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尔帕德话中有话……

不过连芳并没有体会其中的意思。

“还好吧?”他抬起手想碰触连芳脸上的抓伤,被连芳闪避过去了,只是摇摇头。

“殿下。”身後一个年轻将领在唤阿尔帕德。

阿尔帕德喝退了卫兵和近身的随侍,拉姆也被侍女领了出去

“连芳,”男人拽过他的左腕,阻止他跟着出去,“你等一下。”

刚才还被搅得乱哄哄一片的大殿里安静下来,沈重的殿门从外面被推上。

这时才觉得脸上被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伤口在突突跳动。

无言。

连芳的心也跟着加速勃动,不知为何,现在的情形像一种无形的压迫,使他喘不过气来。

大殿中剩下的人,除了阿尔帕德和自己,还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像个文职官员,清瘦,穿着白袍,执着木质的拐杖……眉毛胡子都花白了,眼窝陷得很深,他只偏头看了一眼,那如炬的目光便好像能看透人心般,让连芳心头一颤

另外两个将领则恭敬地站在阿尔帕德身侧看样子是他的心腹臣子。

觉得好生尴尬自己在这些人中真是突兀呢。

“殿下,就是他吗?”

长者开口问道,低沈的声音充满了威严

“是的,以赛,我自台德木尔将他带回大马士革……”

阿尔帕德瞅了连芳一眼,“我想……他便是了。”

什麽“他便是了”?

遏制不了的某种冲动在心中滋长,让连芳在这种意欲不明的对话中局促不安

“你们……在说什麽?”

“外国人,”被称作“以赛”的长者朝连芳走近了一步,“是你造了那种奇怪的浮桥……让亚述人度过幼发拉底河的吧?”

他的声音并不响,但字字都让连芳听得心惊!

他又怎麽知道……

反射性地扭头看阿尔帕德,他居然还在微笑

难道说……纪律严明的亚述军中也有叙利亚的探子?!

阿尔帕德带我来大马士革原来是另有目的吗?

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指尖颤动了一下连芳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有点打战!

“连芳,留在这里,与我们一起保卫大马士革吧。”阿尔帕德说。

开什麽玩笑?!

连芳听到这句话,倒吸一口气

他们以为我是谁?神吗?我只是一个来自二十世纪的普通记者啊!

一抬眼,那几双眼都齐刷刷地盯着自己

真想逃走!

正这样想,一双大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断了他欲逃的念头。

连芳挣动起来被紧箍的地方勒得生疼

“连芳。”

男人灰色的眼睛里一片清澈……

不过,连芳此刻却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好吧……

我也不想介入历史……

可是……

“亚述军这次不会取得胜利,因为……尼尼微即将发生暴乱”

连芳开口道,合上了眼睛轻道。

这年的春天姗姗来迟。

依旧是在泛滥的季节里,战事连绵。

3月下旬某日,亚述国王阿舒尔尼拉里五世为卡尔克胡叛军所杀,其长子萨尔贡在尼尼微称帝。

古老的美索不达尼亚,传说仍在继续……

叙利亚平原上干爽的风夹带着细小的沙粒吹拂着脸旁,微疼。

男人眯起眼睛,平静地享受着熟悉的感觉。

“起风了,”沙尔沈声,“亚述也该动摇了。”

“殿下!”身旁同样骑着马的修提司听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惊呼起来

不悦地瞥了一眼大惊小怪的钝奴,沙尔拉转过马身,修提司急忙跟过来。

“殿下,是要退兵吗?”

这个亚述武士的身上还沾染着未洗净的敌人血迹可是在说出这些字句的时候,声音是微颤的。

是啊,王子所带领的军队所向披靡,他一直是亚述的神祗,可是这次王子的皇兄萨尔贡,居然趁他进军叙利亚时,在国内燃起硝烟……犯上杀死了王……

甚至还称战功赫赫的王子是……杂种?!

修提司为他的王子忿忿不平

不管怎样,先放弃攻打大马士革吧,去尼尼微夺回应属於您的王位吧!

