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扑朔迷离
小河水浅,那黑熊步子又大又快,几步就追上了两人。耶律枫和小秋都不禁白了脸。屋漏偏遇连夜雨,小秋脚下一绊,竟是重重摔倒在浅水里。耶律枫拉着他的手,也被冲势带得一个踉跄,摇摇欲坠,头一低,视野中恰好映入清澈河水里的倒影
黑熊巨掌抡起,向他后心击来。只要这一掌拍实了,红叶山庄就可以把他父子两个的丧事搭在一起办了!嘿,说不定丧葬费还能节省不少呢……
胡思乱想间,水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颤动。耶律枫眼前一花,就见水中已经多了一个黑衣长刀的影子。
惊虹乍起,雪亮的刀光一闪即逝。就在那一瞬间,强烈的阳光与刀芒互为映照,明亮眩目已极,刺得人双目生痛!
耶律枫双腿一软,竟不由自主跪倒在浅水中。
“嘶"的一声,风声掠过,灿金色的水面上,倏地飘落数片枫叶。接着,黑熊的半个头颅斜斜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重重落入水中!
满空血雨淋漓落下,耶律枫只觉自己后颈处湿热漫开,腥气扑鼻,竟是被热烘烘的熊血兜头淋了一身!
心跳的节奏快得异乎寻常,他低下头,凝视着眼前的河水。
几片枫叶飘零河面,随水流淌,其色殷红如血。而清澈见底的河水,也似被那狂飙而出的血泉染红了。
淡红色的河水中,波光粼粼。身后那个黑衣人的影子,倒映在水里,模糊而恍惚,犹在颤动不已。依稀一张苍白的脸,一双阴鸷的眼。横握手中的偃月两刃刀,经过阳光和波光的双重折射,泛出绮丽之极的光芒。
耶律枫怔怔地凝视着连峥倒映在水中的影子,一时间竟是恍惚迷离,如在梦境。茫茫然,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恍若要去触摸那张倒映在水中犹在漾动的苍白脸颜。倏地指尖一凉,染了一手的水渍。
左使连峥……他出手救了我?为什么?
即便父王不是他所害,在山庄目前群龙无首的现况下,他要想接掌庄主的位子,我这个前庄主的独子、大辽的末代王子,无疑也是他继位之路上的最大阻碍。他不暗中害我,已可算是我家山有福,现在居然还出手来救我?
“轰"的一声巨响,黑熊巨大的尸体终于颓然倒下,溅起一片水花。水中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也霎时破碎了。
耶律枫茫然若失,缓缓站起。头顶劲风掠过,他抬眼,玉爪海东青从低空疾冲而下,长声尖啸。
转身向后望去,黑衣男人逆光而立,衣袂猎猎飞舞。海东青盘旋数匝,停在他的肩上。男人苍白的脸笼罩在阴影中,耶律枫仍是看不清他的神情。想要出口探问,嘴唇蠕动了数下,终是欲言又止。
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更何况,眼前这人,是一直以来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宿敌。他这一次出手,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犹未可知。
耶律枫的目光不由自主扫向身畔缓缓站起的小秋。
小秋能不顾自身安危,在千钧一发之际引开了黑熊的注意力,加上言谈之间天真质朴,怎么看都不像是刻意加害的设局者。可是,他来的时机太巧,还因为淘气赶走了马儿紫燕,使两人均陷身危境……
唯一的解释是,他背后有一个阴谋者!
那么,能掌握小秋的行踪,于不动声色间让他无意充当了诱饵的人,还能是谁呢?
与小秋最亲密、最接近的人,在山庄中只有一个。
他的师尊左使连峥!
然而,若连峥真要杀我,到最后,他为什么又出手救了自己一命呢?精心策划的必杀之局,为什么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他到底是好心相救,还是故布疑阵、撇清嫌疑?
耶律枫不禁眯起眼,怔怔地凝视着这个硕长高瘦的黑衣男人。
红叶山庄的左使,庄主的大弟子,自己的大师兄,庄中汉人的领袖……这么多的头衔和身份,地位显赫,武功盖世,可偏偏……嗜血残酷、臭名昭着……
然而,自己有多痛恨他,也就有多崇拜仰慕他。
这冷酷狠毒、武功盖世的男人,位高权重,大权独揽,于不动声色间生杀予夺尽操手中……几乎是每个有野心的男儿一生追求的梦想。
如果这样一个男人真的想杀我,孤立无援的我……还能支撑多久?
