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传说中,亚述的大神是个无情冷血的神道,他热爱鲜血与战争,对於祭品,无问出处所以,即使在农耕之时,亚述人还乐此不疲地向外继续扩张,他们的血液中流淌着与他们的神祗一样穷兵黩武的基因……

弹指一瞬间,已经到了三月。两河仍旧在泛滥,流经之处一片泽国。

美索的居民在这个时候总要到神庙祈福,感谢上苍一下赐予他们两条大河灌溉丰饶的土地。

而此刻,欢庆的鼓乐和赞歌却被战争的号角所替代。

幼发拉底河的上游,亚述与叙利亚的战争眼看就要一触即发。

几天前,沙尔让士兵们按照连芳所说的方法制作了布袋浮桥,顺利地快速渡了河,提前抵达叙利亚草原,现在又在马不停蹄地继续西行

在这个时代,亚述并没有骑兵,但他们行军之迅速让连芳这个现代人叹为观止!诚如史书上所载,亚述人的战术特别注重行军与各个击破。而这种策略,和後世拿破仑称霸欧洲的秘诀相似呢!

途径泰勒阿费尔,小伊卜赖特,辛贾尔和沃尔迪耶……军队已经到达炎热荒芜的叙利亚沙漠了,亚述人那直奔大马士革的劲头依旧没有削减看来短兵相接在所难免。

我都干了些什麽?!

连芳不知是第几次在心中感叹。

坐在颠簸的战车里,他蹙着眉,侧着脸,向队伍的最前方望去

即使是遥遥观望,只一眼便能看到那身着黑色铠甲,坐於马上意气风发的男子……

那个男人是亚述王子提格拉特帕拉沙尔……

赶车的修提司瞄了一眼出神的连芳,但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他看得出来,这个貌似弱不禁风的外国男子与他的主人一样都在用同样的眼光审视着对方……

“吱”

战车不稳地摇晃了一下,连芳抓紧了扶手

怎麽?

太阳蒸得人有点头晕,连芳眯着眼朝前方看去

刺目的阳光下,那马上的俊美男子真的宛若神祗般,头顶光华,扬着马鞭,指点前方

亚述人全停下来了。

他在干什麽?

连芳疑惑。

接着只见修提司跳下战车,直朝前方奔去

好像是先行的人马已经折返……

把左手遮於额上,努力往视角尽头望去透过晃动的光晕,连芳看到了一座仿佛在天边的古代城池。

那是亚述进攻叙利亚的第一个目标:台德木尔。

“离大马士革还有多远?”沙尔微笑着问他忠实的仆人。

“两百多里……殿下。”修提司回答。

男人满意地扫了一下身後自己带领的亚述军队,之後瞥了一眼那在阳光照射下更显得面色苍白的连芳

“攻城。”

男人的嘴里突出了两个简单的字眼,脸上依旧挂着轻闲的笑容,仿佛只要他愿意,一切都可以任由他抹煞

连芳看到了那个笑容,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那男人的淡然的表情、吐字的唇形无疑是代表了一道残酷的命令!

一声令下,连芳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刚刚停驻下的亚述士兵们如同狂风急雨般涌向了那座城池

台德木尔,意为“奇迹”。

它曾经是商队旅途重要驿站,古代的丝绸之路就是由中国经此地再由霍姆斯通往地中海。

它曾是那个被誉为“沙漠新娘”的美丽绿洲,如今……在夕阳西下之际,椰枣树摇弋,断柱残垣掩映其中,风韵荡然无存

亚述人利用撞城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占领了台德木尔。进城之後,又开始大肆焚掠,城内城外所有树木被一律砍光。掳掠来的妇孺、玉帛都分赏给了最勇猛的杀戮者。

其实连芳知道,在近东,作为战俘不是丧失生命就是沦为奴隶,这种事史不绝书但是今次亲眼所见:亚述人虐杀俘虏的行为仍是让人发指割耳割鼻、断手断脚、剥皮分尸……惨不忍睹!

整个城市在哀鸣哭泣。

连芳实在不想这样眼看着一幕幕人间惨剧,自己却一直沈默着……可是……

他也是一个生杀由他的“俘虏”啊。

“又不开心?”

凌乱的宫室,散乱一地的琉璃碎片……那个刚卸下盔甲,以胜利之姿卧在他人豪华睡塌上的男人在慵懒地问话。

连芳按男人的指示,跪坐在柔软的榻上,一动不动,心情相当沈重。

入夜之後,窗外的嘈杂已渐渐平息,连芳知道这表明生命也在一个个地消逝中!