男人没有作声。

他只是抬头瞻望了一下数里外的城池阿尔帕德。

他的部队驻扎在城外已经有半个月了,可是与往次不同,迟迟攻占不下数度和叙利亚人交战,都没有分出胜负……听抓来的俘虏们说,那是因为叙利亚有守护神的缘故……

沙尔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他只会膜拜战神马度克,其它的神,不屑一顾。

不过国内的叛乱……已让己方的人萌生退志……

此刻,沙尔有两种选择:继续前进或是退兵。

吁了一口气……男人蹙起眉头看着他身後,正凝视着他的数不清的瞳瞳双目……

只要一声令下,这些人便会为自己义无返顾地冲锋陷阵吧。

男人舒展了眉,笑了。

不过,的确是该退兵的时候了

回望阿尔帕德,沙尔突然记起了一对无垢的黑眸。

“亚述征服不了叙利亚,你也到不了大马士革……因为这次战争的胜利不会属於你。”

黑眼睛的主人曾这样预言。

真是可笑……居然被他言中了。

自己甚至还答应若是攻不下大马士革便还他自由……

这是巧合吗?

还是……

不管怎样,叙利亚真的很幸运。

也许,她真的有守护神的佑护吧……

守护神……吗?

“修提司”沈默中的男人突然唤起忠仆的名字,把修提司唬得一下挺直了腰杆。

“殿下?”

“如果我要你现在就帮我去做一件事……愿意?”

“殿下!”修提司跳下马,跪在沙地中,望着马上那个头顶太阳光辉的男人,道:

“即使您要取我的性命,我也心甘情愿!”

叙利亚都城大马士革。

“铁?你是指那种只有波斯玻利斯才有的稀有金属吗?”

“嗯,虽然它们现在比黄金还要贵重,但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将取代青铜成为武器。”

一个手中拿着黑色矿石的年轻人,在殿堂内回答满头银发的长者提问。

“……一般情况下,埋藏在地下的金属质地不纯粹,它们通常和氧或硫化合在一起。这种就是没有碳化的磁铁矿,另一种是黄铁矿,也叫做硫化铁……”

年轻人把手中的矿石比在一起,对老者讲解着,还指点着矿石上结晶的纹路。

可惜长者的眉毛都纠葛到一起了,还是没有完全听懂年轻在说什麽。

“嗯……以赛,我的意思是……”

暗暗咂舌,不该对一个活在公元前的人使用二十世纪化学专用名词的……

连芳正在向以赛讲解怎样用简易的方法炼铁,他讲解的很认真,每个细节都会重复说上几次。

作为叙利亚的宰相,虽然年纪大了,但以赛仍是叙利亚公认的智者。

不过,此刻的他有点心不在焉。

虽然看着眼前这个皮肤白皙,轮廓柔和的奇异青年嘴唇翕张,讲解“铁”的炼法,心中却做着另一种打算。

“连芳”虽然不知道他从何而来,可他拥有不可思议的智慧那是毋庸质疑的。

只要这个人还留在叙利亚,一定能使之变得更加强大!

“以赛……以赛?”

“嗯?”楞了一下,猛然回神

连芳发觉这个一向威严的老人居然会发呆,忍俊不禁起来。

他还有对清澈的眼睛……这才是最难得的……

并不在意连芳失礼的举止,以赛他看着连芳的眼睛,在心中默念

一定要留住他!把这个年轻人留在大马士革!

天上的星宿改变了位置。

到了四月下旬,就到了两河泛滥最厉害的时候。

一向号称“无敌”亚述军居然悄无声息地退兵了当然,这个消息对叙利亚而言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

“连芳,连芳”

拉姆挥舞着小手,招呼着坐在神宫天台上的白袍青年。

“人家也要上来嘛!”小女孩嘟着小嘴,嚷嚷道。

相处数十天,他们已经非常熟络。所以拉姆总是爱对他撒娇撒痴虽然连芳被大人们称作什麽“先知”,可是在拉姆心中,他只是个脾气很好很好的大哥哥。

“拉姆?”连芳有点意外,“你父亲允许你到神宫玩?”