“嗄,师尊师尊,多亏你来得及时呀!"那边厢,小秋从水里爬了起来,乌溜溜的眼珠四下乱转,惊叫出声,“哇啊啊啊!王子你没事吧?"
耶律枫被熊血淋了一身,华服浴血,瞧上去极为可怖,其实却并没受伤。定定神,他缓缓摇头道:“没事,这不是我的血……"
小秋放下心,又凑到连峥身边快活地嚷嚷:“我就知道,师尊你嘴巴虽硬,还是很疼我的!哈哈。"
耶律枫倏地心头一动。
小秋是连峥疼惜爱护的唯一弟子,心地纯善,甚至为了救我不惜让自身也陷入危险中……就算连峥是那个设局的阴谋者,只要我和小秋待在一起,让他找不到下手机会,便可安全无虞!
……这么说,我要保住性命,可以利用小秋的庇护!
忽然耳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便人声鼎沸。原来,黑熊狙击闹出了太大动静,附近参与秋捺钵的众人都陆续赶了过来。皇姑耶律曼琳,萧氏父女,契丹侍卫,陈老大等一帮汉人高手,最后来到的,是右使耶律达。
看到黑熊断头的尸首,众人都啧啧惊叹不已。侍卫们开始四处巡查,寻找周围有无残留的蛛丝马迹和潜在危机。主持祭祀的皇姑耶律曼琳见出了这桩大事,只得草草宣布秋捺钵结束,大家准备回山庄去。众人神情各异,窃窃私语。耶律枫遥遥望过去,竭力分辨每个人脸上的神色。
耶律曼琳唇角噙着微妙的笑容,目光投向连峥师徒,神色莫测高深。萧氏父女都被吓得不轻,面如土色。陈老大一帮人则漫不在乎,大声调笑。最后一个来到的耶律达,仍是携着酒囊喝得醉醺醺的,眼神迷离。
最后,耶律枫抬起头,看向连峥。小秋笑语吟吟,正巴在连峥身前撒娇耍赖,而那个冷酷狠毒的黑衣男人居然也由着弟子胡说八道,紧抿的唇还微微翘起一道弧线,彷佛在淡淡微笑……
眼神忽地黯淡下去,心头像是被千万条毒虫啃啮,耶律枫又羡又妒。
可是,我羡慕的、嫉妒的,到底是那对师徒中的哪一个?
微微蹙起挺秀的眉,青年长长地叹息。
明亮温暖,开朗如同阳光,破开黑暗阴霾的天真小孩小秋;
阴森冷酷,出手狠毒绝情,掀起漫天血雨的乖戾男人连峥。
一个象征着人生最初的美好温馨,一个……却代表了男人心底最深处的血腥渴望和霸业雄心……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关注流连的,到底是哪一个?
如果说去瞧小秋还能说是小孩的温暖笑容让他心情祥和平静的话,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望向周身散发出寒气的连峥,又是为了哪桩?甚至,平日里,他的视线也总是情不自禁追随着那个阴森冷酷的男人转动……
后颈处热烘烘的熊血顺着脖子淌下来,散发出浓重的腥膻气味,令人作呕。渐渐地,猩红血色缓缓浸染了衣衫。他低下头,手腕上缠绕的小金蛇乍然苏醒,伸舌吐信,尖利洁白的牙齿泛出一道寒光。
被鲜血浸透的殷赤衣袖拂在它奢华明丽的金色身躯上,血红与赤金,交相璀璨。
脑中有晕眩感缓缓漫开,耶律枫深深地叹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中了什么邪、着了什么魔,居然会凝视着连峥直到失神……
数日后,耶律枫独居的小院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枫殿下,你、你当真要拒绝这门亲事?"老臣萧齐一脸气急败坏。
“……萧伯伯,我并非拒绝。只是父王新丧,此际提起我的婚事似有不妥。"耶律枫垂下眼帘,淡淡道,“还是等山庄里局势都稳定了,再从长计议。"
萧齐看着他一脸波澜不惊的表情,又急又气地冲口而出:“可就是陛下驾崩不久,庄中群龙无首,才更应该赶快把你和我女儿的婚事定下来啊!"
