是比较高的。当然,正面看起来,它比电视和游戏里显得有冲击力多了。

而且他也知道怎么做,所有的电视和游戏都告诉你,要怎么对付丧尸。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去看办公桌上的东西,这么远看得不算太清,但已经足够了。

桌上的东西跳起来,嗖的一声冲向丧尸,从它的后脑射入,额头钻了出来,把头骨射了个大洞,然后力量未止,擦着麦克的左耳撞进了水泥墙。

警长的丧尸倒在地上,头骨破碎,完全失去了活力。电视和游戏果然没有骗人。

麦克转头看墙壁,他弄进来的文具只留了个尾巴在外面,隐隐是个钉书机。他脸颊还留着它掠过的劲风,他心惊肉跳地想,要多多练习啊。

接着他又费了该有二十分钟,把警长的尸体翻过来,拿到钥匙,试到第五个,才算把牢门打开。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往外头看,警察局的位置不算闹市,但也并不偏僻,可从夜色一眼看出去,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看到了远些的街角,有一个疑似丧尸的人影晃荡着走过去。

他把门关上,冲回办公室,有一刻他想去找食物,那些末世片里这时候第一件事都是找食物,接着他意识到警局里没什么吃的,他刚才已经观察一遍了,这只是个办公室,能找到袋饼干就不错了。

接着他想找武器,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枪都在哪里,他战战兢兢,拔下了警长尸体上的枪——在心里道了一百遍的歉——塞进口袋,然后想了一下,跑到办公室上搜罗了所有能找到的钉书机,还有水笔什么,抱在怀里。这有点蠢,但让他感到安全。

然后他小心地打开门,往外头看。

只是一个上午,按理说丧尸不应该这么快攻占全镇,正常情况下,不是至少要混乱一个星期吗?

也许我在别处可以找么幸存者,然后……

正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仍是个人形,穿着件灰色条纹的西装,深蓝色领带,不过左边的肩膀完全被撕开,发黑的血染红了半边身体。它从对面三楼的窗户里爬出来,嘴上咀嚼着,好像刚刚饱餐一顿。

它四肢并用地爬出来,动作灵活,好像天生有四只爪子的生物,灵巧又迅速。

它一眼看到探出头来的麦克,从楼上一跃而下,于是麦克也看到了它。

待他反应过来时,它已冲到跟前,像一只跃起的老虎,生死一瞬,他脑中一片空白,好像什么崩断了,碎裂了,而在下一秒,那只丧尸在他眼前爆破开来。

血肉和内脏射得四处都是,在街上像恐怖画一样绽开,但没有一点沾到麦克,好像他眼前有一个自带爆炸功能的电网一样,——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是打个比方,他的脑袋里现在没有一点理智的影子。

他怔怔站在那里,无法移动,十几分钟后,他会有意识到自己果然是人间兵器的迟来兴奋,但这一会儿,他完全呆住了,那感觉是不折不扣,浸透一切的恐惧。

丧尸是这样的吗?

速度这么快,这么的……恐怖吗?

顺便说一下,丧尸是一个叫罗伯特齐森家伙的杰作。

公平地说,他倒也不是希望世界变成全是丧尸的终极末日,他只是特别、特别希望看到对门的邻居杰弗逊一家,变成丧尸而已。

他设想有一天晚上,他正在家里打魔兽,这时候听到外面传来机械而沉重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看到那个老是往他门口倾倒垃圾、他询问时还威胁要揍他的杰弗逊,变成了丧尸,看上去已经死了好几天。

他吓了一跳,然后冲回卧室,在杰弗逊冲进客厅时,他已拿起了他那把双筒猎枪,等它狰狞地冲到房间门口,他冷静地举枪,拉开保险,砰的一声,子弹击中了它的脑袋,脑浆四散迸裂,然后它倒在地上完蛋了。

他一把抓起自己的应急背包,冲出门去,在楼道上碰到了那个总借他东西,但从来不还,管她要还说他小气,然后依然不还的杰弗逊太太。她也变成了丧尸,他镇定地把她一枪爆头。这张令人心烦的脸从此从世界上消失了。

他下楼时,看到那个总是朝他丢石子儿,还偷他漫画的小杰弗逊,他单手持枪,朝他脑袋就是一下,动作停也没停,潇洒至极。

他冲进自己的那辆越野车,把油门踩到最大,一路朝丹尼住的地方开过去。

丹尼是三年前,他在一个生存小组认识的,他是小组的头头,以前当过兵,现在还在预备役,经常要参加训练。

虽然丹尼跟他一点也不熟,加在一起说过的话也没超过十句,不过这并不影响罗伯特的幻想。

他幻想自己一路飚车到丹尼家,朝他大叫,“丹尼,事情发生了,快上车!”