跳下台基,他抱起小女孩连芳的手臂差不多快痊愈了,这要感谢阿尔帕德,在大马士革静养的这一个月中,他为连芳请来了最好的御医。

“是殿下准许的……爸爸才不肯让我来神殿呢!”拉姆搂过连芳的脖子,嗅闻了几下

“好好闻哦,连芳是香的!”女孩眯起了眼睛,像只慵懒的小猫咪般偎在连芳的怀里,非常乖顺。

连芳看到她这般,突然觉得有点心痛。

他听说……阿尔帕德的近侍卫队长柯伽希尔,是拉姆的养父。

拉姆的身生父母,则在战乱中丧生。

“拉姆,我带你到街上去玩儿,好吗?”扯了扯嘴角,连芳开口问道,他很想让小猫咪开心。

“真的可以吗?太好了!”在连芳的怀里蹦达了一下,“什麽时候到哪里去?”

有点吃不消女孩的重量,连芳苦笑,“拉姆……你好重。”

“啊呀!糟了!我忘了”女孩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小拳头捶了一记连芳的肩膀,推开他,从怀中摸出一朵已然萎蔫的红玫瑰

“坏掉了!”拉姆大叫了一声,振得连芳耳朵嗡嗡作响。

好笑得看着女孩泫然若泣的可怜模样

“人家好不容易偷摘来送给你的……”拉姆鼻翼翕张着,一脸的沮丧。

看女孩如此有精神,连芳展颜露出了笑脸。

“拉姆……红玫瑰是不能随便送人的……知道吗?”他淡淡地说,轻轻摇晃了一下怀中的女孩。

“为什麽?”拉姆又把脑袋歪过来问。

“红玫瑰象征的是爱情,你还小……”连芳喃喃地继续道,“它要送给自己爱慕的人才对。”

“那连芳有爱慕的人吗?”拉姆扑闪着大眼,好奇地问。

沈默了一小会儿。

“有……”说得有些迟疑,连芳放下了女孩,蹲身下来。

“她叫什麽?她在哪里?我可以看看她吗?”

连芳摇摇头,搭上女孩细瘦的肩膀,看着东方露出的鱼肚白

“在这里。”右手握着她的小小手掌按上自己的胸口,“她在我这里。”

也不管拉姆听不听得懂,连芳自顾自地说,声音像在微微颤抖……

穿越那遥远的千年时空,他的爱人还留在祖国吧,她有没有思念过自己呢

经历数月,连她的音容都在记忆中模糊了,心情一片阴郁。

连芳出神了,所以就连一个身影从不远处一晃而过,也没有察觉……

大马士革自亚述退兵後不久便解禁了,城市各处鼓噪起来,开始呈现繁荣的景象。

库尔德人、亚美尼亚人、土库曼人和彻尔克斯人……小亚各部的商客在太平的日子里纷纷涌向这座天堂之都……市集上处处可见骆驼和马匹,商贩在吆喝,少女在舞蹈,神殿里的善男信女又多起来。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胜传着:阿尔帕德皇太子带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他来自远方,有超於常人的智慧“他”是神赐予大马士革的“先知”。

“连芳,神殿前面好热闹……拉姆想去看看啦!”

“拉姆!”柯伽希尔蹙紧了眉毛,如同威吓般吼他的女儿。

眼看小女孩欲哭的楚楚可怜,连芳赶紧打圆场:“拉姆还是小孩子……”

年轻的卫队长扫了一眼温和的连芳,垂下了眼睫。

“是的,连芳大人。”硬邦邦地回答,并不友善。

连芳很尴尬,自从第一次和柯伽希尔见面以来,他的态度一直就是如此生冷,也不知自己什麽时候得罪了他,甚至还叫他什麽“大人”,感觉很难堪。

偏偏上街的时候,阿尔帕德一定要派这麽个一板一眼的卫队长在後面跟着。

而且被他用盯着总觉得冷呢……

不过拉姆倒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父亲和连芳之间的暗涛汹涌,只是一个劲儿地朝城里热闹的地方钻活象只出笼的小雀。

“以後这里会变得更热闹哦,拉姆。”柯伽希尔像尊木雕,难开尊口,连芳只能和拉姆说话,“将来会有很多圆圆的白塔(清真寺庙)建起来……还有横贯东西的道路(直街)……”

拉姆没有在听,只是一个劲儿拉着连芳往神殿挤过去。

连芳弯着唇角,任女孩牵扯

“你刚才也是在预言吗?”

一直沈默的柯伽希尔突然问了一句。

“啊?”人声鼎沸,连芳听不清楚他在说什麽。

回头看卫队长,他却摇摇头,不再吱声。

“哇!是埃及舞娘!”

