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天之后
埃斯利在这庞然大物的尸体上前行,他能听到腐朽衰败的巨尸里腐化分解的声响,那些声音可真是怪异、恶心又歇斯底里。
他也能感觉到,这尸体的某一处拥有答案。
答案并非必然之物,显然是很早的时候——最早一批——有人想要它,它才会出现。因为只有在离轨之初,宇宙才有这么大的力量,形成这种区域。
他感激这个人,并决定去找他。
他不知道答案会是什么,但他必须去找,因为这是他的天命,因为他已无事可做,他一点也不想坐在那里,看它一点一点腐败和冰冷的过程。
一时间能想到的事儿,只有去询问在这个世界毁灭前,知道导致一切的因由。
埃斯利是在一个叫柳树原的小镇,碰到死人凯特和她家人的。
他先是看到她一个人在院子的走道上跳房子,不顾世界毁灭的现实,玩得欢天喜地,充满和平时代风格,除了头上的人造皮肤掉下半块,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外,没有任何缺点。
这附近有丧尸出没,不过看到她,大概不会有攻击的欲望。
以前这世界有时也会抽个风,让死人回归,但从没搞得这么夸张过。
埃斯利停车了一会儿,看着她,如果是平时,他会想方设法让她回到坟墓里去,现在一句话都懒得问了。
小女孩看到埃斯利,停下动作,朝他露出一个能称得上灿烂的笑脸。
这时,一个穿家居服的女人从房子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把双筒猎枪,用看连环杀人狂的目光看着埃斯利,一边冲孩子叫道,“我说了不要在院子里玩!”
哇,埃斯利想,她都那样了,你还怕有歹徒把她怎么样吗。能把她怎么样啊。
一个更年轻些的金发女孩——也许二十出头,也许还不到——从门口往外看。那位母亲朝她叫道,“进屋去,茱蒂!”
她长得挺漂亮,看上去曾会精心打理自己的外表,可现在所有的保养都来自一个星期前,这会儿则像能冲上去和任何人决斗。她瞪着埃斯利,好像他正盘算骑着自行车冲进她家,抢走食物,烧掉房子,强奸女人。
她还没开枪,但看上去随时会那么做,埃斯利知道,末日的阴影还没完全笼罩这个区域,但是很快,他的前行将变得困难。
因为到时,会有人只是因为你出现在他们眼前,就不打招呼开枪。会有人埋伏在路边想要抢劫你。
再过一阵,有人可能会欣喜于你的身材够他们多吃个两天的。
他想的没错,虽然茱蒂大概会不同意,她觉得现在已经是悲惨人生的顶峰了。
核战爆发时,虽然还不关他们什么事,但小镇的人们还是把附近所有的商店、仓库和加油站都抢劫一空,把东西放到家里储藏起来。
茱蒂的父亲也不遑多让,屯积了绝对不比邻居家少的物资,像他一直以来做父亲时一样合格。
没几天,丧尸——他妈的丧尸!——开始出没,小区成立了民防队,茱蒂的父亲当然也参加了,他一向是个喜欢参加社会活动的人,从此每天起早贪黑,拿枪巡逻,保护家庭的安全。
有一天下午他出去,再也没回来。
那之后,几个同去巡逻的人到他家哭诉了一番,说当时的情况多么可怕,谁也没想到仓库旁边聚集了那么多丧尸,他们尽了全力,却没能救回他。
——虽然后来有八卦说他们当时逃不掉了,故意留下他喂丧尸的,不过这种事也无关紧要了。
茱蒂家在三个小时内,沦落到社会的最低层,因为很快来了一些人,说他家人口少,应该把食物捐出来给大家,因为还有很多其他人需要帮助。
如果她们不这么做,就证明她们是没有公德心的人,而一个社区不需要没有公德心的人,这种人就是害群之马。
然后立刻有人建议应该把没有公德心的人赶到外面喂丧尸,以给大家制造更好的生存环境。
茱蒂的妈妈哭着恳求了半天,他们才不情愿地散去,但仍拿走了好一部分物资。而茱蒂看得出来,他们不满意只拿走这么一点东西,他们还会再回来,以行动表达自己观点的。
他们家对此一筹莫展,唯一的好处可能是妈妈的抑郁症不药而愈,她拿起枪,发誓要杀了一切靠近她房子的人。——她还真开过两枪。
在爸爸刚死掉的那天,那些人在她家哭诉他是个多好的人,为社区做出了多大贡献时,茱蒂就知道情况不妙,小镇的人不会放过她们的,她看过很多书,从没见哪个人能单枪匹马能跟社会体制对抗,特别还是一种野蛮化的体制。
现论上她是对的,不过现实中她仍弄错了。
已经没有社会了。
前天早上,她以为那些人会带上枪再来,抢夺剩下的物资,但他们没来。
而到了当天晚上,民防队便被丧尸攻破了,人们死的死,变丧尸的变丧尸,剩下的也不知道活了几个,都锁在家里不出来。
但以上只是丧尸片的常规剧情,噩梦才刚刚开始。
昨天中午,茱蒂和妈妈偷偷到对面的艾利纳家查看情况。
他们两家是好友,就是那种在和平时代会互相打招呼,攀比花园的建设、小孩的成绩、圣诞的装饰那一种,在末世到来时,艾利纳家的人也会和大家一起闯进茱蒂家的院子,对他们的困境不发一语,但在离开时会送出同情的眼神。
——如果是以前,茱蒂会对这点优待不屑一顾,但经历了很多避开他们双眼,或真情实感觉得他们是害群之马,应该丢去喂丧尸的人,她觉得这待遇算不错了。