然后丹尼就拿起他的应急背包,跳到副驾驶座,朝他说道,“就等着你呢。”

当然理论细节上,他们还应该往车上搬一些应急物资,不过在幻想世界里,他猛地一踩油门,朝无尽的公路、以及无尽的夕阳驶去。

他们会一路开往生存小组准备的基地,那里会有末日储备的食物和能源,路上的时候,他们可能会救下某个被丧尸追赶的可怜人,他对他们感恩戴德,唯唯诺诺,帮他们做所有不想做的杂事,还深感荣幸。

也许救两个。

也许其中一个在危机时刻,为了救他们中的某人,心甘情愿牺牲了性命。

总之,他们会来到基地,并且慢慢建立起自由的势力,围起城墙,收留无家可归的人,并且分发粮食。

那些人当然也都对他们感恩戴德,充分让他意识到身为伟大领袖,自己的优秀和重要之处。

当然,领袖应该是丹尼,他谦虚地想,他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管理基地不同的事务,丹尼会赞赏他的聪明才智,还有英勇果敢,他们之间只要交换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一切。

基地里当然会有女人喜欢他,那种绝对漂亮的,在和平时代会被一大堆男人围着追的,长得有点像他高中时啦啦队长的那种女孩子。她会默默喜欢他,他本来认为非常时期,不宜谈恋爱,可还是被她默默的付出打动了。

他偶尔会跟她春宵一度,她对这件事充满感激。

不过她的存在,绝对不会影响他跟丹尼的关系,他的意思是,他和丹尼依然是彼此一个眼神就会明白一切的,是互为半身的,亲密无间的,她虽然爱他,可是却无法了解他。

午夜梦回,她在床上醒来,看着他沉默坐在黑夜里,抽烟的背影,她却无法拥抱和温暖他。她只能在躺在床上——没有穿衣服,看上去应该非常香艳——为无法接近这样一个男人,默默痛苦,默默流泪。

目前,罗伯特就意淫到这个地方,之后的情节他还在继续想,不过当然应该以统治世界做为结局。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拍门声。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他那堆狐朋狗友的活动时间差不多也就是这时候,所以他喝了口激浪,走过去开门。

他打开门,看到老杰弗逊苍白腐烂的脸,看上去死了好几天,嘴里流着血沫,朝他伸出手……

他没有果断地转过身,去卧室拿出枪——其实他没有枪,他一直准备去买的,不过那玩意儿挺贵,他最近都没空出预算来——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它朝他扑过来。它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翻倒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从楼道上歪歪斜斜走过来的杰弗逊夫人。

最后他想的只是:

天哪。

天哪。

我的天哪。

虽然罗伯特已经死了,但他生前的思想,对这个世界仍然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罗伯特齐森是个做游戏的。

他对于各种超自然生物、异世界景观、怪物的等级细节,有着长足的了解,和系统的思维能力。

他先是在大公司干过一阵,后来不习惯,于是窝在家里当自由职业者,基本是有什么活接什么,托全球游戏行业红火的福,他日子过得还不错。

从2016年开始,他一直在忙活一个游戏,参与了游戏的大部分设定和情节线,脑子里整天都是这些玩意儿。

——虽然也许看着不像,但罗伯特齐森是个成功人士。他有钱,而且有事业。住的地方虽有恶邻,不过却并非为经济所迫,而主要是喜欢大学城的氛围。照他的话说,他的工作要把握年轻人脉搏。

他最近在做的工作,是一部……没什么特别出奇的,世界末日的丧尸游戏。

身为一个专业人员,罗伯特的丧尸可不是随便什么丧尸,他对正在出现的这一新物种,有种全面、深入而恐怖的设定。

它们由一枚银河外之外的永夜之中,飞来的陨石带来,在12月29号凌晨飞抵地球——从眼下的情况看,它提前了一点点——像他游戏的设定一样,它蛰伏了一小段时间,然后传染了第一个人。