拉姆兴奋地指着神殿前披着薄纱跳艳舞的女人们尖叫道,惹得柯伽希尔的两条眉毛都快打结了。

连芳轻拍小女孩的脑袋,她还在原地蹦跳着希望看得更清楚

弯腰刚想去抱起女孩让她看清楚突然觉得背脊一阵寒凉直刺过来!

急急回望,却无甚异样。

是我多心了吗……

可为什麽觉得好像有什麽人在窥视一样?

“连芳大人?”柯伽希尔发觉连芳的异样。

“没事。”忍不住还是左右张望了一下,什麽都没发现……不过连芳的心突然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柯伽希尔不悦地轻哼了一声。

是我神经质吧,连芳心想,自我安慰地叹了一口气。

他抱起拉姆,朝舞娘们看去

彩色的衣裙在眼前晃荡,目光一掠

鹰鹫一样犀利的目光直刺过来!

浑身一震

连芳清楚地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人群的另一边,那是修提司?!

而且,修提司在的话……那麽……

还有“他”……

一抹熟悉的微笑,淡淡的……从容的……

浅栗色的眼睛炯炯有神。

提格拉特帕拉沙尔。

大马士革的不速之客,就站在连芳的眼前!

“连芳?”

拉姆用小手拍拍抱着自己的年轻男子,“怎麽了?”

连芳一惊之下,立刻回魂,怀抱中的女孩小脸都快皱到一起了。

“不开心吗?”拉姆都发现连芳异常了,他削瘦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吓人,身体僵硬绷直……

“没……有……”连声音都在颤动……告诉自己别再朝对面看过去了,可是仍是管不住眼睛……视线怯怯地溜过去

没有。

那个让他心悸的男人没了踪迹……转眼之间,便被人群淹没……消失了。

噩梦

连芳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是幻觉吗?不,不是……因为修提司也在……

他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应该回尼尼微吗?那里才是他的王国

手心里都沁出冷汗了……真是恐怖!

即使已经逃离他已有那麽一段时日了,烙在连芳心头的恐惧还是没有消除他明白:自己在畏惧……畏惧这个亚述男人!

拉姆在轻摇连芳的胳膊连芳朝他勉强地咧了咧嘴,虚弱的微笑。

提格拉特帕拉沙尔。

你到底想干什麽……

神殿前,妖艳的女子们继续款摆着纤腰,描着深绿眼影的眸子秋波频传……

果然是不虚此行呢。

望着对面蹙紧眉头的纤瘦男子,没入人海中的沙尔再次露出轻闲的笑容……

“滚开!别碰我!”米丽达大声嘶吼着。

“可是殿下……您该换药了……”女侍小心翼翼地退开,她并不想触怒这位危险的公主。

可她自从受了那可怕的刑罚之後,性情就变得狂暴不堪,淑静气质荡然无存……不过在她美貌依旧之时,米丽达便是一个骄傲任性的公主……

还真是可怜呢,女侍每次看到米丽达狂叫哭吼的样子总是在心中为她叹气

她毕竟曾那麽美丽,虽然只是外表上的可是恁任何一个爱美的女人遭此酷刑,恐怕不会比她现在这副德行好多少吧。

米丽达折腾了一会儿,精疲力竭,所以安静下来。周围随侍的宫女们都开始屏气凝息因为往日她间歇过後,又会发作。众女都唯恐她迁怒。

“喂。”米丽达偎倒在软垫上,摸了一下自己金色的鼻尖,荧荧的绿眸瞟到其中一个貌美的女侍身上。

“你,过来。”声音里透着甜腻,米丽达朝女侍勾了勾手指。

那女侍浑身抖嗦了一下,秀气的脸庞布满惶恐

“过来……”没有不耐烦,米丽达只是略微颔首,示意她靠前。

女侍看着米丽达蓬乱的金发和可怖的面具,心有怯意,但还是顺从地上前……

“我漂亮吗?”她问,手指绕上了女侍的长辫子。

“是的,殿下……”

“那我比你漂亮吗?”米丽达抚玩着辫子,抬起下巴,目光直刺向女侍的双眸!

女侍被她骇人的模样唬得倒吸一口气,立刻点头如捣蒜。

一下子站起来,米丽达扯了一下她的辫子,道:“那我比那个男人好看吗?”