“哦?"耶律枫抬眼,眼神似笑还讽,尽是洞察了然之色。
萧齐慌得捂住自己的嘴巴,但似乎已经太迟了。肥胖的脸上,汗珠一滴滴流了下来。
见父亲吃瘪,萧燕忽地踏前一步,低声道:“枫殿下,我爹的意思,只是担心按照汉人的规矩,陛下大丧,殿下身为人子,如果不在百日内完婚,便要守孝三年才可娶妻。
我爹亲绝没逼婚之意,况且,皇姑殿下已经应允收我做弟子,小女从此后将身心奉献于黑山之神,绝不会妄想攀附高枝。殿下,告辞了!"说罢,少女牵着父亲的衣袖,急匆匆离去。
耶律枫凝视着父女两个离去的方向,沉吟不决。
萧齐虽是世代追随耶律氏一族的老臣,但为人势利,是一棵随风倒的墙头草。庄主耶律浩天新丧,红叶山庄内部暗潮汹涌。他自己虽是皇子身份,却没任何实权和影响力,算来左使连峥和皇姑耶律曼琳才是最有希望接掌大权的下一任庄主。连峥的年纪虽已不小,却至今未曾娶亲。最会看风色的萧齐,要想借着姻亲的关系来拉拢巴结盟友,连峥岂不才该是最好的对象?
可为什么,萧齐却找上我?难不成,这位契丹世家一族的老臣,还念着血统的嫡系纯正?这么说,述律萧氏一族的势力,是不是可能为我所用呢?
……可是,这就意味着要娶萧燕做王妃……娶个自己不爱的女子……
思忖间,小秋蹦蹦跳跳跑了进来,嚷道:“王子啊,我刚才看见萧姑娘父女两个离开,他们怎会来找你?难不成……哈哈哈,又是来提亲的?"
耶律枫讶然抬头。
看到他的表情,小秋眯眼笑起来:“嗄,你还不知道吧?昨天萧老头也去给师尊提亲来着,还说什么他们述律萧家是契丹望族,女儿嫁给师尊的话,能帮助他统合契丹族人这边的效忠之心呢。可惜师尊根本不理他,他只好灰溜溜地走了。可今天怎么又上你这里来了?哈,居然今天连萧姑娘本人也来了!噢噢,这样看来的话,萧老头像是急着拉郎配,可怜的嫁不掉的萧姑娘!"
“左使他、拒绝了?"
“嗯嗯,没错。师尊根本连正眼也没瞧萧老头一眼,一声冷哼就把他打发啦。依我看哪,萧姑娘跟萧老头完全不像,漂亮又温柔。可要是娶了她就得认讨厌的萧老头做岳父……呸呸呸,光是想一想就糟透了!"
耶律枫忍不住笑了起来,可心中却是百转干回。难怪见风使舵的萧齐来找自己,闹半天,原来是被连峥给拒绝了。这趋炎附势的家伙想在下任庄主确立前,找一边押宝站好,好在庄主得势之后作威作福。这么看来,萧齐是内奸的可能性变得很低。如果他是内奸,早该计算好父王死后山庄的形势,做好有利安排,怎可能事到临头才找人靠边呢!
可是
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青年蹙紧了眉。
这老头欺人太甚,竟把连峥不要的女儿塞给我!当我是什么人!
至于连峥……还真是骄傲到不可一世啊!一个汉人,在契丹皇族建立的红叶山庄中,仅仅花了几年时间就聚集了自己个人的势力。现在就连述律萧氏的主动示好也断然拒绝。真的是这么自信么?自信到可以凭那帮汉人败类的力量应付一切?那么,内奸究竟是不是他?
他叹口气,瞧着笑得天真的小秋,心道:不论如何,有小秋的掩护,至少我不必担心自己的性命安危了!
