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叶落
冬末初春的北京大街上路人穿的衣服季节都非常混乱,有套着厚厚棉袄的,也有穿了件毛衣出门的,甚至有只穿一件卫衣和薄长袖外套的。
林枫野在顾临暮的逼迫下,放弃了风度,裹了件厚厚的长外套,但因为身高腿长倒显得格外挺括,只是依旧矮了顾临暮一头。
许迟早早等在他家楼下,见他出来挥了挥手,林枫野看他只穿了件薄风衣,显得格外要风度。
他不满地捏了下顾临暮垂在身侧的手腕,眼神意味明显:为什么我就要穿这倒霉厚外套。
顾临暮装作没看到他谴责的眼神,无声笑了下。
林枫野虽然经常跟顾临暮顶嘴,但其实对着顾临暮非常软,也没敢再造次,只是委屈又强装硬气地……
偷偷解开了外套第一颗扣子。
顾临暮瞥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许迟在扑面而来的冷风中自我感觉良好,看着林枫野穿这么厚,本想调侃几句,但发现脸才是最重要的,林枫野穿得依旧很好看。
他默默移开视线,看到了林枫野身旁的冷脸大帅哥,非常自然地跟顾临暮打招呼:“哥哥好。”
顾临暮听着许迟的称呼,微微挑了下眉,偏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枫野。
林枫野没懂他的意思,疑惑地回望他。
倒是把那点穿衣上的气性忘得一干二净。
顾临暮笑了下,心想林枫野是真的单纯又天真,一副不会记仇忘性大的模样。
顾临暮家离A大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他们走的是南门,加上不是什么节假日,围观拍照的人并不多。
顾临暮刷脸进了门,等着林枫野和许迟刷身份证,刚巧碰到了自己实验室的人。
“临暮。”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很斯文的男生叫他,随后挑眉看着他身边的两高中生:“带人来玩?”
顾临暮:“嗯。”
不是很热情。
随口寒暄几句后男生离开了,顾临暮则是冷淡抱着手,扫了一眼路边的枯树干,偏头笑着问林枫野:“宝贝,去哪玩?”
林枫野其实主要是带许迟来玩,这货不知道是不是高考逼近,现在每天口头禅都是奋斗一百天,我要进A大,在他旁边念得他脑壳疼。
他冷冷清清看了一眼许迟,许迟还沉浸在激动中,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随后清了清嗓子,矜持道:“要不……咱去湖边逛逛?”
其实校园没什么好逛的,尤其是在冬天湖面结冰百树枯萎的情况下。
但大学校园本就承载着高中生的期待,虽然林枫野对此无感,但很理解许迟,也就半搂着顾临暮的手臂,埋在他衣服里,到处随意逛着。
许迟觉得很新鲜,到处都看两眼,在湖边到处走了一圈后返回,又去了东门外的校区,在经过物理学院时林枫野停下了,然后轻声问顾临暮:“他的实验室还在不在啊?”
顾临暮按了下他蹙起的眉:“没人用,腾出去了。”
察觉到林枫野明显的失落,顾临暮又笑道:“我的实验室还在呢,要不要去看,宝贝?”
林枫野摇了摇头。
顾临暮也不强求,估摸着是林枫野怕进了实验室想起自己父母,控制不住情绪。
虽然林枫野很少说,但顾临暮知道他是想父母的。
物院这边碰到的同院人都格外多,跟顾临暮打招呼的也很多,多到林枫野都有点困惑地问:“你认识这么多人吗?”
顾临暮显然也很迷惑:“不太记得,可能有过交集吧。”
他至今连自己实验室的人都没记全,更别谈这些同级或者学弟学妹,甚至只是担任过助教课程的学生。
曾经或许真的交谈过,但他也确实不记人,只是人都上来打招呼了,他虽然不热情也会回两句。
然后麻木地想,大学生果然跟高中生不一样,他高中的时候比林枫野还冷漠,说没说过话的也都没敢往他边上凑,也不敢跟他寒暄打招呼。
果然成年人还是更成熟点,不在乎那些少年心思,更开朗或者是更在乎自己的人际关系网。
说不清哪个好哪个坏,但顾临暮反正觉得有点疲于应对。
又随意逛了下教学楼,顾临暮本来想请他们去外面吃饭的,但许迟说想试试学校食堂,林枫野也没意见,反倒是饿得荒让顾临暮就近找个食堂吃。
顾临暮把他们带去最近的食堂,进了二层许迟看着各式各样的饭菜窗口眼花缭乱,最后下了结论:“这不比我们学校食堂强?”