“我好像忘记缟赏你了……连芳?”

男人道,大手掠过他企图躲闪的单薄背脊,一把环过他的肩膀,压於身下

然後对上那对闪烁的眼睛让人着迷的黑曜般的眼睛……

“放开我!”

连芳挣扎地用单手抵住他越压越低的健硕身躯。

沙尔却根本不在意他那不安分的左手

“你到底是什麽人……连芳?”

他浅浅的低吟,叹息似地吐息,亲吻同时落下。

平时并不是没有吻的,这如同情人般亲昵的举动,早已不是第一次。

兴致一来,沙尔便会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亲吻连芳,但大多都是攻掠城池般地霸道鲜有怜惜。

在侵略者的身下挣扎不已,连芳的右手臂被压到了,那折断的伤处至今尚未痊愈可惜连呜咽也被咽进了喉咙,如同窒息……让人痛苦不堪

灯被吹熄,此时,这原属於他人的宫室内外静得怕人,可以说是一片死寂……除了间歇的喘息和若有若无的低低呻吟……

总觉得有什麽不对这太不寻常了!

连芳惊觉之下,却怎麽也推不开的沈重男体,嘴唇就像被胶合住了伸手一顿乱抓却只能摸到几个软垫子!

身边没有其他人修提司也不在……

突然觉得害怕起来这是连芳第一次真正觉得恐慌!

被放开了。

晕晕然的……

男人从他的身上缓缓爬将起来,接着就听到衣袍摩擦的响动

连芳甚至能闻到他贴身内袍上沾染的独特熏香……那是努比亚上贡的香料……

还有……那未洗净的血腥味也混杂其中

他把衣服脱了?

想干什麽?!

单手抵上沙尔的胸膛,想撑离他逃开可触及之地一片滑腻……男人的上身已然赤裸!

连芳惊得立刻缩手

“不要忤逆我……”沙尔的气息落在连芳的耳畔……明明是命令的话语,从他的唇间吐出却完全换成了另一种味道……

暧昧不明。

男人重又趴了上来,并开始为身下的人宽衣解带……

“等……等一下。”也许是被吓到了,或是一时还未反应过来,连芳结巴起来。

男人又是轻笑,并不在意连芳的不知所措,甩开他乱挥的左手,用力将衣襟一扯冰冷的手就这样潜进松开的亚麻袍子,顺着腰线向上滑去

诡异的酥麻自男人触及的地方向四肢百骇蔓延开来

“住手!”连芳终於耐不住吼出声来,两腿拼命挣动,但这样的反抗在沙尔眼中毫无威慑力可言。

爱抚仍在继续不,也许说是“侵略”更恰当一些,男人有些不耐连芳的不配合,动作变得急促,那双不久前还手刃敌人的大手开始粗暴地在他身下瘦弱的躯体上游移连膝盖都插进连芳的腿弯处了……他想要什麽,已经昭然若揭!

真是难以想象,提格拉特帕拉沙尔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刚刚浴血而归,现在又在与自己肌肤相亲……开什麽玩笑?

若不是夜色遮掩,连芳的脸色看上去一定是刷白的。

我才不要被他……呜!

霸道的吻下一刻烙在了他的喉结处,舌尖在那突起上舔吻了一记,接着男人用牙齿啃咬起连芳脖颈处,力道虽不大,却让人有种被猛兽撕开喉咙的错觉。

呻吟溢出来了……是屈辱和痛楚的。

可这声音却让男人受用十分,他再次轻笑出声,一边缓缓沈下了身子……

“不!”连芳唯一可以活动的左手抓住沙尔强健有力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去般用力攀附着那微弱的光线下依旧发亮的黑瞳凝上了沙尔的浅栗色眸子……

“真的不可以……求你……”

他这样卑微地说,第一次眼睛湿润。

男人愣住了,那对漂亮的黑眸再次摄住他的心神,又在他失神的空档,没有自觉地扑闪了两下……

真好看……而且,还不仅仅是这样,身下的这个外国人像是有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总是能时不时地牵动自己的心绪……

迷茫……

怀抱中的瘦弱男子颤动了一记,让沙尔回魂。

初时的激动慢慢平复。

差点忘了,他还有伤……

“站住”