被扯得头皮生疼,女侍捂着脑袋连呼“是”她知道公主说的是“先知”……

“说谎……说谎!”米丽达愣了一下,又开始发了疯似的用力撕扯女侍的发辨

“你骗我!如果我比他美的话,为什麽提格拉特选他不选我!”

没人敢上前阻止发狂的公主头发被扯散了、断了,可怜的女侍因为疼痛而嘤嘤哭叫着

“说啊!为什麽他要这麽对我!为什麽他要选那个男宠而不选我!”

“你在说什麽!”

突然一双大手扼住了米丽达的手腕,中止了她的暴行。

“阿尔帕德?!”米丽达对着手的主人喝道,“放开我!”

女侍趁机退下,阿尔帕德却不依不饶地攥紧他王姐的手腕

“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话”

一向温文的阿尔帕德愤怒地低吼道!

“老师……老师……”

以赛的白眉毛纠葛在了一起,做早课的学生们端着泥板跑来问东问西,让他有些心烦。

不过真正让他心烦的不是这些。

和亚述的战争意外地中止,并不是一件吉祥的事……

神官也这样说。

果不其然……王在盛宴之後道出了他的勃勃野心

“趁亚述内乱……联合小亚诸国一口气将尼尼微夷为平地!”

以赛叹了一口气。

这种话说起来简单,可哪有那麽容易……

然後想起了那个异国的年轻人以赛微笑起来。

没有看错他呢……真像是神赐的“先知”

不但能预言未来,而且还拥有超人的智慧,若是有他相助,或许征服亚述人也不是一个神话!

“老师?您在笑什麽?”

以赛摇摇头,眉头渐渐舒展。

感谢神连芳,他不属於亚述人……

拉姆不甚明白,小手挂上了他的臂弯,撒娇道

“拉姆想玩啦……连芳陪人家玩!”

“小心!”手里还攥着刚刚磨利的武器,连芳惊呼,一把推开她女孩被唬得一愣。

嘴角立刻向下弯了,整个小脸垮掉了一般……

“连芳讨厌拉姆吗?”小女孩的眼眶里储满了液体,开始抽泣。

丢下铁器,连芳拉过委屈的拉姆,为她擦掉眼泪

黑乎乎的手印和着泪滴留在了女孩红扑扑的脸蛋上……

看到这滑稽的模样,连芳不禁失笑积攒了大半天的阴郁心情也一扫而光!

“讨厌!连芳好讨厌!”爱俏的小拉姆一抹自己的花脸立刻不哭了,“哇哇”大叫起来,一边把脏脏的小脸和手往连芳的白袍子上蹭……

嬉闹了一会儿,气喘吁吁的拉姆抱着连芳的大腿。“连芳,那是什麽?”她扯着连芳卷起的袖袍好奇地问。

“一种金属,叫做铁。”连芳回答。

“铁?什麽东西?”

拍掉女孩欲抓向它的小手,连芳道:“这是危险的东西,小孩子不要动!”

“我才不是小孩子!”拉姆嘟囔着嘴。

“拉姆……你知道吗?这样东西将来能征服整个亚细亚。”

连芳爱抚着女孩的小脑袋……喃喃出口,换来的只是女孩疑惑不解的眼神

呵,她还什麽都不懂,就像个天使般纯洁无瑕。

轻轻吁了口气,摸了摸拉姆的小脑袋。

在这个时代充满智慧的小亚细亚人发明了铁器……但是真正将铁用於战争的却是亚述人。

干预历史固然不好,不过……

“拉姆过来!”突然,柯伽希尔出现,在殿门外唤他的女儿。

连芳一直没有发觉他就在近旁只见柯伽希尔阴沈着脸,非常不悦,姣好的容貌都被他的表情破坏了。

拉姆在往连芳身後缩,柯伽希尔一瞪眼,她便乖乖地跟过去了,中间回望了连芳一眼。

连芳无奈地抿了抿唇,他知道柯伽希尔不喜欢自己。

拉姆被她的父亲一把拽过,小小声地叫唤了一下,便消失在拐角处。

连芳握了握拳,觉得女孩的温度还残留在自己手心……

有点失落。

脚步声。

连芳抬头,一个男人在朝他走近。

是阿尔帕德。

他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因为这位总是和颜悦色,让人如沐春风的叙利亚皇子,此刻面上浮现出的却是掩不住的愤怒

“你”

惊呼被噎得咽进喉咙,後背撞上了坚硬的柱子。

头发被扯动着,气息被疯狂地掠夺着,连芳懵了。

阿尔帕德居然在吻他?!