林枫野附和点头,赶紧让顾临暮刷了卡,自己先吃上了。
顾临暮无奈又好笑地让他在这等着,自己给许迟刷卡去。
许迟不好麻烦他,就近选了个窗口,点了碗烩面,加了看起来能辣死人的辣椒分量,把顾临暮看得牙一疼。
林枫野这个同学是真的活宝。
顾临暮口味清淡,点了份素面加了点肉,随后拿了三杯果汁过去。
林枫野接过顾临暮递给他的果汁,非常快地吃完了饭,感觉没那么饿了,拿起手机看着自己拍的试卷题,快速在脑中理着解题思路,打算回家再详写过程。
许迟看了一眼,震惊道:“这么励志?!”
顾临暮闻言也瞥了一眼,似笑非笑。
林枫野:“……”
之前真被许迟说中了,林枫野在家躺了三天,也摆烂了三天,导致现在写试卷写得不知今夕是何年,隐隐有崩溃迹象。
许迟咋舌:“那你还跟我出来玩?”
顾临暮“啧”了一声,似是不满。
许迟发现自己忘了个“金主”,连忙谄媚道:“哎,是你、你哥还有我。”
林枫野一脸麻木,脑子还在迅速过着题:“我怕我写抑郁了。”
许迟颇为真切地恨铁不成钢:“你可是我们文扬学神兼希望之光,怎么还这么痛恨写试卷?”
林枫野对着这个中二的称呼毫无感想,眼神空洞:“再厉害我也讨厌写试卷。”
不得不说这句话引起了许迟这个班级“学渣”的共鸣,不停感慨林少爷是懂众生疾苦的。
顾临暮表情没什么波澜地听高中生拌嘴,但看着林枫野痛苦麻木的表情微微扬了下嘴角,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林枫野太过凄惨,他的嘴毒也收了收,没有火上添油嘲讽道,他当年写试卷就很迅速流畅,没什么痛苦情绪。
三人吃完饭就回家了,林枫野痛苦地进了书房赶试卷,顾临暮则是送完他回家就回了实验室。
A大之游结束,许迟倒是没有很俗地让林枫野帮他拍照,不得不说让林枫野松了口气。
他怕许迟拍完照就能天天贴桌面上,然后供奉似地天天看着,能给他看出心理阴影来。
许迟的原因倒很简单,他说来都来实地了,搞虚的多没意思。
然后回去继续念他的奋斗一百天咒语。
林枫野麻木至极,最后把高考倒计时拍许迟脑门上了:“等只有一百天再念,闭嘴。”
许迟惆怅地说:“快了,还十天就倒计时一百天了。”
林枫野只觉得十天清净也很难得。
还没惆怅多久呢,许迟又神神秘秘地冲林枫野眨眼,随后道:“我跟班长打了个赌。”
林枫野不感兴趣,继续写着自己的真题,笔迹潦草但好看。
“对不住兄弟,”许迟煞有介事地开口,把林枫野弄得莫名其妙,“赌约有你。”
林枫野冷淡道:“知道了。”
赌注没他就行。
许迟就知道,指望着这人对八卦什么的感兴趣是不可能的,于是自己一股脑说了:“你不是没来开学典礼么,那天岑意函看着你的位置好不伤心。听说她被保送H大了,我跟班长赌她下个月走前会不会跟你表白。”
H大有预科班制度,保送的学生可以选择先进入H大学习生活,毫无疑问一般人都会选择先去。
林枫野“哦”了声,表示知道了。
许迟自从知道林枫野记不住人对不上号后,也不说校花了,直接说名字,防止自己某天突然用名字称呼林枫野记不起来。
许迟:“赌注是一周的零花钱,妈的,我要是穷了你记得接济我。”
林枫野看着许迟一脸“你快问我”的暗示,头疼地开了口:“你赌的什么?”
许迟笑得暧昧:“我肯定赌她会啊!这都暗送秋波多少次了。”
“班长那个傻逼,觉得岑意函两年多没动静,是高冷内敛挂的,不会主动跟你表白。”
“啧,不就因为岑意函是他女神么,搞这么冠冕堂皇。”
林枫野没心情听他的八卦,敷衍几句后把数学大题写完了,看起了许迟的语文笔记。
不得不说虽然是速成,但是许迟确实很了解林枫野的语文薄弱处,笔记很有针对性。
“哎交一下试卷!”