在前十二个小时,这种病毒会通过空气快速传播,之后会稳定下来,进入像常规丧尸片里由血液传播的方式。

然后被感染中丧尸的一部分,将会开始进化。

这种进化速度如此之快,是人类的知识所难以想像的,罗伯特为它们设定了五个等级,力量将呈几何程度的上升。

最危险的是,这些丧尸一旦开始进化,便会具有常人的智力——罗伯特一直觉得丧尸没脑子,太容易打了,于是想设定一个更恐怖和复杂的版本——它们将开始猎捕人类,形成自己的组织。并残酷地奴役它们无知的同类。

更久以后,它们将开始圈养人类,把他们制成各种食物,如果主角失败,它们将在地球建立黑暗而不朽的不死王国。

这是一个场面血腥,难度很大的游戏,在他的幻想里,他当然是那个披荆斩棘,拯救世界的男主角。

不幸的是,他还没有踏出第一步,就倒在了他家的客厅里。

而他设定的这些怪物,由他住的城市开始,朝着世界延展开去。

世上也有很多愿望的实现,没有激起这么大动静。

住在德克萨斯的艾玛赢得了一栋海滨别墅,虽然她没有参加过抽奖,但奖品确是实实在在的。于是她高高兴兴收拾东西搬了过去,从此开始新的生活。

在芝加哥上学的克里斯迷恋的超辣女同学,突然间热烈地爱上了他,蹬了她篮球运动员的男朋友,每天围着他打转,还给他做奶油通心粉之类一大堆好吃的,他以前都不知道她会做饭,——其实她真的不会。之后几天,黛娜、乔治娅、艾伦、兰茜等等学校里超辣的女同学,也全部一起爱上了他。

费城的艾利诺的晚期胰腺癌不药而愈,不过她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她只是觉得精神变好了,身体不再疼痛,待到她想到医院检查一下——如果她这么做了,将有一个惊喜等待着她——的时候,世界上已经没有到医院进行身体检查这种东西了。

来自内华达一个小镇的电工艾利克,在吃薯条时中奖,得到一次洛城七日游的机会,但只包单人,于是他成功地甩掉了唠叨个没完没了地老婆,开始了一趟自由的个人之旅。他在飞机场碰到了一位刚从国外拍戏回来的大明星,英俊性感,荷尔蒙超丰富,看艾利克一眼就让他浑身酥麻的那种。虽然一直以来他都比光线还直,可一看到艾利克,不知为啥突然对他一见钟情,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苏姗的丈夫在她面前,杀了那个一直和她纠缠不清的女人,跪在她面前请求原谅,说她是他唯一的真爱,他真是愚蠢至极,怎么会以为别的女人可以和她相比。之后的一个星期,他为了表示悔意用一把剔肉刀自裁了。

当然也有一些动静特别大的。

比如新泽西一所社区小学里,八岁的亚当格兰迫切地希望自己的小伙伴能投出一个好球,他也不太贪婪,只是模糊地想,希望他能“投得差不多像光速一样快”。他最近刚学到光速的伟大,对之留下了“最快的”印象。

这个小小的愿望炸毁了大片城市,棒球悲惨的经历和网上说得一样标准(也一样是触身球)。

就末日现象而言,动静同样很大的还有俄亥俄州的艾伯特李,他是一个机电工程师,和引起核弹爆炸的魁北克先生接近于同类,数年前还曾在网上说过话,那是一个关于世界末日将如何来临的讨论。

艾伯特认为,人们都低估了电磁脉冲的恐怖,光着迷于核弹是件愚蠢的事情,那些说丧尸的则完全是白痴。

现代社会的架构越来越复杂,而越复杂的东西,就越容易崩溃,而现代文明最基础的部分,就是电力。

这些大家都同意,不过这听起来总归不够拉风,不像丧尸啊核爆什么的聊起来有内容,于是虽然大家同意,可依然没有引起任何重视,——大家都说他的观点不错,接着又去讨论别的事了。

人们对电力太过熟悉了,艾伯特想,真到没了,才会知道这恶魔离我们有多贴近,又有多可怕。

当然,艾伯特并不是“真正的”希望它发生,他是个好人,只是一直对此有着过多的忧虑,事情发生前,他虽然储存过一箱纯净水和猪肉罐头,不过他也照原定计划买了一打口味不同的冰淇淋,放在冰箱里。