寂静的宫室外忽然传来修提司的高呼,沙尔蹙起了眉,从床上爬起。

纷杂的脚步混合着不稳的呼吸,地上的砖块被踩得“乒!”作响

“修提司”沙尔呼唤他的忠仆,把连芳搁到一边,自己下床,点燃了火把。

那大汉微喘着气,跪倒在殿门口

“怎麽回事?”淡淡地提问,但语音中透着微愠。

修提司也听出了那暗含的不悦,瞥了一眼主人精壮赤裸的上身,猜想自己又妨碍了主人的“好事”

冷汗渗出些许。

“有人逃跑了是个叙利亚王公……”

语毕,修提司抬头察言观色,沙尔扫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脑袋

“……抓住他,然後五马分尸。”

沙尔垂下眼睑,对仆人简单地吩咐了一句

看着修提司小心翼翼地往外退,突然男人觉得有点古怪……

这种时候总是聒噪的连芳……怎麽没有了动静!

他猛然回过头

床上空空荡荡。

连芳……不在那里!

台德木尔的夜晚静得可怕……让人不由得屏气凝息。

亚述王子提格拉特帕拉沙尔并不是睁眼瞎子,一看到那空荡荡的床榻他就明白那个他百般纵容的连芳,又一次“忤逆”了他。

也许……不是连芳,而是换了一个人的话,只要让侍卫把他抓回来,然後要杀要剐就随自己高兴了反正惩治这样不听话的“奴隶”又不是第一次……

但这次,却有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燃起那是种沙尔非常陌生的情绪。

还来不及细想,男人一把抓过自己挂於宫壁上的弓和箭,甚至没有召唤他的随侍,便径直奔到大殿外

果然看到一抹细长的影子,在昏暗的砖砌的长廊尽头,忽闪了一下

不假思索地拉满了弓……沙尔瞄准了那个影子

真是疯了!

连芳的心跳如擂鼓,脑中乱哄哄一片

方才也就是那男人注意力转移的一会儿,他陡然之间便生出逃念那如同走火入魔一般、无法克制的念头

明知道再怎麽逃,也逃不了多远……而且一旦被抓住,那後果难以想象!

可当脚一触到冰冷的地面,什麽顾虑都抛到了脑後

逃吧……逃吧……无论逃到什麽地方,耶和华都会保佑你……

又一次想起依斯特丽的祝福

连芳不是基督徒,但那一刻他真的希望上帝存在。

溜下了床……他赤着脚,就这样衣不蔽体地缩进黑暗,从大敞的殿门另一端奔向那遥不可及的“自由”……

突然觉得背後有风动强力的风……

只一瞬,还没有闲暇扭头,自己的腰杆便被一只健臂揽过,惊呼同时被一只属於别人的手堵在了唇边

身体腾空了,仿佛随即便要御风起飞……连芳脑中一遍清明甚至在下坠之际看到了弯弓的男人一脸的阴寒还瞪视自己……那是愤怒的表情吗?

看到他的这个表情有种快意油然而生……

差点就忘记自己被某人抱着……自那高耸之处,一道坠下

台德木尔说起来不算个大城池,但是千百年来,其高大石柱、壮丽的拱门及精美雕刻,一直都是人类文明的宝藏。不光是这些,城中精巧的供水系统同样也令人叹为观止。引水管道由中空石柱组成,每节一头粗一头细,连接後严丝合缝,引来沙漠清泉。

“阿芙卡”泉被台德木尔人称作生命之源,是因为她是哺育这座绿洲城市的“母亲”。

而且今次,这条“生命之源”真的拯救了两个人的生命

黑夜还没有过去,原本像是被埋进棺材里的城市渐渐骚动起来

连芳知道,那是喜欢赶尽杀绝的亚述人在搜寻逃亡人的下落,他这回没有失去意识,而且就目前来讲,还相当清醒的。

夜,很冷,也很沈。

连芳刚从冰凉的泉水中被人拖出来,衣袍也沾湿了粘在了身上……还赤着足……

沙漠的风中带着细小的沙粒,扑打在人身上不是闹着玩儿的

更何况连芳的上身是几近赤裸的……他的嘴唇都已经冻紫……

真不知道这算不算“上帝”的佑护从那麽高的平台上摔下来居然安然无恙……是侥幸吗?