总之,因为他们是这么好的一个邻居,在家窝了三天后,茱蒂和妈妈决定去看看他们家的情况。
她们从后花园的小径摸了过去,艾利纳家里的房子伫立在那里,十分安静,不过应该是有人的,因为路过厨房的窗户时,能看到汤锅下烧着火,里面还炖着肉,散发出香味,有艾利纳太太烧菜时喜欢用的迷迭香味道。
介于他家的后门居然没关,茱蒂和妈妈轻手轻脚走了进去,然后往厨房的锅里看了看,炖锅很大,里面满满的都是肉。
茱蒂能清楚看到上面浮着一只人手,已经很烂了,像仍死不瞑目地向上伸展。
她俩吓得浑身冰冷,几乎失声痛哭,这时听到有人回来,正打开纱门。
她们轻手轻脚地退出房子——这时候真佩服大家的镇定,即使在幻想中,茱蒂也觉得这时候自己一定已经崩溃了,但现实中她还真没有——有一瞬间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瞟到了纱门外的艾利纳太太,身体灰白浮肿,但动作灵活,和平时没有两样。
她们冲回家中,把门闩死,蜷在地板上浑身发抖,痛哭流涕,发誓再也不出门一步了。
——现在她俩还没讨论过这件事,因为太过恐怖,并且没有应对方法。
电影里经常有丧尸世界的生存故事,但那里的丧尸不会这样,把肉炖了,放上迷迭香,还打开门,让香味传出去,吸引饥饿的人上钩。
可她们现在遇上的却是这样的版本,拥有邪恶的智力,她不知道它们将来是否还会进一步进化,毕竟,它们已经有第一步了,不是吗?
她蜷在地板上,希望自己已经死了,她不想在这样的世界活下去。
茱蒂听到外面妈妈紧张的声音,在叫“凯特,我说了不要在院子里玩”什么的,这真够烦人的,她是这疯狂世界的一部分,假装她是个正常的小女孩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而且她都已经死了,还会有什么更糟的发生在她身上呢。
她蜷在床上,想着已经死去的小妹妹,她曾想自己是否希望她根本没有回来,但是没有,即使她最闹的时候,她都希望她在那里招人烦。
她是她妹妹,她妹妹有很多的不完美,但那是她妹妹。她仍旧希望她能活下去。
她把自己从床上拖起来,下了楼,朝外面看,凯特并没有进屋,正跟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说话,那家伙穿着滑雪衫,长得还挺帅,没像逃亡者一样带着行李,不过这年头长得帅什么也代表不了。
凯特说道,“我知道你。”
“你当然知道我。”那个人说,“你们这种东西都知道我。”
“回来,凯特!”妈妈说,朝她走了一步,可她却朝路边的陌生人走过去,看上去像所有的孩子一样纯真,只是眼中却有太多的黑暗和悲伤,只有死人会有这样的眼睛。
她说道,“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一切都很可怕,你知道点什么,是吗?”
“我不知道。”那人说,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猛地一蹬自行车,前进了几步,凯特像被吹笛人迷住的小孩一样朝他的方向跑过去,大声问道,“你知道什么,对吧?”
妈妈尖叫着“凯特”追过去,茱蒂朝台阶下了一步,不确定要不要追过去。
她不想踏入房子以外,她没有了之前的朝气,整个世界都冰冷让人恐惧,她不想踏入,她根本不想存在在这儿。
正在这时,一枚陨石从天空坠下,精确地砸在茱蒂家的房子上。
那枚陨石不大,正正好足够毁掉一栋房子,而不伤及它的隔壁,不过腾起的冲击还是让附近所有的人摔倒在地,被呛得直咳嗽。但也就这么多了。
训练有素的专家,也难以让炸弹的威力保持在这么好的范围。
茱蒂死于世界脱轨后的第十五天,她的死亡干脆利索,在一瞬间完成,她尸骨无存,死前没有感受到一丝痛苦,也未累及旁人。
她妈呛得不停咳嗽,瞪大眼睛,看着已经变成一个大坑的屋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凯特也回头看,那一瞬间她又恢复了刚从死荫之地爬出来的样子,头部缺了一块,流出血和脑浆,骨头折断,一身的泥土——因为爆炸还更多了点——看上去像这个世界本身,是具满身疮痍的死尸。
于此同时,另有大小不等的九十八枚陨石落在附近。
这来自一个“如果有陨石撞到地球,大家全死了,也不用受这样的罪”的想法,幻想它的人在许愿的第三梯队,无法和其它一堆世界末日方式争地盘,不过至少一枚石头正好要了他的命,结束了这场煎熬。
而他也为茱蒂许下的愿望搭了个顺风车,——毕竟能量有限,需要节俭使用。
茱蒂的母亲尖叫着冲了回去,烟尘还很浓烈,陨石坑的中心散发着地狱的热度,她拼命扒开灰尘,似乎能从里面挖出些什么,但只得到灼伤的手掌,疼痛流泪的眼睛,以及烧灼的肺部。
凯特没有动,她似乎早已清楚死亡、毁灭、以及其背后的意义。她说道,“她不想活下去了。”
他们静默了一会儿,好像这之中包含了关于生存和毁灭的无限言辞,然后她又说道,“那么,你知道谁会有答案吗?”
