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山祭祀

重阳的祭山仪在充满疑云和阴郁的气氛下照常举行了。皇姑耶律曼琳身着绣着日月的坎肩,周身上下缀有铜镜、小镜、腰铃,下身后侧则是长长的飘带,柔滑的丝绸法袍勾勒出完美的身体曲线。她手持神鼓边敲边唱,大小铜镜和腰铃相击作响,飘带四飞,为契丹一族自古以来至高无上的黑山神献上祭祀。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契丹族人大多怀着尊崇膜拜的心情,注视着代表神灵使者的奥姑献祭。而那些汉人却漫不经心,态度轻浮。其中陈老大一帮人更是盯着耶律曼琳凹凸有致的胴体看得目不转睛,眼神色眯眯的。

耶律枫梭巡四周,看到他们一张张色欲熏心的面孔,心里一阵厌恶。他也知道,庄里收容的人多了,往往就会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可是,近年来,投奔红叶山庄的汉人,大多是在北五省武林犯了事的黑道煞星和绿林宵小,武功虽不低,可人品也一个比一个低劣。他原来根本就不赞成让这帮人加入山庄。只是

他的目光落在人丛里的黑衣男人身上。

这全场庄众少说也有数百人,然而无论是谁,第一眼都只会瞧见这人

左使连峥一身黑衣,卓然傲立于人丛中。苍白的脸,阴鸷的眼神,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右颊上墨线勾勒的黥印触目惊心。

就是这个人,耶律浩天的大弟子,一个汉人,极力主张山庄应该以扩充势力为上,说服了耶律浩天,将这些北五省武林的败类渣滓一并收罗于麾下。

红叶山庄本是契丹人的天下。三十多年前,辽保大五年,盛极一时的大辽王朝被完颜阿骨打率领的金军所灭,耶律王族的世里氏嫡系一支,跋山涉水逃到这里,建立起红叶山庄,意图保存实力,伺机复国。

可是,庄主耶律浩天沉迷女色,一身绝世武功和雄心壮志都埋没在温柔乡中,乐不思蜀,早把复国的心愿抛到了九霄云外。而在大弟子连峥的煽动下,庄里收容的汉人越来越多。这些人结仇无数、穷途末路,投奔红叶山庄不过是为了找个强大的庇护,对契丹人复国的心愿自然也绝不会热心。连峥为了拉拢他们,率领他们在外劫掠,杀人如麻、满手血腥。

时间一久,庄内的势力俨然分为了两股拥立耶律王族的契丹人和听命左使连峥的汉人,平分秋色,各不相让。

原先,因为庄主耶律浩天一身武功悍勇无敌,还能镇住局面。连峥也对这个师父存着一份顾忌。可现在,耶律浩天已死……

耶律枫的眼神黯淡下去。父王的死,怎么看最有利的人都是连峥,可是

祭山仪之前,连峥一直游历在外,已有三个月之久。而父王之死显然是个缜密的布局,他当真能自己远游在外就做下如此精密的部署吗?

何况,他刚一回来,就当着众人的面,干脆利落杀了女刺客完颜芳。此举无疑增大了他的嫌疑。但是反过来说,太明显的疑点反就成为破绽了。而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吗?

他遥遥注视着那个表情冰冷的黑衣男人,一时间心潮起伏,不能自己。忽然,一个白衫少年蹦蹦跳跳凑到了连峥身边,龇着一口白牙笑得开心。连峥睨了他一眼,居然就由着他凑近了胡说八道。这可真是蔚为奇观。耶律枫大奇,忍不住仔细打量起他来。

他适才也约略听得几个庄众说起,这少年是左使连峥这次出门所收的弟子,自称小秋,也没个大名,身世更是讳莫如深。此刻,耶律枫遥遥望去,只见他一张圆脸犹带稚气,清秀可爱。然而

他的脸颊上也有一道明显的黥印,只是比左使脸上的小得多,色泽也较浅,瞧上去不但不似连峥那般可怖,反倒衬得白玉般的脸庞吹弹可破。

耶律枫瞧得正出神,突然小秋抬眼望过来,两人的目光碰个正着。耶律枫微觉尴尬,只得讪讪一笑。他容貌俊雅,这一笑神飞风越,容光如美玉温润。小秋只觉眼前一亮,竟然看得目瞪口呆。

“师尊,师尊,那边有个人在对我笑,是个大美人!"

连峥皱眉,不理他。

“真的是大美人啊!笑起来真好看!师尊师尊,他是谁啊?是谁啊是谁啊?"