没有要停下脚步,实际上是根本停不下来。

连芳在被拉扯着跑动间歇中,好奇地抬眼瞧了瞧紧紧箍着自己左手手腕的男人

他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连芳也一样。

只能看到他的高大背影的轮廓……还有感觉到手掌中粘腻的触感……

连芳知道那是血。

在高台之上,他拉着自己躲过了疾射来的致命一箭,自己的胳膊却受伤了……

“他”是谁?也是逃跑的“奴隶”吗?

……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救了他,他们还活着。

没有树木的遮掩,即使是夜晚,在被亚述人占据的台德木尔里躲藏并非易事。

城市的各个角落都弥漫着血腥和烧焦的气味,刚刚享用完飨食的亚述人正在搜寻着漏网之鱼。

现在,只需一点风吹草动便能招致杀身之祸

突然

“谁?!”

躲在暗巷中的连芳听到一个让他心惊的声音,拉着他的男人同时也收紧了握着他手腕的大掌

“出来”那是修提司的声音!

下意识地想向里退缩,可那不知名的男人却牵着连芳走出了黑暗

只有修提司一个人,他全副武装,操着长枪威风凛凛

天!为什麽偏偏是他

连芳觉得小腿在不争气地抽搐

任谁都知道修提司是沙尔的心腹!

看来这次真的是在劫难逃

但是……

“你们走吧。”

修提司扫了一眼两人,却出人意料地冒出这麽一句。

天亮之际,台德木尔已无鸡鸣。

亚述人把俘虏的首级堆砌成一座小山,然後付之一炬。

沙尔注视着熊熊的火焰,一脸阴沈。

他彻夜未眠……可是在整座城池搜索都未见连芳的身影。

就连尸身……也没有找到。

他甚至有点後悔射出那一箭

连芳……到底去哪里了

“殿下……”

修提司在呼唤他的主人。

沙尔回神,突然发现他的忠仆正以一种古怪的目光凝视自己。

不悦地皱起眉头,修提司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不敬

不过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军队已经在台德木尔滞留了整整一天一夜,现在士兵们都已经列阵在前,而大马士革则近在咫尺到应该启程的时候了。

“烧”

男人沈声,下了一道残酷的命令。一旁等候他发号施令的修提司立刻挥舞着手臂,向下属的军官示意点火

干柴、布匹和被砍伐的树木……还有人的尸首被堆砌在一起,它们是最好的“燃料”

相信用不了多久,整个城池便会乌烟瘴气接着它便会被沙砾淹没……被历史遗忘……

这全在提格拉特帕拉沙尔的一念之间

不过

“等一下!”

正要引燃柴火的亚述士兵们听到这个声音,停下了动作,纷纷疑惑地望着他们的王子

“算了。”

男人的口中吐出了两个完全不应该属於他的单字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修提司惊愕地张大嘴,他那一向英明果断,被奉为神祗的王子居然在犹豫?!

沙尔没有理会异样的眼神,长臂一挥,直指西方

“去大马士革”

立即,欢呼声淹没了整个台德木尔。

当然,他们临行前不会忘记在丰饶的沃土上撒上盐和荆棘的种子那是亚述加诸於此地的烙印。

亚述人推着沈重的辎重车,携着掠夺而来的战利品,启程了。

男人依旧是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端。

拉过马首,向着他征服过的城池行了一个注目礼

“自由吗?”

他呢喃了一句似乎没有人听得明白的话。

不过修提司却知道他的主人在想什麽。

“你是谁?为什麽救我?”

连芳回首,问。

他正被人从身後搂着,坐在骆驼的背上,随着商队,横穿叙利亚沙漠。

昨夜惊魂的一幕还历历眼前,让人想起还不由得胆寒心惊,但此刻沐浴在几乎能灼伤皮肤的日光下,却没由来一阵感动

好怀念的感觉……像是被救赎一般……

头顶上一阵低低的笑,出声的便是带着连芳逃离虎穴的男子。

眨了眨眼,连芳觉得真是难以想象……

这个时代居然也有如此的人物

被修提司意外地放行之後,男子一直牵着连芳奔进荒芜的沙漠,也不知哪来的体力和勇气,连芳就这样跟着这个素不相识的男子一直奔跑着……唯恐亚述人追来,所以连沙石陷进皮肉中也没有一刻停息再也抬不起脚时,那人居然还背着自己走了一段路……一直到路过的商队经过

得救了。

在心中庆贺自己的逃往成功,一边对这个陌生男子产生了好奇

他长着一张不属於阿拉伯人的面孔,倒有点像克里特人深刻的轮廓,灰色的眼睛,嘴唇很薄……优雅高贵的尊容,应该是相当俊美的男人……

不过他的胡渣……让他看上去有点邋遢。

“你说呢?”