猛然磕到石柱上的後脑在隐隐作痛,连芳拼命地扭动了几下身体,却被阿尔帕德箍住了腰身。

天啊他在干什麽?!

眩晕袭上脑门,连芳呜咽着,推拒着……可是虚弱的身体早已无力挣扎

湿润粘腻的触感……居然连舌头都伸进来了!

忍无可忍地一口咬下去……甜腥的味道立刻充满口腔……

施暴的男人停下了动作。

嘴唇慢慢擦过连芳的脸颊松开禁锢的手,抵在他上方的柱子。

连芳瞪大眼睛看着男人唇角悬着的血丝战战兢兢地将目光上移

蓝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种似曾相识的情绪……

“连芳……你心里的那个人是提格拉特吗?”

大手抚上了单薄的胸膛……动作很轻可连芳却觉得很沈重。

他在说什麽?我不明白啊……

心在剧烈地跳动着,胸脯也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漂亮的黑眼睛……就像黑曜石一般

阿尔帕德轻声叹息道:“你是他的人吗?”

什麽?

“他”是指……

提格拉特帕拉沙尔吗?!

脸一下子便涨得绯红连芳明白了阿尔帕德的意思!

“混蛋!”一记低吼,还没有等连芳反应过来,衣带便被扯掉了,温厚的大手迅速撩高了袍子,直接便摸着腿根向上爬起来

“不”

男人在轻咬他的喉结……是那个男人也曾做过的亲昵举止……

所有不快的回忆又复活了那个总是一脸轻闲、却比谁都冷酷的男人一下跃进脑海中

他的声音,他的笑,他冰冷的手掌……还有……那对浅栗色深邃的眼

怎麽回事又想起他?

抖嗦。

双手被用力地制在上方……高大的影子遮着自己的。

这才发现,阿尔帕德和自己的身躯正紧密贴合,他身上的熏香还时不时地钻进鼻腔,那也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呜!”

阿尔帕德将膝盖挤进了连芳的膝间,大腿甚至还若有若无地摩擦着他的下身……很煽情。

浑身僵硬,紧绷着腿,连芳努力地想夹紧膝盖……被完全不熟悉的人触摸着,不舒服!

耳际忽然传来一阵致命的酥麻,痉挛空气中严寒未消……男人在戏弄般舔玩着他的耳垂,一只手伸进他的腋下拨弄……

“你们在干什麽?!”

一声暴喝陡然惊醒!

一位白发长者震惊地瞪视着交缠中的两人

是以赛。

被看到了!

连芳推开王子,发现自己的底袍也被翻起,象牙色的肌肤裸露在外

而阿尔帕德的衣衫也是凌乱不堪……恁谁看到这些都能猜想到刚才的种种……

把挂着的衣袍用力甩下,连芳不假思索地夺门出去!

“柯伽希尔”

阿尔帕德唤他的近卫侍官,那年轻将领会意地点头,跟了出去。

天啊

居然会被那个智者看到自己的这副丑态!

几乎羞愤欲死

没人拦着,就这样赤着脚奔出皇宫……

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足下一片冰冷……

痛……

脚心被尖锐的石子扎破了,这才慢慢清醒过来。

我到底在干什麽呢?

雨天里,独自一人在大马士革的街道上,望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井然有序的一切

为什麽会在这里呢?

雨水沾湿了白袍,脚下也是一片泥泞……

“连芳大人!”

柯伽希尔在远处叫,可是连芳听到却掩耳欲逃!

我不属於这里

我只想当个旁观者啊!

脚下还在流血,连芳却拼命地跑起来

踩着水塘“嗒嗒”作响……

身後的柯伽希尔叫唤了几声,见连芳不肯停下,撇了撇嘴又去追。

这个时代一切的一切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可为什麽还让我降临到这里?

终於摔倒了,在转弯的巷道里。连芳匍匐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力气!

真是没用连身体都变得羸弱不堪了吗?