魔音穿脑,连峥绷得死紧的脸皮也撑不住了,淡淡睨过去一眼,他皱眉。

“那到底是谁啊?告诉我吧!"小秋索性拉着他的衣摆不依不饶起来。

沉默良久,连峥垂下眼帘,哑声道:“少庄王耶律枫。"

“嗄?那不就是王子殿下?哇!王子啊,难怪这么好看,真不愧是王子!"

连峥脸上挂下一排黑线:王子跟相貌好看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他对着我笑,哈哈。"小秋欢喜得手舞足蹈,忽然想到什么,笑声戛然而止。半晌,讷讷问道:“师尊,他是少庄主,那、那就是说,他的爹爹,就是今天遇刚的庄主了?他的爹爹今天过世了?"

连峥睨了他一眼,道:“是。"

“……他心里一定很难过。"小秋忽然道,“而且,真正的凶手,还不知是谁。"

连峥沉默片刻,眼神越发阴鸷,冷冷道:“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嗄?师尊你怎么猜到我在想什么的?"

连峥又看了他一眼,圆乎乎的小脸皱成一团,一副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的样子。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还用得着猜?

隔了半晌,他缓缓开门,语调瘖哑:“我告诉过你,知道太多的人,往往会死得很早。"他垂着头,额发披拂下来,烙着黥印的半边脸颊笼罩在阴影里,瞧上去极为阴森。

小秋不由自主又打了个冷战,须臾,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使劲摇晃,抱怨道:“师尊你不要动不动摆出这鬼样子好不好?我会怕啊!"

“……"连峥定定地看着他,再低头看看自己被他用力晃动的手臂,满脸黑线。原来这就是你怕的方式?真是够了!

忽地,小秋轻声道:“……师尊,我想去帮少庄主找出那个真正的凶手!"

连峥讶然低头,对上小秋黑白分明的一双眼。半晌,他别过头,冷冷道:“该提醒你的话我都已经说过,劝你最好罢手。"

“嗄,师尊哪,你不是说过我是个幸运小子么?"小秋很喜欢耶律枫刚才那个笑容,宛如美玉般温润和煦,赏心悦目。

“所以,不管师尊怎么说,我一定要帮少庄主找出真正的凶手!"再说,师尊的恶鬼脸看着可怕,在他身边待久了就知道,不过是纸老虎罢了。他从来也没真正责罚过自己……为了王子殿下的笑,自己豁出去啦!

哈哈,哈哈哈,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笑倾城?

小秋揪着自己的头发念念有词,手舞足蹈。连峥哭笑不得。耶律枫远远望过来,只道他师徒两人谈笑甚欢。

场中独舞的奥姑耶律曼琳似乎也不经意地把视线投了过来,饶有兴味。

人群里,右使耶律达垂首端坐,若有所思。他身后,弟弟耶律撒八正和好友移剌窝斡因为哥哥的失态而窃窃私语。老臣萧齐一双绿豆小眼精光闪烁,视线在连峥和耶律枫之间游栘不定,神情犹豫。站在他身后的女儿萧燕,低眉敛目,似有无限幽怨。

偌大的场中,回荡着祭山仪特有的古朴阴郁的乐声。身为奥姑的耶律曼琳拍击着神鼓,吟唱出悠远苍凉的曲调,原始而神秘的舞姿随着乐声摇摆律动,铜镜和腰铃相碰作响,一声声彷佛敲击在人的心房上,令人神魂动荡。

黑山神,掌管人死后灵魂归属的神灵。人无贵贱,死后皆归黑山神管辖。

场中的人们,或虔诚慑服,或心怀鬼胎,或满腹疑云,均笼罩在诡谲阴郁的气氛中。

起风了,衰草摇曳,落叶飞舞。庄主之死掀起的惊涛骇浪还刚刚开始。

黑山祭祀的奥姑独舞结束之后,将要进行的是传统的“秋捺钵"仪式。契丹人早期生活在草原上,属于“逐草而居"的游猎民族。大辽建立后,皇帝仍然沿袭过去的传统,随着季节、气候和水草的变化四时游徙,在其各地所设的行帐中一边游猎,一边办公,由此便产生了四季的捺钵制度。