“大概吧,它还没有成形,但在我们赶到后,它会出现的。”埃斯利说,左右看了一下,“我觉得我得找辆车了。”
这一场爆炸引来不少人看热闹,其中有一部分是丧尸,中间有那么一些,着实是非常像人类,数目多得叫人有点毛骨悚然。
“我知道哪里有车。”凯特说,“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我干嘛要带一个死人?”埃斯利说。
“我会告诉你哪里能找到车,还有钥匙。”凯特说,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丧尸,“还要带上我妈妈。”
还他妈是个有情有义的小怪物,埃斯利想,他一点也不想带上她,看到她他就胃疼,他们本该是天敌!不过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说道,“那快点。”
凯特径自走过去,把她的母亲往外拖,埃斯利听到她尖叫,还听她叫“怪物”“放开我”什么的,在电视剧里一般会惹出大麻烦,伤害孩子脆弱的心灵,并花好多集去补救,可眼下剧情没这样发展的时间,凯特把她拖出来——身为死人,力气总是格外大些——时,她看上去是更惨的那个,一身是灰,被泪水鼻涕弄得乱七八糟,看着比凯特还惨,而且永远没法恢复了。
总之,那死掉的小姑娘确实带他找到了一辆车,据说车主昨天死了,车子还没来得及被霸占,上面有钥匙,还有不少汽油。
他们把凯特的妈妈拖上了车,她看上去乱七八糟,歇斯底里,还有些肺部灼伤,但不足以致命。
不过当天晚上,她举枪自尽了。
所以茱蒂的死亡也并非毫无影响,如果有人爱你,那就不可能做到毫无影响。虽然她已努力把影响减到最低了。
不过反正那时有很多人这么做,自杀一贯能够纠正错误,——虽然混合版的世界末日仍然那儿,但至少让他们不用再想错误的事了。
末日之时,这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兰德尔中了一个丧尸布的陷阱。
丧尸的陷阱!你以前听说过这种事情吗?!
它们在地上丢洒罐装食品,伪装避难所,播放警笛、求救声和安全广播,后来它们甚至开始在无线电里伪装安全区地点,反正就是如此等等的方式,引诱逃难者过来。
兰德尔受过的训练让他对这一切看着太好的事都视而不见,不过还是误闯进一个区域。
那是个食品仓库,外面四处是倒下的丧尸,让人认为这里已经被席卷过了。就他的经验来说,屠杀后的战场是个不错的休憩之所。
他走进去,然后就中了陷阱,这些天杀的玩意儿怎么能干出这种事的?生前是个杀人狂?或者是政客?
他看着一地死了几天,一个星期,或是更久的尸体感叹,他得对这些丧尸重新估计了,它们奴役和杀戮自己同类的方式,比人类更加残忍彻底。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恨恨地想,打从第一个星期他就感觉到——就好像受过专业训练的犬只,能嗅到空气中的气味一样——这世道正急速堕落,不是某些人堕落,是整个世界在堕落,并且是再也恢复不了原状了。
他能感到它将落向哪里,那绝对是个任何人都不会想要沦落进去的死人坑。
兰德尔是个尽职尽责的特工,不过现在,他第一次以这种方式终止了任务,——世上已经没有任务这种东西了。
世界已经进入到了既没任务做,也没有发布任务的人的境地。
他蜷缩在一户人家的厨房里,用椅子顶住门,蜷在睡袋里度过夜晚。他觉得当务之急是离开城市,找个落脚地点,他手中这样的地点可供选择,不光防守完备,里面还储存了各种物资,这是干他们这行的职业病。
他可以孤家寡人生存很久,但他却缺乏动力。
他熟悉死亡的过程,现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他知道他会经历的,只是一系列死亡的终极回声,是最后的几次心跳,惯性流动的一点血液,直到躯体最终沉寂。
这世界到底出了什么事呢?他想,但他怎么能知道呢,这个死亡如此之大,不在他视力所及的范围之内。
他半死不活地蜷在那里,然后看到柜子下面搁着本书,落满灰尘,他随手拿起来,那薄得像本童书。
他凑近烛光看,书的题目是《噩梦兔子书店及其图书简介》,里面夹着一张所有权证书,他一眼认出了上面的地址,就是那家奇葩书店的地方。
在产权人一栏,正写着他的大名。那个他从当上特工以后,就抛弃再也不用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