拳头砸了地面一下,生疼的、冰冷的

突然,一只手包住了那个脏兮兮的拳头也是同样冰冷的。

那是只骨节突出,适合握剑的大手……而且是连芳再熟悉不过的

手的主人勾起连芳的下巴

“又见面了……连芳……”

提格拉特帕拉沙尔

他在浅笑那种最让人胆寒的笑容!

完全忘记了怎麽言语,怎麽思考,只知道盯着眼前俊颜如往昔的男人嘴唇翕合,翻动……

身体腾空了,是被一旁的修提司抱起的……

连芳没有反抗。

“早该杀了你的……”沙尔这麽说。

连芳的眼睫抖动了一下。

“不过那就太可惜了……”不可一世的男人扳过连芳的面庞,手扼在他的脖颈处眼睛顺着露出的锁骨一路审视突然蹙起了眉!

那是红紫的痕迹!

“啪”

无情地煽了一个巴掌,连芳的脸颊立刻肿了!

“连芳?!”

嫩稚的声音突然炸响。

“爸爸连芳在这里!”

是拉姆!

雨中,那个有着天使容颜的可爱女孩,在向自己挥手对於眼前的危险,她还浑然未觉……

“不要……”

待连芳想要阻止时,已经太晚

修提司的大手已经抓过女孩的脖子,蒙上了她的嘴!

那小女孩蓦然睁大的眼,那纤细的脖子眼看便要被拧断

自己伸长的手臂又被沙尔拽了回去

最後的呼喊也随着颈後的一记钝痛,被带进了黑甜乡……

雨还在下。

柯伽希尔拾起地上一只小小的凉鞋

那是拉姆留下的……

叙利亚沙漠的滚滚尘土遮蔽了天日,睁眼在其中也难觅到人迹

连芳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黄色的天空。

就连太阳也被遮住了光芒。

耳畔还有风的声音那是疾风掠过沙地时“飒飒”的响声……伴着驼铃“叮叮当当”。

感觉好像昏睡了整整一个世纪那麽久……

这是在哪里……

虽然有些茫然,不过连芳却知道自己已经远离大马士革了。

身体在摇晃颠簸……缩瑟了一下,居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哼。”

上方传来了熟悉的男音

惊惶扭头,一股混合着熏香的体味径直钻进鼻腔内满头满脸全是……

穿着黑色大围巾衣,还蒙着脸的异族男子正抱着自己骑在骆驼上

提格拉特帕拉沙尔!

连芳不觉张大了口……

怎麽梦魇还在?

“笨蛋……”

就听他闷闷地低声吼叫了一句,一股强烈的气流便携着风沙直冲进连芳毫无防备的口鼻仿佛要窒息一般!

男人扯过衣袍的一角蒙住连芳的脸,可是他还是被气灌得咳嗽不止

“这个样子居然还算是先知?”

调侃了一句,男人托着连芳的脑袋,让他挨近自己的胸膛

很温暖的感觉,这里……怎麽就不是冰冷的呢?

连芳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本能地朝那有温度的地方靠去……

稍稍平复,就听到男人胸腔内……心脏正在勃勃跳动着。

他还以为他没有“心”呢。

惨淡地露出一个苦笑,连芳把自己的脸埋得更深

後颈在突突地跳动还是有点痛啊。

“和我回尼尼微,不然我就杀了她。”

醒来之後男人曾这样说……

又被他胁迫了,而这次真的是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不过,幸好……

拉姆还活着。

这是现在唯一让连芳欣慰的事了。

那个和他主人同样冷酷无情的修提司,这次居然放过了那个小生命当初还真以为他人性泯灭,竟对一个孩子痛下毒手……

“你……”男人含糊地低喃,声音透过他的胸膛在连芳的耳边嗡嗡作响

没有动作,只是乖顺地贴附着。

又把眉毛拧了起来,男人用力扯过坐骑的缰绳那畜生晃了一下脑袋,脚程加快了。

王子到底在想什麽?

後方的修提司也急忙赶上来,怀中突然传来一记小小声的呜咽……

低头扫了一眼那稚气的孩童……绯红的脸蛋,微张的小口,像个小动物般惹人怜爱。

这时候,女孩扭动了两下,磨蹭到一个较舒适的地方丝毫没有身为“人质”的自觉!