男子笑得灿烂,仿佛世界上没有什麽值得他烦恼的事,和提格拉特帕拉沙尔完全不同的笑……那种笑是温和而阳光的……

我干吗拿他和那个家夥比?

连芳拧紧了眉。

男子看到这个表情,不自觉地把他搂得更紧了。

“呜……”

他用力过猛,碰到了连芳的右臂伤处

“不要紧?”男人确认般地拉过连芳的手臂,胡渣也蹭到他的脸庞……

“没事。”还是不习惯与人作亲密的肢体接触,连芳缩回了手。

似乎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男子稍稍松开一点……

“不问我去什麽地方吗?”

男人甩了一下骆驼的缰绳,问道。

去哪?

连芳茫然地在脑中重复了一遍男人刚问过的话

对我来讲……去什麽地方不都是一样的吗?

把左手遮在额上,抬头望了望太阳。

耀眼的光辉,让人无法逼视眯着眼还是觉得刺目!

嗯……那里是东方……

等下这难道是通往西方的道路?!

“我们要去大马士革在亚述人来临之前”

男人这样说。

阿拉伯古书中曾有这样的记载:“人间若有天堂,大马士革必在其中;天堂若在太空,大马土革与它齐名。”

连芳到过大马士革。

在二十世纪,他便久仰这座“人间天堂”的盛名,於是趁一次公派到叙利亚,饱览了其间的胜景……美丽的“天堂”位於雄伟的克辛山脚之下,地跨巴拉达河两岸,阿瓦什河流经城郊,城市内外水道纵横,波光粼粼……河道两旁一排排白杨树挺拔秀逸,城市四周草绿花香,万木争艳。市区幢幢别致典雅的白色房屋和清真寺掩映在绿荫丛中,每当夕阳西下,落日的余辉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黄,那时清真寺的宣礼塔上还会传出呼唤人们进行祈祷的喊声,全城充满着浓烈的宗教气氛……悠久的历史给大马士革留下了神奇的传说和众多的古迹,而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使它生机勃勃、欣欣向荣……

可是谁知道第二次故地重游……连芳不再是惬意满怀,而是狼狈不堪……

这真是让他有点哭笑不得

“不舒服吗?”在穿越叙利亚沙漠时,一直守候在身边的男子,看到连芳的这个表情,便附在他的耳畔低声询问。

气息像故意似的,落在敏感的脖颈处。

“没有。”

连芳觉得不自在,面上好像有点烫,缩了缩脖子,便支着胳膊与男人格开一小段距离。

不过因为是同骑一头骆驼,两人的身躯还是会时不时地相贴。

男人双臂一圈,又把他揽进怀里,这样的肢体接触一下子让连芳绷紧了肌肉

毫不在乎连芳的别扭,男人低沈的笑又响起来。

他把头捱在连芳僵硬的肩上

“你看”

连芳顺着他指向的方向,放眼望去是满目的花

城市居然被花海淹没?!

记得叙利亚的古国名就叫“苏里斯顿”,意即“玫瑰的土地”。

那麽那些花就是玫瑰花喽?

或许一千多年後,就是这片动人的美丽景致使穆罕默德感言:大马士革为人间天堂……

“你笑了……”男人突然说。

“啊?”连芳摸不着头脑。

“笑了……刚才。”男人的前额在连芳的稍长的头发上磨蹭了两下,喃喃地说

我笑了?

完全没有自觉呢……

好像来到这个不属於自己的时代之後,伴随连芳的仿佛只有恐慌和窒息的感觉所以他一直没有机会展颜欢笑

不知道在那个没有我的二十世纪……昱昱会不会因为我的“人间蒸发”而难过呢?

她……还会笑吗?

深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来

不管怎样,我都要活下去不论是在尼尼微或者是大马士革!

连芳出神之际并未发觉……拢着他腰杆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当商队准备进入大马士革城的时候遇到了麻烦。

连芳早应该想到:叙利亚和亚述交战在即,作为都城怎麽可能没有森严守备?