所谓秋捺钵,在永州西北五十里的伏虎林,主要是入山射鹿及虎。射鹿时,事先埋伏在鹿饮水必经之处,待鹿来饮水,令猎人吹角效仿鹿鸣,鹿集至则射杀之,称作“呼鹿"。

大辽帝国被金兵所灭后,贵族耶律大石一支率部经回鹘西行,至叶密立建号称帝,号天佑皇帝,又号古儿汗。史称西辽,又称哈喇契丹(黑契丹)。而自命天祚帝嫡系后裔的耶律浩天等人,只能龟缩在滦河黑山一带的穷山恶水中等待时机。正因如此,红叶山庄的契丹人反倒格外重视这些传统的仪式。彷佛借着每年举行这样的盛大仪式,就可以约略回想起昔日大辽王朝的繁华与荣光。

秋捺钵选在距离山庄不远的滦河支流的一条小河边进行。毕竟,无论没落的契丹子孙多么不甘心,他们现在仍是生活在大金统治的土地上,必须忍气吞声、默默忍耐。这传统的祭山仪,实则也不过是个形式罢了。

契丹侍卫吹动银号角,饮水的鹿群以为是同伴的召唤,沿着小河聚集过来,被驱赶到一处成了活靶子,众人弯弓搭箭射去,一时间人声马嘶不绝于耳,喧闹极了。

耶律枫拉着自己的坐骑,避开众人缓步行去.穿过林子来到小河的另一边。随手把自己的马儿紫燕放了,让它自己饮水。河畔草色青翠,星星点点的野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叶清香。他拿出随身的竹笛来吹,悠扬的旋律响起,静谧温馨的味道笼罩在四野。

忽然树林里传出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人一骑闯了出来。马上那个圆脸的白衫少年,正是小秋。他胯下那匹马惊了,颠跳狂奔至此,好容易才安静下来。小秋摸摸马儿的头,翻身下马,恰好瞧见耶律枫,不觉一喜,冲着他就是一笑。

少年的笑容温暖而明亮,耶律枫心中一暖,也回了他一笑。只是想到他跟连峥关系亲近,到底要避嫌,因此仍是端坐不动,吹他自己的笛子,无意搭理。

小秋却涎着脸凑过来,笑得眉眼弯弯,道:“我叫小秋。"

耶律枫抬眼看着他。阳光金粉般落在少年圆圆的脸上,右颊的小小黥印因为强烈的反光几乎看不清了。心中一动,耶律枫淡笑道:“我想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对不对?"

小秋伸手耙耙头发,傻笑道:“嗄,是啊,我知道你是王子殿下。"

耶律枫微微一愕,他虽然贵为庄主之子,货真价实的大辽末代皇子,可很少有人这么叫他。只是他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好脾气地笑着:“是啊,可惜是个亡了国的落魄王子。"

小秋挠挠头,要劝慰又词穷,支吾片刻,又道:“王子啊,你相貌这么标致,你娘亲肯定也是个大美人吧?"

耶律枫终于哑然失笑。这小子口没遮拦,胸无城府,怎么看也不像是别有用心。连峥那样的人居然会收他做了弟子,实在是奇哉怪矣。

他这一笑风轻云淡,目蕴秋水,薄唇轻抿别样清润,小秋立时又看呆了,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耶律枫挑了挑眉,笑道:“我母后是大宋公主妙音帝姬,只是她过世已久,我已不记得她的容貌了……"

“嗄,难怪你长得不像契丹人,这么秀气!幸亏也没有留契丹人那难看的头型……"

耶律枫目光闪动,柔声道:“那么小秋你是哪里人氏?"若有深意的目光扫过他脸上的黥印。

黥面是一种古老的刑罚,又称墨刑,方法是用刀凿刻犯人的皮肤,然后在刻痕上涂墨,使其永不褪色。北宋时,黥面之刑一律改用针刺,因而又称为黥刺。辽国和金国沿袭了这种刑法。根据犯人的罪状不同,刺的位置及所刺的图案字样排列的形状也有区别。

宋律规定,流、徙、杖刑都可以同时黥刺。可是小秋小小年纪,又怎会是犯人?而且,连峥的脸上也有这么一个黥印,却无人知道来历。他城府极深,阴沉乖戾,没人能在他口中探得答案,可他这个徒儿么……

果然小秋迟疑了一下,便坦然道:“我受了伤,忘记了很多事情,也不知自己父母是什么人。我最多的记忆只到几个月前,跟着大夫在大兴府养伤。后来大夫把我托付给师尊,我便一直跟着他啦。"

耶律枫心中一惊,念头急转:大兴府是金国现今的中都。如此说来,小秋的黥印应该和金国有关吗?那么,是不是说连峥脸上那个黥印,也跟金国脱不了关系?他杀完颜芳,到底是不是杀人灭口、欲盖弥彰?

