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自己好像看不见
在民宿住的第一晚,郁从言本以为会失眠,没想到却相反,一夜无梦到天亮,一看手机都八点多了。
手机显示有一个未接来电,来自他同事Sandy,大概是没打通,又发了消息来,问他怎么到了云西不和她说。
郁从言自己开了一家事务所,Sandy是他的合作伙伴,虽然明面儿上郁从言是老板,但其实是Sandy在管。
郁从言回了消息才下床收拾。
卫生间靠近走廊,民宿隔音不好,刷牙时郁从言听见外面已经有了喧闹的声音。
是唐适在一墙之隔问秦璐:“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认床?有没有被蚊子咬?”
这热乎劲儿叫郁从言有些无语,但隔着一堵墙也没法说什么。
洗漱好,准备换衣服时房门被敲响了,唐适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老郁,醒了没?吃早餐了!”
唐适那个嗓门,没醒也会被他吵醒,郁从言穿上衣服,喊了一声让他们先去,才捞起裤子往腿上套。
套好了出去,一开门,门口却站着个人。
是昨天那导游,见他开门也是一愣,没等他说话,就迅速露出一个笑来:“郁老师,我来叫你下楼吃早餐。”
服务的确不错,不过这么贴心有些没必要,郁从言想着,笑了笑算作打招呼,跟着和他一起下楼,和他说:“下次不用单独叫我。”
话音没落,步子刚跨到第二个台阶,就被导游拦住了。
郁从言抬起眼看他,发现导游的视线落在他下巴上,眉头蹙起来,郁从言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导游的一只手朝他伸过来,郁从言一顿,偏头避开。
导游手还悬在空中,却朝他一笑,手对着他下巴点了一下,“郁老师,下巴被蚊子咬了。”
郁从言下意识去摸自己下巴,果不其然摸到两个大疙瘩,一按还有些疼。
导游说:“等我一下。”
郁从言还没反应过来,导游就跑了,两分钟后,又从楼下上来了,气还没喘匀,将一瓶驱蚊水塞到他手里,又拆开了一盒小药膏。
郁从言问:“这什么?”
“止痒的。”导游说完就要伸手去抹,郁从言连忙止住他,皱着眉头说:“我自己来。”
导游却说:“你自己好像看不见。”
郁从言没理他,自己用手指捻了一点,往下巴上一按,下一秒,导游却笑出声来。
郁从言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他立马收住,却抓起郁从言的手指往旁边放了放,说:“郁老师,在这。”
郁从言一顿,却没有甩开他的手。
他是gay,但他从不以己度人,扭扭捏捏叫人尴尬,同性之间正常的交友分寸郁从言向来都能很好把握。
抹完了药,导游好像笑得更开心了:“这个药膏是我自己做的,不止止痒消肿,也驱蚊的。”
郁从言有些意外:“你还会做这个?”
导游说:“小时候我妈教的。”
郁从言由衷地说:“挺厉害。”
导游笑了笑:“她留给我的东西,也就只有这个了。”
郁从言一怔,这句话信息量挺大,但出于礼貌,他没接,转移了话题。
起晚了几分钟,郁从言下楼时,几人已经吃着了。
早餐是民宿自带的,在一楼大厅用餐,吃的是这边的特色,一种特色的彩色米粥,配几盘不知名野菜做成的咸菜和酸菜。
用餐的大厅里没有别人,估计是还没到旅游旺季,没有别的游客。
郁从言刚坐下,一盘盐菜就放到了面前,一抬眼,导游笑着看着他:“郁老师,这个很好吃,你尝尝。”
郁从言道了谢接过,又看见导游往其余三人面前都摆了菜,但除了他,其他人都是一盘自配的酸菜。
他没说什么,低头认真吃着,听其余几人聊天,然后意外发现导游递过来的菜居然味道不错,很合他胃口。
他由衷地和导游说:“这菜很好吃。”
导游笑着说:“郁老师喜欢就好。”
“是吗?”唐适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菜:“我感觉酸菜一般啊,我尝尝。”说着就要往他碗里伸筷子。
郁从言不喜欢和人一个碗里吃东西,把碗往自己的方向推了推:“要吃自己盛去。”
唐适也不生气,立马起身了,还问秦璐要不要。
吃完早餐就要准备出发,这时秦璐突然说有东西忘带了,要回去房间取,众人便在一楼等着。
昨天到的时候太晚,郁从言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的景象,正好趁这会儿看看,走出民宿大厅才发现,这个小山村的确已经改头换貌,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七年前的黄泥路变成了双向道,停车场以前是田地,广场旁边是村委会,修得挺像模像样的,还有很多郁从言不记得原貌的改变。
他看了好半天,才辨认出来大致方位,按照记忆去找陈耘的家,视线往山上去,才发现山上的房子也全然变了模样。
七年前,村里很多人家都是砖瓦房,偶有条件好的,也就是一个两层楼的小平房,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旅游开发,每家每户的房子都长一样,外墙刷了白色,墙面交界处刷上姜黄色的漆,屋顶也是姜黄色,门口都挂了一个灯笼。
看了不过一会儿,导游就出来了,郁从言便指着那群难以辨认的房子问他:“哪个是你家?”