当停电到来时,他认为它短时间内不会恢复,因为他对这种事太了解了。

他没能撑过多少天。

黑暗之所以没有当真覆盖一切,是因为有一部分人——最初那批实现了愿望、引起或是没引起轰动的人们——希望电力能够持续。

比方说,洛城的艾蒂林当时正在赶一篇新闻稿,需要在九点之前交出去。当电灯闪动,她说着,“千万别停电,千万别停电。”然后就没有停电,她也在九点前交了稿,为她在将近一个月内,换来了一个专栏的位置。

罗伯特打游戏时停电了,他破口大骂,困兽一样走来走去,十分钟后,就又来电了。

艾伯特想得不错,人们视电力为理所当然,于是在一些地方,它也理所当然地恢复了。

但黑暗仍然覆盖了很大一片区域,当人们渐渐死去,它将越发蔓延,最终覆盖整个世界。

精神病院停电了。

之前几天,新闻就播出了全国各地停电的消息,不过照电视上说,这是因为一次早有监测的太阳风暴,有关部门没预料到它会引发这种反应。不过事情并无大碍,电力很快就会恢复。

不过埃斯利知道电力不会再恢复的,停电到了第三天,精神病院已经一片混乱,确切地说,整个世界已经一片混乱,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后门走去。

门当然被锁起来了,这里的职员很尽责,他用从休息室木椅里顺来的一根铁钉打开了它。

然后他离开医院,来到外面。

所有的车子都不能开了,在公路上漫长地趴着,像迁徙途中死去昆虫的尸体。

手机失去了反应,不过大家仍拿在手里不放。

人们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转,他为他们感到难过,也许他们自己并不知道,但是在一个无目的的宇宙中生活,是件非常可怕的事。

他猜世间也有纯粹恶意和混乱的宇宙,他很庆幸不用生在那种地方。

他朝北边看过去,知道那边的城市仍有完好的电力,离这里约五十公里。

他偷了两件衣服,换下病号服,然后顺了辆自行车,朝另一个方向骑行而去。

现在,他看上去很体面,三十多岁——他想不起来他三十几岁了——金棕色头发剪得很整齐,胡子两天前刮的,还算过得去,医院把他照顾得很整洁,即使是停电,还是坚持工作了一阵。

他穿着件滑雪衫,运动鞋,和所有那些如同无头苍蝇,到处乱转的普通人差不多。

如果是早些天他离开医院,一定立马会上新闻,他的照片会在大屏幕上反复播放,关于某个在逃的精神病人,曾经杀了十五个人,喜欢把人锁在仓库里,再放火一把烧了之类的。

埃斯利杀的人不只十五个,只是这么件事被逮到了罢了。他也没有办法,有些事情必须执行。他不能让十五个食尸鬼满世界乱跑,这东西根本不应该存在。

他不知道别的世界怎么样,反正他在的地方,就会有他这种人,看到缺陷,弥补问题,有点像电脑里的杀毒软件。

但是现在,确切地说,打从12月26号上午,那丝轻微的震动开始,他便越发难以感到世界的脉搏。

这种感觉很可怕,以前他的生活谈不上多好,他已记不清出身于什么样的家庭——他的主治医生告诉他,他是弗吉尼亚一个木工的儿子——一直都在监狱、精神病院、深山老林、建筑废墟、汽车旅馆,诸如此类的地方晃荡。

有一次他还差点上了电椅,幸好他的辩护律师足够神勇,把他救了出来,关进精神病院。

从此以后,他一直呆在那里,大概两年吧,世界上也没太多事情要办,直到现在。

而当出了这种事,世界上将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要办了。

最初他感到极度的焦虑,负责的护士给他多用了0.5倍的药片,后来他尖叫时,还给他打了两针镇定剂。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一直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将要做些什么事情,他从属于一个巨大世界的既定规则。这事你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的话,也没法解释,他就没法跟律师、政客和他的主治医生解释清楚。他们认为他疯了。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是不是确实疯了,疯子的特征不就是不知道自己疯了吗?但是他很快又把那念头丢开,这么想未免有点令人沮丧。

这些天,一天又一天,埃斯利感到宇宙的脉搏离他越来越远,他像呆在被从一艘航向新世界的旗舰中,丢入黑暗深处的死刑犯,小艇没有动力,空气仅剩四十到五十天,最初还能看到些遥远的亮光,但很快一丝光也不见了。

并且他清楚,他们离光明将越来越远,再不会有任何转机。

他哀号起来,那些人把他关进了带锁的小屋,他沉入睡眠,在孤独中感受到这世界最终脱离了主干道,朝着漆黑和虚无,一路滑过去了。

这是麦德森死后,十天之内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