“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心?"

耶律枫还在沉思,小秋却窸窸窣窣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凑到他面前献宝。包里无非是重阳应节的点心,菊花五色糕、九重米果之类。不过小秋刚才跟马儿较劲,颠簸了很久,这时打开来一看,怀里的糕点居然都被压扁了。形如小塔的塔尖耷拉下来,枣栗干果稀巴烂,碎粉米渣不成个模样。

小秋目瞪口呆,脸上挂下一排黑线。

耶律枫暗中好笑,伸手拈了一块略微成形的尝了尝,赞道:“嗯,我正好饿了。很好吃。"这少年一派天真,何况众所周知他是连峥的弟子,应该不会用到下毒这么拙劣的手段。

小秋眉开眼笑,立刻附和道:“没错没错,点心嘛,样子不重要,能吃就成!"把枣栗干果挑出来,丢进嘴巴里,咀嚼有声,吃得很香。

没想到旁边饮水的马儿居然也凑了过来,头一拱,就伸嘴来嚼点心。小秋也像是习惯了,头一偏用力把马头向旁边挤,嘴里还嘟囔:“小白菜你别抢,自己去吃草吃草!"原来他这匹矮脚小马居然叫做小白菜。

耶律枫看着他一张圆圆的小脸跟小白菜瘦长的马脸挤来挤去,并排在一块儿,说不出的滑稽,又是失笑出声。哈,这个小孩儿简直是个活宝。

结果小秋还是喂了几块干果点心给那匹小白菜。小白菜衔在嘴巴里,居然也不急着吞下去,却凑到耶律枫的马儿紫燕身边挨挨蹭蹭,示意自己有好吃的。紫燕喷了个响鼻,不屑地瞪了它一眼,一蹄子狠狠跺在河水里,哗啦啦一声,飞珠溅玉激起一片水花。小白菜兜头兜脑淋了一身湿不说,连旁边的耶律枫和小秋都殃及池鱼,溅得满脸是水,活脱脱两只落汤鸡。

小秋手里摊开的油纸包里,碎粉米渣变成了米糊糊,彻底吃不得了。小秋额角青筋暴凸,瞪着那滩黏呼呼的米糊发了半天呆,发一声喊,作势要去抽打紫燕。结果这马是个鬼灵精,立刻撒开蹄子跑了,小白菜则欢腾地跟了上去。

两匹马都丢下主人跑了,耶律枫站在河边,擦着脸上的水,笑得直不起腰,原先对小秋那点莫名的排斥,也渐渐淡了。

小秋笑了半天,皱着小脸道:“这下好了,彻底没得吃了!"

耶律枫道:“其实等狩猎结束便有鹿肉吃了。"

“哈哈,鹿肉好吃,我喜欢。"小秋扬眉笑起来,忽然道,“咦咦咦?王子你没有猎物,一只也没有!"

耶律枫扬了扬手中的竹笛,道:“是啊,我不爱见血,所以一直在这里吹笛子,根本没去狩猎。"他抬手时衣袖滑下,露出光洁的手腕。

小秋忽然瞧见他手腕上一道金色光芒闪过,耀眼眩目。他不假思索伸手握住耶律枫手腕,凑近了去看。腕脉是人身要害,耶律枫却微微一笑,抬起手腕送到他手中。只见他白皙的手腕上套着一个奢华的黄金手镯,灿亮的阳光照在镯子上,泛出美轮美奂的光芒。

如此辉煌夺目的金黄色……

小秋揉了揉眼睛,忽地惊叫出来:“嗄,这不是手镯,这是、这是……"

金黄色的“镯子"动了!它懒洋洋地抬头、吐信,彷佛打呵欠般张开嘴巴,露出小小的尖利的牙。

耶律枫低下头,看着用尾巴盘卷在自己手腕上的小蛇,唇角微勾,露出柔和的笑容:“没错,这是我养的小金。"

一瞬间,青年柔和的笑脸变得那么不真实,乌黑眼瞳里有碎金光芒细碎漾动,连束发冠冕都因为光线的原因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光,犹如黄金铸就。

小秋霎时间呼吸几乎摒止,带着微笑的青年像是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明明是一样的面孔一样的神情,却又那么陌生遥远。好半晌,他勉强干笑两声,道:“原来是小金蛇,真是少见。"

“有没有吓到你?"耶律枫抬起头,眼底露出顽皮的笑意。

“嗄,怎会!小金很可爱啊,我一直很喜欢可爱的蛇虫之类。"见他这么一笑,原先莫名所以的压迫感和诡谲感都消失了,小秋不自觉松了一口气,也笑着回话,“不过,要是我师尊的话,哈哈,那可就……"

耶律枫奇道:“你是说左使他……"

“没错,我师尊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是"

“嗷嗷嗷嗷嗷!"

