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名字倒是有点熟

郁从言顿了一瞬,笑着说了声你好。

他不是第一次被叫老师,却是第一次见有人把这个称呼叫得那么热乎,心想这导游年轻,看着也乖,估计还是个学生。

但导游听到他的“你好”,笑却收敛了一些,眼底却闪过一丝异样。

郁从言全然没察觉,他实在有些累,便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想快点上车,没注意到身后的导游视线一直锁在他身上。

唐适提前租了车,是辆五座SUV,专为自驾游准备,后座宽敞不说,后备箱也很能装,跟着导游到了停车场,他又殷勤地帮着两个女生忙前忙后地放行李。

等行李放好,见郁从言还没上车,唐适走过来,煞有其事地靠在他耳边:“老郁,你坐前面行不行?”

几个人都还没上车,郁从言一抬眼,正好和关后备箱门的导游对上视线,导游一顿,朝他笑了笑。

郁从言心想,这导游年轻归年轻,倒挺上道,热情爽朗,也很有服务意识,他朝人笑了笑算作回应,答复唐适,“行。”

唐适说:“你就说你晕车。”

郁从言说不用那么刻意,但唐适心里有鬼,格外坚持,甚至上了车还和他挤眉弄眼,郁从言只好听他的说了自己晕车的话。

谁料他说了这话,车里几个人都朝他看过来,包括刚坐进来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的导游,郁从言一瞬间觉得自己的智商大概是被唐适感染了,他看了看车前玻璃,正想说点什么时,那年轻导游说:“那我开慢点可以吗,郁老师?”

郁从言只好说:“那就麻烦你了。”

导游笑着说:“郁老师,不麻烦。”

车缓缓驶出停车位,为了立住自己的晕车人设,郁从言把车窗打开了,吹着晚风,倒觉得自己的理智找回了几分,没那么像唐适的同类了。

不知道是不是小城市的空气清新些,一直闷着的胸口也好受了许多。

唐适上了车就一直在和后座的两个女生说话,话题总是围绕这次旅游,说他们明天的安排,要去哪里爬山,要去哪里体验采摘,后座的热闹与前座的静默比起来,简直算得上两个世界。

郁从言其实不是个少话的人,某些时候甚至算得上擅长社交,只是今天有些累,实在没有什么精力聊天。

但没想到驾驶位的导游会和他搭话。

“很难受吗?”

郁从言睁开眼看他。

导游一边开着车,一边用余光扫他,声音带着关切,嘴角是恰到好处的笑:“这边路的确不太好,前面有个加油站,要是晕得厉害,我停下来歇一歇?”

郁从言本来就没晕车,自然说不用。

导游又拿了一瓶水,在等红绿灯的间隙递给他:“喝点水也许会好受一些。”

郁从言下意识接过水拧瓶盖,却发现瓶盖已经拧过了。

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心说自己没那么严重,而且一个大男人,也不用人照顾至此吧。

但拧都拧了,他也没扭捏,和导游说了声谢谢,便直接喝了。

水到嘴里有股甜味,他才发现不是矿泉水而是苏打水。

抬眼,对上导游扬着的笑脸:“喝这个解暑清热,晕车也好受些。”

郁从言还没被一个陌生人这么贴心照顾过,他笑了笑,说:“你还挺细心的。”

同时在心里对这个导游打了一个初印象分,很不错的分数。

只是再抬眼时,不知道是不是郁从言看错了,那年轻导游的眼底似闪过了一丝异样,紧紧看着他的眼神也让人有些不自在。

导游说:“郁老师,跟我不用客气的。”

郁从言微皱了眉,觉得大概是自己敏感了。

正常情况,这时候该顺势和人家聊天,但郁从言有些没精神,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靠在车窗边,把晕车的人设套到底。

然后很快,他就发现车速更慢了。

因为下高铁已经不早,导游又实在开得很慢,从高铁坐车再到地方又花一个多小时,等他们下车时,天已经黑尽了。

但他们没有直接去住处,大概是导游安排的,他们先去了一家农家乐。

天色晚,看不清外面的景色,郁从言也判断不出他们到了哪儿,只依稀知道不是在城里,四周都是黑黢黢的山,周围也没什么高楼,放眼望去几乎全是矮小的瓦房,不过建得挺有特色,像某种少数民族的建筑。

下车时多看了两眼,那年轻导游就过来了,走在离郁从言两步远的位置,声音里含着无法忽略的笑意,问他:“郁老师,你在看什么?”