“各科都要!上课前交齐啊。”
前排班长和课代表喊着,林枫野随手把桌子里层层叠着的试卷抽出来扔桌上,打算等课代表来后再看具体哪张是什么科目。
许迟正在看林枫野给他的物化生笔记,前阵子他没时间看,现在刚写完试卷得了空闲,老神在在仔细翻了起来。
但看了一会觉得这好看的笔迹有点不对劲,睁大着眼睛看了眼笔记本上的字,又凑过去拿起林枫野的试卷看,在林枫野疑惑的目光中下了结论:“虽然挺像的,但你的字还是略显稚气。”
林枫野:“……”
许迟挑眉得意笑了起来,一股识破真相的洋洋自得:“这是不是你找别人做的笔记?”
林枫野没打算瞒他,表情冷漠:“找我哥做的,A大高材生亲笔,供着吧。”
许迟没想到这笔记是顾临暮做的,一时看着笔记本的目光都虔诚起来,然后啧啧称叹:“难怪难怪,不愧是A大高材生,经历过腥风血雨的高考,做出来的笔记非常有精髓。”
林枫野不自觉弯起嘴角笑了下,别人夸他没感觉,夸顾临暮他还是挺高兴的。
虽然顾临暮没经历过高考来着。
于是他伸手拿过笔记,也仔细看了起来。
内容精简但都是精华,各类公式和易混易错题整齐排列着,知识结构也非常清晰,生物这种需要背诵的学科顾临暮还直接标了课本页数。
每一册顾临暮还画了个思维导图,非常适合考前临时抱佛脚复习一遍全部知识架构。
字也没有像平常写实验数据一样龙飞凤舞,潦草到人看不懂,而是像林枫野高一时字不好顾临暮给他的临摹贴一样,俊秀苍劲,锋利又好看。
林枫野对着顾临暮说是临摹贴,其实是顾临暮自己的字练出来的一手字,自然跟顾临暮的字很像,只是跟顾临暮的字比起来确实显得稚气。
林枫野“啧”了一声,还给了许迟,还要貌似谦虚实则炫耀道:“我还怕他离高中太久了忘了这些。”
许迟捧着本笔记本,眼冒金光几乎要供起来,闻言也没察觉自己冷淡的同桌格外不似平常的语气,而是嗯嗯嗯地点头,对顾临暮的崇拜又上一层楼:“厉害!你哥是我新男神了!”
林枫野不冷不热瞥他一眼:“你旧男神是谁?”
许迟啪地拍出一张泛黄照片,照片上男子名鲁迅,字豫山,本名周树人。
林枫野:“……”
他将旧照片塞回许迟桌内,不敢再说什么轻慢的话,随即又想起许迟很早前跟他说过的话,疑惑道:“你不是喜欢那个什么写诗的?”
这也能移情别恋。
许迟给笔记本其中几页思维导图折好页,不太在意地说:“季羡林,不过你记错了,我是喜欢他的暴躁日记。”
“极其符合高三学生暴躁苦闷的内心,哎,我给你背一段……”
林枫野终于凭自己零散的文学知识记起来这是哪位又写了什么,随后冷漠打断道:“人家写的是大学日记。”
言下之意,跟你一高中生有什么关系。
许迟打马虎眼道:“都差不多嘛,都反映了学生苦闷的内心,我特欣赏他,能直言妈的,我写个周记都不敢骂,草真憋屈。”
林枫野经此提醒,猛然想起自己的周记还没写,试卷刚才被各科课代表收走了,他摸了下桌肚摸出一本周记来:
此周无事发生。
敷衍完了就把周记本塞了回去。
许迟本来是不会看别人写周记的,但自己这同桌每次都是从拿出周记本到写完放回去间隔不超过一分钟。
他顿悟林枫野肯定是一顿敷衍,于是想着应该没什么不能看的,大方又直接地看着他写完六个大字一个句点就合上了。
无论看多少次,他还是佩服林枫野这敷衍的胆量,递给他一个格外钦佩的眼神。
别人周记都是周末带回家写,林枫野显然懒得带,每次周五甚至更早就敷衍一顿写完。
而在无数个“此周无事发生”中,他上周写的一句“发烧”就显得格外清流。
班主任最开始还谆谆教导他要好好记录自己的学习和生活状况,及时让老师了解,结果收获了林枫野面无表情的注视和直击灵魂的拷问:“这就是真实状况,别的是要我编吗?”
贺理:“……”
他心累,心想林枫野都保送了,学习应该没问题,生活看起来也正常,虽然性子冷了点,但没什么异常状况。
之后就随他了,每周在“此周无事发生”后勤奋地换着话来跟林枫野交流,比如“操场周围花开了,多去看看”,“唯一一个满分,棒”,还有“语文要多多努力呀”。
主打一个持之以恒坚持不懈,试图感化林枫野。
特别是看到那句“发烧”后更是洋洋洒洒一大段安慰和问候。
不知道林枫野怎么觉得,反正他被自己感动了,觉得自己就是个绝世好班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