原来自从秋捺钵结束之后,他便一直跟小秋形影不离,几天来也没再遇到过狙击暗杀。
“嗄,对了,说到亲事,我倒是看见过,师尊常常拿一块玉佩出来摸啊摸的……"小秋眉飞色舞,“我知道宋国的汉人常常拿玉啊金钗啊来做定情信物的。那块玉佩难不成就是师尊的情人送他的?"
耶律枫忽地心生不悦。连峥一代枭霸,多年来苦心经营属于自己的势力,连下山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怎还会有相赠玉佩的知心情人?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懂得去爱人吗……
小秋不懂得看他眼色,兀自说得起劲:“可惜的是,我想让师尊让我瞧一瞧那块玉佩,他却不肯……"
耶律枫倏地灵机一动,柔声道:“真可惜,我也想瞧瞧呢。"玉佩若真是小儿女的定情信物,自然是没什么好瞧的。可,如果关系到连峥的秘密呢?连峥的身世,连峥在父王遇刺前在外游历三月的原因,还有连峥……对红叶山庄的图谋,如果能藉此查探出来的话
找出刺杀父王真凶的线索,会不会又多出一些?
小秋不疑有他,笑道:“是吧是吧?师尊一天到晚都是一副死人脸,却把那玉佩当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收着,越不让我看就越想看哪。"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偷偷去看?"耶律枫趁机煽动。
小秋眼睛一亮,笑道:“嗄,没错!我们可以偷偷去看!"
耶律枫抿唇一笑,又道:“只是左使功力深厚,想瞧他贴身的宝贝,可没那么简单啊。"
“嗄,王子你放心。师尊不是贴身带着的,他总把重要的东西放在书房里。"小秋笑得眉眼弯弯,“而且我知道师尊每天固定一个时辰打坐练功,天塌下来都不会变的。我们可以趁那个时候潜进他的书房,把那块玉佩偷出来瞧一瞧,再把它放回去。"
“书房?"这倒是意外之喜。连峥竟然有这么个练功的习惯,而且,他把玉佩放在书房,说不定其中真的有不少秘密……
青年眯起眼,微微一笑。温润黑眸流光溢彩,薄唇微勾儒雅淡定,小秋不禁又看呆丁。鬼使神差地,他凑过去就想亲。
“叭"的一声闷响
耶律枫看看自己本能伸出阻挡的手,再看看小秋撞在他掌心、五官几乎全被压扁的小脸,脑后滴落大颗汗珠。
小秋捂着脸委屈地控诉:“亲下都不行,王子你好小气!"
“呃……"耶律枫干笑两声,“不好意思,刚刚完全是本能反应,大家都是练武的,你应该晓得地要不你再来过?"
“你说话算不算啊?"小秋很迟疑。
“当然算!我这次绝不挡。"他笑得很亲切。
小秋揉着鼻子看了他半天,忽然觉得脑后汗毛都竖起来了,嗫嚅道:“还是免了吧。呜呜,真的好痛……"
耶律枫笑了,伸手拍拍小秋的头,道:“好,你记着啊,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哦……对了,你师尊、左使他每天固定练功的时间,到底是哪个时辰呢?我们得趁热打铁,今天就去书房瞧那玉佩吧。"
小秋这孩子对他的心思,他都看在眼里,可是他只能这般轻描淡写地给唬弄过去。
……他和小秋两个人的关系,维持原样是最好的情况。
他虽然喜爱小秋的天真纯善,却跟男女之情差得太远。
何况,说句卑鄙的实话,他之所以跟小秋走得这么近,大半原因其实是为了借着小秋来抵挡山庄中层出不穷的狙杀……
而且,他更加在意的,其实是连峥……
强大、冷酷,不可一世的煞星枭霸,让人切齿痛恨,与此同时,却又令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仰视,不敢稍离……
这种纠结牵绊的情愫……
二更鼓已经敲过,亥时,左使连峥每日练功入定的时辰。
山庄西北角独门独户的小院,清静偏僻,是连峥独居的所在。只是这次他出门三个月,带了小秋回来,一时也没别处安置,便让徒儿住在自己隔壁。小秋性子活泼,白日里在庄中四处闲逛,也不回来吃饭,一天里倒有大半天跟师父见不着面。连峥也不管他。数日来,师徒俩相安无事。
这日亥时正点,为了偷看师父的玉佩,小秋领着耶律枫鬼鬼祟祟地闪进了小院。将到望日,夜空中悬着一轮近乎满月的玉盘。夜风拂过,几缕薄云遮住了过于明亮的月光,枫树的影子斑驳地映在窗纸上。风里有淡淡的木叶清香。
耶律枫忍不住朝亮着烛光的窗扇瞧了一眼。小秋笑嘻嘻地道:“别怕!师尊一入定根本不会听见外界的动静,只是,如果有人接近他身周丈许范围,他便会警觉。所以我们只要离他的卧房远一点就好啦!"