郁从言吹了一路风,昨天没睡好的疲惫感消退了很多,也有了聊天的欲望,他问:“那边的房子瞧着好像不是普通的瓦房?”

导游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对,郁老师好眼力,那边是布依族的特色民居。”

“布依族?”郁从言来了些兴趣,但夜里太黑看不清,他眯着眼也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只听人讲也没意思,只好作罢,跟着导游进去。

农家乐安排得很合适,吃菌汤火锅,对于舟车劳顿的几个人来说正好,唐适吃了整整三大碗饭,给他自己都震惊了:“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能吃下三碗白米饭!”

导游说:“我们这边的吃食都是比较下饭的,也很养胃。”

郁从言也吃得挺舒坦,他跟着接了一句,是损唐适的:“你什么吃不下去?”

唐适有些不服,导游听见他开口,不动声色搬着凳子离他近了些,问:“郁老师,怎么样?合你胃口吗?”

郁从言一顿,往旁边偏了偏,“味道不错,很有特色。”

导游察觉了他的动作,往他偏过去的身子瞥了一眼,但还是笑着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郁老师喜欢就好。”

郁从言这人虽然算不上八面玲珑,但情商比唐适那是够够的,他也没让话掉地上,顺势夸了一下煮在汤里的蘑菇很鲜。

没想到那导游居然拿公筷给他碗里夹了一块另外一种蘑菇:“这个也很好吃,郁老师尝尝?”

郁从言看着碗里的东西,没动。

为了夹菜,两人已经坐得很近了,这回郁从言不能只是偏了,他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点,故意挑起话题和他聊天,同时观察着这导游:“看你年纪不大,还在读书?”

导游闻言,看了他一眼,身子偏了一些回去,才说:“今年大三了,赚一点外快。”

又说:“不好意思,这地板有些不平,椅子放不稳。”

郁从言一顿,往地上瞥去,地板的确有一处破损。

这就显得他刚刚煞有介事地挪凳子有些尴尬了,他说没事,又继续刚才的话题问:“做这个多久了?”

“不久,经验不足,郁老师多多包涵。”导游笑了笑,这个笑容使他看起来很小,有种涉世未深的纯真。

郁从言心说年纪小,情商挺高,说话滴水不漏,怪不得做导游。

看着这导游,他不自觉想起自己几年前资助的那个小孩来,前几年他还收到信说考上大学了,算算时间,应该也读大二了?还是大三?

吃饱喝足,众人又重新上车出发。夜色浓黑,晚上根本看不清,车里全是火锅味,郁从言开了窗吹风,导游立马注意到,问他:“郁老师,难受了吗?”

郁从言有些无奈,“你开车挺稳的,不用那么紧张。”

导游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山里路实在不好,很多年了也没修,我开慢点,要是不舒服一定和我说。”

郁从言本来就不晕车,怕他多想,便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还有多远?”

从下高铁到现在,除去吃饭的时间,他们在路上行驶的时间已经超过一个半小时了。

导游说:“二十分钟。”

郁从言还没说话,唐适就从后座凑了上来:“那还挺快的,七年前我们来,这段路起码走了五个小时!”

经他这么一说,郁从言忽然想起来什么,问唐适:“这次我们也住春溪坝村里?”

这回回答他的是导游,“你们要去的景区在村子旁边,不远,村里有民宿。”

唐适说:“在村里住,明天能多睡会儿。”

郁从言对住村里没意见,相反,七年前他们资助的小孩就是春溪坝村的,正好免得他多跑。

回忆是故地重游避免不了的环节,导游和唐适顺势聊起了这些年春溪坝的发展,郁从言听他们说着话,脑海里也跟着浮现七年前春溪坝村的样子,那时候的春溪坝村简直是穷山恶水,路是土路,房是灰扑扑的瓦房,没想到现在都有景区和民宿了。

想到这里,郁从言往窗外探了探,想知道这儿发展成什么样了。

但窗外一片焦黑,自然是看不见的,反倒是导游察觉了他的动作,问他:“不舒服吗?”