巨石垒成的城墙,四周有护城河,河上有吊桥。城堡上还开着数百个射孔,形似谯楼的高塔,上面设有堞眼。

後有亚述军压境……前面的又是“此路不通”

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怎麽办……难道要绕路吗?”连芳踌躇地开口问,亚述人的行军速度可不是一般的快,这是连芳亲眼所见。

“不用。”

男人回答,脸上盈满了让连芳困惑的笑意。

於是眼看他跳下了坐骑,牵着骆驼走到护城河前

“我回来了”

男人用洪亮的嗓子喊道。

城墙上的哨兵探了探脑袋,还没等连芳反应过来,吊桥便被缓缓放下

“殿下回城了!”出乎意料的欢腾响彻半边天空

连芳惊讶地望着被众人围得有如群星拱月的男人他居然是叙利亚的皇子?!

可是男人似乎对於这个意料之中的表情并不在意,而且还像是旁若无人般对着连芳抛来一个灿烂阳光的笑容……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将他从骆驼背上抱下来,动作是让人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

“欢迎到大马士革来”男人说,俨然还是前一刻与自己谈笑风生的温和模样,那无害的微笑依旧衔在嘴边。

看到那个微笑,连芳突然不合时宜地联想起古代西亚的宫廷喋血……父子兄弟争权夺势

目光流转,盯着男人的眼睛那颜色,灰得甚至有些发蓝。

同时,在他的眸子里,还有一种在提格拉特帕拉沙尔眼中,绝对看不到的……

清澈。

位於地中海东岩的大马士革,是小亚、美索不达米亚、阿拉伯半岛动作及之间的重要交通桥梁,它优越的地理位置为其带来许多无形的资源,但相对的也招惹来不少祸端……

此刻它正在封城戒备中为了抵御即将兵临城下的强敌亚述。

城中的肃穆景象与城外不尽相同整座城池相当的安静,只有神殿里还间歇奏响着祭祀农神的乐曲……

战争已经离得不远了。

一大捧艳丽的玫瑰花束从身後突然冒出来,把正在失神中的连芳吓了一大跳。

“送给你”

手捧花束的是个长相甜美的小女孩,大概有七、八岁的模样,眉毛又浓又粗,深褐色的大眼睛一直扑闪个不停,她歪着小脑袋盯着连芳,突然咧开嘴笑连小小的门牙都露出来了。

“啊?”连芳有些莫名其妙,正犹豫该不该接过这“意外的礼物”,小女孩一把将花束塞到他的怀了,还一板一眼地说:“是阿尔帕德殿下送给你的……嗯……他说……他说……你是客人……嗯……嗯……还有……还有我叫拉姆!”

拉姆结巴地说,甚至还在扳着手指头历数着什麽……大概是有人吩咐她如何一条一款地说辞,但她却怎麽也背不下来……

呵……小女孩那天真烂漫的样子真是可爱呢

连芳微笑,用左手在她红扑扑的颊上轻捏了一记。(这是123的招牌动作)

“喜欢?”拉姆推了一下连芳挨过来的前胸,指了指花连芳这才发现玫瑰茎都被剔去了刺,花朵上还盛着晶亮的露珠……

是阿尔帕德送的?他为什麽这般殷勤……真不象是叙利亚皇太子所为……

连芳自认不过是颗不起眼的尘埃即使不想被人遗忘,被历史的洪流淹没……可是,他又能为自己、为这个不属於自己的时代做些什麽呢?

从迎宾的高台望向连绵的远山和无垠的沙漠,千年之後的景致没有太多的不同

但身处期间的感觉已经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痛痛……”拉姆在叫唤,她的小手被那个外国大哥哥捏痛了虽然他看上去好瘦,但是力气却不小呢。

“啊……对不起。”连芳发现自己失态了,弯下腰揉弄轻呵拉姆的手儿。眼前那稚童的肌肤是软软的,她虽然也算是几千年前的“古人”了,但是此刻却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不是木乃伊也不是化石……怎能不让人心有怜惜?

“混蛋你是想死吗?竟然敢挡我的路?!”

耳边传来一个女人的怒喝,非常的大声,连芳听着那声音似曾相识,刚想起身,腰上便是一紧,低头一看那小小的人儿正圈着自己的腰杆,把脑袋藏到他的怀里

她在害怕?

“公主殿下……您不能出去……那是您父王的命令……”

“滚开”

寻着声音的来源,连芳向内殿靠近因为侍从们知道他是阿尔帕德皇子带来的异乡客人,没有人阻拦他的进入除了拉姆。

“别去……公主她好可怕!”她的眼眶里盈满了晶莹的液体,像是马上便要溢出来似的。

公主?是阿尔帕德的姐妹吗?