导游笑着说:“我家在这里看不到。”
“不是说不远?”
“不远,但被遮住了。”
郁从言闻言,往房屋最密集的地方看去,但还没有看出个结果来,秦璐就下来了,导游招呼上车,郁从言也不好再问了。
到了车前,郁从言才明白晕车这个说辞的用意——今天留给他的依旧是副驾驶。
导游坐在驾驶位,朝开门的郁从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郁老师,今天走山路,我尽量开慢点,有不舒服一定和我说。”
早知道晕车要被人这么照顾,郁从言就不说了,他有些后悔,但也只好说没事,坐了进去。
四岐山离春溪坝村不远,导航提示全程约二十分钟,但导游把车开得如同龟爬,最后到地方花了三十五分钟。
到了地方,导游提醒把不必要的东西放在车上,轻装上阵,又带着几人去景区门口买了水才进去。
景区还得要门票,五块钱一张,到了里面郁从言才知道为什么要在景区外买水,还在游客中心,物价就已经比外面高了很多,甚至比很多星级景区还要贵。
他不由地看了一眼导游,却对上对方的眼神,两相对视,导游又是一笑。
唐适也注意到了虚高得令人咋舌的物价,委婉地问导游:“四岐山是星级景区吗?”
导游笑着说:“不是。”
何楠楠找补说:“景区嘛,贵点正常,还好我们提前买了。”
导游却笑着说:“是因为修这个景区赔了太多钱,但评级不够,门票价格上不去,只能从这些地方找补了。”
“农村嘛,都这样,没有别的收入来源,一个小景区已经是产业了,景区也没什么东西,一座高点的山,一个天然石洞都算,也没有本地人来,只割你们这种有钱人。”
这话一落,众人都不说话了,郁从言朝导游看去,导游却没什么说错话的感觉,继续带着他们往前走。
郁从言有些意外,昨天的相处让他以为这导游情商挺高的来着。
买好了水,导游带他们绕过山底的广场,从一条小径走上去,进入爬山的步道。
不知道是太早,还是没到旺季,景区里基本没什么人,山里的空气湿气重,才刚刚进山就已经能感觉到气温低了很多。
虽然上山之前知道了自己是韭菜,但唐适一路都在充当活宝逗两个女孩开心,众人的情绪也没受多少影响,只是对景区的期待的确没有了,只当是出来散散心。
爬步道的时候都比较轻松,路也没那么窄,何楠楠和秦璐还有精力拿相机出来拍照,一路走得挺慢,一直到了中间的休息平台,导游停下来,问郁从言:“郁老师,累不累?”
郁从言还好,但唐适已经喘粗气了,缺乏锻炼加上微胖,使他成为第一个出汗的人。
导游看出来了,安排大家原地休息。
休息平台不算高,但视野已经比较开阔,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山脚成片的土地,何楠楠和秦璐在那边拍照,唐适虽然累,但为了表现,还是跟上去给两人举相机,只有郁从言和导游在休息平台坐着。
两个人坐着不说话太尴尬,郁从言便问导游:“这还没进山吧?”
“对,”导游笑着说:“现在还在山脚,四岐山在后面。”
说完他朝前面指了指,“你现在能看到的,山顶上有雪的那一座。”
郁从言有些近视,眯着眼看了一下,心想这山海拔不低,估计爬起来也不省事,看来现在只是开胃菜。
只是远远看着山顶的雪,他倒觉得景色还行,没有导游说的那么不堪。
两人在休息平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时忽然听见一声惊呼,导游立马问:“怎么了?”
何楠楠站在休息平台的栏杆上,一脸懊恼:“我的水没拿稳,掉下去了!”
为了拍照,她把水放在旁边,结果去拿的时候手上沾了栏杆上的晨露,手心一滑,水瓶就掉下去了。
导游立马起身过去看。
休息平台修在一个陡坡上,下面是三四米高的石头,往下是无处下脚的灌木从,水瓶就掉在一从灌木的树根处,捡肯定是不可能了,何楠楠问:“上去还有地方买水吗?”
“没有了。”景区开发不完善,游客中心就是最后可以购物的地方。
因为要爬山,几个人都是轻装上阵,每人一瓶水,没有多的。
秦璐立马说她俩可以一起喝。
导游却没听,回身从背包取出自己的水递过去,“我还没喝过,你拿着。”
何楠楠连忙摆手,说自己不喝也行,导游却没有收回来,只说:“我们还没爬到一半,后面的路比这里陡很多。”
说完他把水直接塞到了何楠楠手里,何楠楠问他:“那你呢?”
导游笑着说:“我爬山爬惯了,不喝也没事。”
何楠楠只好拿着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导游应了一声,又走回郁从言身边来坐着,郁从言看了看他,导游问:“郁老师,怎么了?”
郁从言:“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