这会儿郁从言是真的后悔说晕车了,今天一整天车都开得很慢,大概都是导游在照顾他。

为了不让自己虚假的晕车耽误行程,他把身体靠正了,说没事。

导游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过一圈,似乎真的确认了他没事,才放心踩下油门。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春溪坝村门口,郁从言还没反应过来,“到了?”

他本以为要经历摇摇晃晃的山路,但车却是平平稳稳开进来的。导游回答他到了,于是众人开始下车。

下了车郁从言才发现他们停在一个公共停车场,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村户,晚上看不清,只觉得山上像洒了几颗星星,房子集中在半山腰上,这会儿不算太晚,村里亮灯的人家却不多。

导游在后面帮忙取行李,一干人便在前面等着,刚来兴奋劲儿都还没过,一边打量着什么都看不清的山上,一边聊着天。

不一会儿,导游将行李箱推过来,每个人自己去认领,四五个行李箱跟着下来,眼见几个人手里都有了,郁从言却两手空空,回头一看,他的行李在那导游手里。

他笑着说:“郁老师,我帮你拿吧。”

人家女生都自己拿的,郁从言没道理让人帮,导游却说:“你晕车不舒服,上去有个坡,不好走。”

今天这晕车是绕不过去了,郁从言不想和他多拉扯,直接伸手过去,却被导游握住了手腕。

郁从言一顿,把手抽了回来。

导游也一愣,两个人僵了两秒,然后导游笑了:“郁老师,一个行李箱而已,就别和我争了。”

还没待郁从言反应过来,导游就推着他行李箱往前走了。

他只好两手空空跟上。

民宿还没到正儿八经的山上,从停车场出去右拐再爬个小坡就到,房间是唐适订的,每人一个单间,互不打扰。

老板娘挺热情,跟着他们把行李放到房间去,几个人房间挨着,都在二楼,郁从言扫了一眼,条件还行,比他想的要好。

他转了一圈,没注意到后面跟进来放行李的导游,一转身差点撞上去,那导游也愣住了,赶紧抓着他,扶着他站稳。

这一下搞得郁从言差点撞到他,两人站得很近,郁从言的肩膀磕在导游身上,他站稳后第一件事就是问他:“踩着你没有?”

导游笑着说:“没有。”

分明就是踩到了,郁从言能感受到,他在导游身上扫视一圈,导游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事,笑着任他看。

既然如此,郁从言也不太好说什么了,瞧他这副样子估计也不怎么疼,为了避免尴尬,他揭过这事,把行李箱接过来道谢。

导游却说:“郁老师,说了跟我不用客气的。”

他几次三番说不用客气,郁从言也不好再扭捏,朝他笑了笑,说了句:“那辛苦。”

导游摇头:“不辛苦。”

放下行李,导游便退了出去,站在门外和他告别,“郁老师,早点休息。”

郁从言应了一声,也叫他早点休息,准备关门时,却突然想起来什么,问他:“你现在是回家?”

导游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了一下才点头。

现在已经十点了,这么晚还开山路回家实在危险,郁从言不知道唐适和他怎么谈的,给多少钱,但这大晚上的,真要出点事多少钱也白搭。

他问:“你家离这多远?”

他想的是要是远的话,就给他开个房在这住一晚,毕竟明天也还要早起,但导游的表情在他问出这句话后变得有些古怪起来,过了几秒又笑了,他说:“郁老师,我家就在村里。”

郁从言一顿,语气中有些惊喜:“你家是春溪坝村的?”

“对,很近,明天早上我会准时过来接你们。”

上次来云西已经是七年前,几年过去,郁从言都忘了那小孩家具体在哪了,他想,正好这导游是村里人,倒不如问一问他。

“那你知道陈耘吗?”郁从言问。

导游一顿,微微挑起眉来,表情有些古怪:“陈耘?”

“嗯,和你一个村的,今年应该二十多岁了,和你差不多大。”

导游没有急着回答,反而问他:“你找他做什么?”

郁从言说:“我以前来过这边一次,恰好资助了他读书,这次来了便想去看看,但忘了他家在哪了,想问问你知不知道。”

导游说:“不认识,名字倒是有点熟。”

“这样,那行吧。”郁从言有些失望,但不多。

春溪坝村虽不算大,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他盘算着估计到时候还是得自己去找一趟。

没想到导游又说:“但我可以帮你问问。”

这是客套话,郁从言笑了笑,没抱希望,“那就先谢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