“该死的东西!放开我我才不要换什麽药!”

寻思着,这便有个金发的女人踉踉跄跄地从内殿奔出来了动作狼狈已极

连芳看的很真切,因为她与他相距不及十步。

女人,也就是那个“公主”抬起了头,散乱的金头发被甩到脑後

突然拉姆尖叫一声,拼命想把连芳往回扯,可是连芳的脚下像是生了根,他瞪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公主”

金色的秀发,碧色的眼睛她曾拥有全叙利亚女子最羡慕的娇颜,可是现在她嘴唇以上的部分都被罩进了金色的假面具中

米丽达!她是米丽达!那个惨遭劓刑的叙利亚公主!

连芳惊呆了。

“是你?!”

米丽达认出了连芳,立刻尖叫起来她那藏在金色面罩後的碧眼闪着荧荧绿光,形状骇人已极!

躲在连芳身後的小女孩抖嗦得厉害,仿佛眼前的米丽达是洪水猛兽,连芳也被她惊得倒退了一步,但是不明白她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奸细他是亚述的奸细!”

米丽达大吼,她扑到连芳的身上,歇斯底里地撕扯他的衣袍、抓挖他的面孔!连芳左避右闪,可是却一点用处也没有,脸上不慎被抓出了数道红痕米丽达见连芳并不反抗,动作越加嚣张,手脚并用,甚至张口撕咬起来皇家风范荡然无存!

拉姆被吓得哭叫起来,宫殿内乱成一团。几个卫兵们七手八脚地将纠缠在一块儿的两人分开可是米丽达还是不住口地叫着“奸细奸细!”

“公主……不要胡闹了……”侍卫长使了个眼色,让两个士兵架着米丽达的胳膊。

“我没有胡闹”米丽达挥开了士兵的手,气喘吁吁地直起腰来,指着还跌坐於地的连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就是那个让提格拉特割掉我鼻子的混蛋!”

什麽!

连芳胸口一窒,震惊地听着米丽达口中吐出的字句

不是这样的我那时是很想救你……可是……

“呀”拉姆被拉开到一边,连芳一侧脸,发现周遭的卫兵们已经换了一副嘴脸,他们纷纷将枪头指着连芳,将他围在了中间!

“杀了他!杀了他!”

米丽达叫得声嘶力竭,疲软地摊在侍从的身上,下一刻她突然又捂着脸相当痛苦的模样有一点黄色的粘腻的液体滴落下来,诡异万分!

连芳知道那是伤口流下的脓水……他不忍地别过了头,立刻数个枪头又朝前冲了一下

“放开他。”

一个平静而浑厚的声音自身後响起众人包括连芳,转头

是阿尔帕德。塔贝斯,那个在叙利亚,身份仅次於国王的男人。

他穿戴着叙利亚皇族的衣饰,进入大殿一个老人和两个年轻将领跟在他身後。众人给他们让开一条通道,方便他走近连芳。

围着连芳的卫兵们放下了武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王子执起那个被唤作“奸细”的外国男子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男人已经剃掉了原来邋遢的短髭,看上去更是英俊非凡……他对着连芳浅笑一记,陡然发现他原本白皙无暇的脸上居然多出几道碍眼的红色抓痕,转眼便望向“行凶者”

“阿尔帕德!你在干什麽!”眼看连芳就要被扎穿几个透明窟窿却被横生阻止了,米丽达忍着痛楚怪叫道“他是亚述派来的奸细!快杀了他!”

“王姐……”阿尔帕德眯着眼睛看着狼狈不堪,昔日风韵无处可寻的米丽达,“您认错人了,他是我带来的客人,不是王姐的仇人,更不是亚述奸细。”

抬了抬下巴,男人示意把公主拖走觉得自己手臂一沈,低头,一双黑曜石般晶亮的眸子正凝在自己面孔上,阿尔帕德心旗摇曳了一下……

“我没有看错!他的确是提格拉特的人!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认得啊!你们想干什麽!阿尔帕德你想对我做什麽!”

侍从们强硬地将情绪亢奋的米丽达公主拉离主殿,殿堂中……回荡着她绝望的嘶吼……

“王姐需要休息……”男人盯着那对黑眸,意味深长

“你说呢……连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