书房离院里的几间主卧房都挺远,很雅致的一间精舍,却孤零零地伫立一角。小秋笑道:“看吧!离开这么远,师尊没可能发现我们的。哈哈。"
耶律枫却心中一动。这间精舍所在的位置……竟是十分奇特,暗含易理术数,彷佛别有玄机。连峥为人孤傲冷漠,他独居的院落没几人来过,如果他想隐藏什么秘密的话,难道……
“嘿,快过来啊,王子!"小秋发现他没跟上,招手叫道,“虽然有足足一个时辰,我们的动作还是要利落点。"
耶律枫笑道:“是是。啊,对了,这书房既然收藏着你师父的宝贝,难道没什么机关么?"
小秋手已经握在门把上,闻言一呆,手上不觉用力,“喀喇"一声,那木质门把年月久远早已腐朽,竟然断了!
两个人顿时青筋黑线齐下。小秋哀号道:“完了完了!师尊一定会发现了!"
耶律枫嘴角抽搐,道:“你力气真不小。"只是事已至此,他更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看一看书房里到底有什么。
小秋沮丧了片刻,旋即也振作起来。他性子豁达,根本不担心后果,嘴里嘟嚷道:“反正师尊的责骂是逃不掉啦,一定要看个够本!"
雨人单步跨进屋子。
蒙蒙青光中,屋内临窗摆着餐桌,旁边是整柜的书卷册子。侧面墙边摆着八角屏风,后面有张做工考究的湘妃榻。屋角居然还有一尊鎏金香炉。
整间屋子书香盈然,翰墨生辉,加上那个香炉和湘妃榻,还有四壁镶嵌的夜明珠,倒像个饱学才女的书房。
耶律枫一脸黑线,喃喃道:“原来左使私下里有这样的品味……"跟他的外表也实在太不协调了!不过,这些书柜的排列位置瞧上去总有些怪异……
小秋却扑到书案边翻找起来,忽地,他回头笑道:“在这里了!"
耶律枫凑近去瞧,果然是一枚玉佩。润泽无瑕的羊脂白玉,以镂空透雕和隐刻纹线结合琢成,镌刻着精美的图案。只是,既不是汉人玉师喜爱的龙凤等祥瑞图案,也不是他们辽人的秋山图案,而是金人的春水图案。
宋人常常以为辽金两族都是游牧民族,把雨者混为一谈。其实两族仅仅在玉雕图案上便有颇多差别。
以山林熊鹿为题材的图案,称之为秋山困案,这是辽国契丹族特有的题材。耶律枫作为末代的大辽皇子,身上便佩着秋山图案的玉饰。
而以荷叶、莲花、水草,以及海东青捉天鹅为题材的图案,被称为秋水图案,是金国女真族喜爱的题材。大金崛起之前,大辽皇帝年年向女真部落索要海东青,激起女真人的怨愤,并因此爆发征战。后来,完颜阿骨打建立大金,灭掉辽国和北宋,问鼎中原,犹如海东青搏击长空,腾飞于白山黑水之间。从此,金人均以佩戴春水图案的玉饰为荣。在他们的心目中,海东青是最崇高、最神圣的英雄。
而左使连峥拥有的这枚玉佩,雕工精致,刀法繁丽中不失刚硬豪放,普天下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刀工——
金国的御用巧匠邱讷言!
而他的作品,均为金国宫廷收藏,也只可能出现在大金皇室子弟的身上!
难道左使连峥他是金人……而刺杀父王的女刺客也自称金国郡主……
脑中电光石火般转过千万个念头,耶律枫抿着唇正在思忖,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他和小秋顿觉大事不妙,应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