话音未落,身后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愤怒的咆哮,两人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便看到一头壮硕的黑熊人立狂奔而来,肥大的巨掌把沿途阻挡的树枝拍得断枝激飞,后肩上插着一枝短短的羽箭。黑熊眼珠子血红,显然陷入了疯狂状态,这股子邪火眼看就要由这里仅有的两人承受!

“开、开什么玩笑!"小秋牙齿格格打颤,“好好的猎鹿,谁吃饱了撑着去招惹熊瞎子的!"

耶律枫脸色也有点发白。他本来倒未必怕了一只熊,可他和小秋的马匹都跑了,所有的护身兵器都在马上,要他赤手空拳跟这个庞然大物搏斗,那也太为难人了不是!

熊的视力很差,但嗅觉和听觉十分灵敏,所以才被猎人称之为“熊瞎子"。耶律枫见不能力敌,立刻轻声招呼小秋道:“我们向河中央去!"他想黑熊虽然能凫水,到底动作会受阻,而且借着河水还能遮掩两个人身上的气味。

小秋苦着脸道:“我水性很差啊!"

耶律枫一愕,脑中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黑熊虽然凶猛,平常情况下却不会主动进攻。它身上中的那枝小箭,只当给它挠痒,伤是伤不到一点,反倒激怒了这个庞然大物。可射箭的人呢?

他是误伤猛兽吓得逃了,还是……

特意要引这只熊来对付……我们?

不,小秋在山庄初来乍到,虽是左使的弟子,却没其它背景。这人要对付的人,是果不其然,那黑熊狂奔到近前,竟然毫不犹豫地朝着耶律枫这边冲来,巨掌抡来,浑厚凌厉的劲风让人呼吸一窒。

耶律枫心中狂跳,勉强举起手中的竹笛一格,顿时“喀吧"一下,应声折断。巨大的阴影从面前投射下来,耶律枫心中一凉,闭目待死。

危急关头,忽然“啪嗒"一声,小秋人急生智,把手上那包米糊糊劈头盖脸摔在了黑熊脸上!

黑熊怒吼一声,伸巴掌扯掉油纸,只是那滩米糊糊黏呼呼的,一时却糊住了它的眼睛,急得它“嗷嗷嗷"地咆哮不已。黑乎乎的庞然大物脸上糊着一团白生生的黏米糊,情景相当诡谲,小秋忍不住笑得打跌。

耶律枫一个懒驴打滚,从熊掌下逃得一命,心有余悸,却笑不出来。他见小秋居然没心没肺地站在原地狂笑,心中叹气,提醒道:“我们还是快逃吧!"

话音未落,那只熊果然已经抹掉了糊住眼睛的米糊,狂吼着扑向了小秋。小秋却笑得弯了腰,没料到变故如此之快,一时间呆住了,根本来不及反应。耶律枫叹了口气,于情于理,小秋救他在先,他不可能见救命恩人遭遇危险却不管不顾。他倏地抬脚踢出,河中水花激飞,凝水成箭,直射黑熊腿弯而去。他本人则错步踏出,绕过黑熊,一把扯住了小秋的胳膊,没命地向反方向逃窜

黑熊皮糙肉厚,他现在手无寸铁,而且因为自小体弱,功夫还不到父亲耶律浩大十成中的一成,河水凝成的箭根本没法射穿黑熊的皮肉,他不打要害却向着腿弯而去,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

关节无论是在人还是兽身上都是最脆弱之处,水箭击中黑熊腿弯,果然让这巨大的猛兽步子一颤,负痛狂吼。趁这个机会,耶律枫已经拉了小秋涉水而逃。他倒不是慌不择路,而是想着河水多少能冲淡他们两人身上的气味。

不料那黑熊咆哮一阵之后,居然又是毫不犹豫地涉水追了过来!

“嗷嗷嗷嗷嗷!"黑熊狂吼。

“哇啊啊啊啊!"小秋尖叫。

耶律枫耳鼓被震得嗡嗡作响,掌心顿时浮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熊瞎子就算嗅觉灵敏,也不可能专盯着他这个陌路相遇的路人紧追不舍;而且还恰好抓住了他随身武器不在身边的机会……

这绝不是巧合!

有人处心积虑想取了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