修提司愣了愣。

笨拙的指尖轻触那天真无邪的脸颊……

好讨厌……什麽东西啊?

在睡梦中女孩不舒服地皱起眉头

看到她这表情,修提司微笑了。

连芳重又回到了沙尔的军中,不过这次行军的方向是他的故土亚述。

亚述新王即位不久,阿舒尔、阿尔比勒与周边省份一同揭竿而起。

对於某个人来说,这是个难得的契机

“尼尼微真正的主人是我。”

同年五月,战事未定。

提格拉特帕拉沙尔,带领他的队伍,浩浩荡荡渡过了幼发拉底河……

“哇拉姆要回家!回家”

小女孩扯开了嗓门高声哭叫着,泪水和着鼻水蔫乎乎地粘在脸上,又被脏兮兮的小手乱抹了一通,糊成一张小花脸。

“拉姆,别哭啊。”

连芳掬起那张委屈的小脸,笨拙地出言安慰。

“小鬼再哭就拧断你的脖子!”

修提司撩开帐篷,一探进脑袋就对那小家夥吼道拉姆立刻被唬得禁声,一口哽咽之气憋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面孔霎时涨的透紫!

“拉姆?!”连芳紧张地拍拍小女孩的背,她开始猛咳起来。

“真是麻烦!”修提司不悦地撇撇嘴,单手提起拉姆的後领,就想把她抓到外面去

“你想干什麽?!”连芳急忙拽住修提司的高举的胳膊,双眼瞪得老大小拉姆则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地双手乱挥,拼命挣扎!

看着这一大一小,修提司不耐烦地晃了一下胳膊,拉姆哭叫地更是厉害!

“放开她!”连芳攥紧掌中青筋突暴的健臂,吼道

“有空管别人……倒不如关心一下自己吧……嗯?”

听到这声音,连芳突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了同时一股沁进背心的寒凉让他打了个战。

从後腰滑上来的大手搭上了肩膀,感觉沈甸甸的。

僵在当场直到又哭又闹的拉姆被抓着领子拎出去,连芳才不甘心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但下一刻就被身後的男人拉转过身!

又是皱着眉的连芳曾一度以为这个男人不会动容。

发现眼前清瘦男子的心不在焉,沙尔扳正他侧着的头,强迫他抬头仰视自己

“你知道铁?”

连芳一颤,听他这样说,不自觉地想摇头无奈被箍住了脑袋

他怎麽知道的?是听谁说的?

哦,我忘记了他是提格拉特帕拉沙尔,亚述未来的王又有什麽能瞒过他的耳目?!

……突然想起那日在大马士革的惊魂一瞥,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为什麽过去不说。”

男人的语调还似过去的温和,其中甚至夹带着诱哄的味道。

“因为……”

因为我不可能告诉你啊……

公元前八世纪,铁器从赫梯传入亚述国内,期间正是提格拉特帕拉沙尔统治时期

眼前的这个男人才是真正将铁器应用於实战的人啊!

好在男人并没有催促他想要的答案,他只是捉起连芳受过伤的右臂,在自己颊边摩挲起来。

“这里……好了?”

轻闲的笑又浮在英俊的面孔上。

连芳缩手,可是被牢牢抓着动弹不得他太熟悉那个笑容了,每次一笑,男人大概就在想怎麽折磨人!

低头,那锁骨上尚未褪去的刺眼淤青再次跃进了眼帘,他一指勾过袍子的领口,牵扯着拉大还朝里面看进去

“你看什麽!”连芳掩着领口,怒道。

“有什麽不可以看的,还是不能给我看?”男人不悦地把他的袍子从下面掀起“哗呲”一下结实的亚麻布应声被撕开。

“你”

连芳抓着支离破碎的可怜碎布,结巴地吐不出完整的句子,白皙的脸孔红云浮现

没有痕迹。

犹如审视一般打量

好白的皮肤呢……

眼睛稍稍上抬就能看到他黑眼睛里遮掩不了的惶恐……

呵,这是在害怕吗?

当初就曾被他的那对黑眼睛迷惑。

“你是我的人,连芳不要忘记了。”端起他尖削的下巴,沙尔缓缓宣告他的占有。

扯了扯嘴角,连芳表情难看。

越发不懂,这个亚述男人在想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