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粉色蓝宝石的正义

在大学朋友的邀请下,我开始做电视台的夜班兼职。职位是值班室的门卫,工作内容是按顺序管理几十个工作室的钥匙。一天二十四小时,至少需要两个人值班。我要做的就是把钥匙交给要用工作室的人,用完后收回,仅此而已。虽然排班没有规律,不过工作还算轻松,又是在涩谷,时不时还能见到明星。当然大家都在工作中也不方便搭话。

没想到我居然坚持下来了。

寒假刚开始这份兼职的时候自不必说,就连开学后每周四天都是白天上课,晚上值班,早上在休息室稍微睡会儿再去上课,这样的生活方式直接打乱了我的生物钟,整日脑子迷迷糊糊。虽然攒下了钱但也想不到用处。我和朋友都被称为“门卫小哥”,从未被叫过名字。最近连饭都不觉得香了,再这样下去怕是情况不妙。之前为了应付公务员考试加入了实力很强的研讨会,但是照现在这样,我得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准备考试啊。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纤弱的人,但这样看来也只是时间和程度的问题了。

现在是四月,这份兼职做了整整两个月了。我决定减少排班,如果还是觉得吃力的话就找份新工作吧。就这么办。

沿着代代木公园的路边,我边走夜路边思考着这些问题。这时候,隔着车道从另一头的路边传来了醉汉的声音。好像发生了争执。高高的树丛挡住了我的视线。今天下班比较早,现在是深夜零点。不过今天也不是什么热闹日子啊。

我穿过车道,朝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

大概有四五个人,一个身穿旧西装的男人在起哄。站在中间拎着行李箱的人被围住,进退两难,脚下一滑摔倒了。醉汉一阵狂笑,举着手里的啤酒就要往那人头上倒。我深吸一口气。

“警察先生!在这儿!快!有人被袭击了!”

刚才还蹬鼻子上脸的醉汉瞬间往车站方向逃窜了。

被难为的那个人从兜里掏出手帕擦拭着头发。

“没事吧?”

“……多谢您出手相助。”

那人回过头,路灯照亮了他的脸庞。金发、碧瞳,干净流利的日语,最吸引我注意的还是他那令人震撼的容貌。我不禁小声“哇”了一下,但愿没被他听到。

我敢断言,至今为止我还从没遇到过这么美的人。高高的颧骨,挺拔的鼻梁,蓬松的金发,牛奶般白皙润滑的肌肤,碧蓝的瞳孔深浅不一,感觉我可以盯着这双眼睛直到天荒地老。仿佛身上的每一处都汇集了全世界最美的零件并达到了奇迹般的平衡和融合,造就了这样一个人间尤物。在这个人的周围,就连时间、空气、灰尘颗粒都是以不同寻常的节奏在流动。我差点就信了那句老话,什么助人为乐开启的命中注定之类的—如果对方是女性的话。

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男人掸了掸灰色的西装,站起来了。

他的名字是理查德。

我俩沿着代代木公园的路边一直走到车站前的派出所。我建议他最好填一下受害申报。黑色布料的行李箱坏了一只轮子。我想帮他提,但是理查德先生坚决拒绝了。

“理查德……拉纳……不好意思能再说一遍吗?”

虽然身在原宿[1]但还是不熟悉片假名的警官用台式电脑填受害申报。金发男人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片,是一张西洋文字写的名片,反面是用片假名写的。

理查德拉纳辛哈德维尔皮安,这个名字简直就像越往后越难念的绕口令。值夜班的警官一边盯着名片一边打字。旁边的警官向我们一人递了一瓶绿茶,但是理查德一口也没喝。他倒不像是在紧张,大概是出于宗教或者什么理由吧。

“国籍是日本吗?”

“英国国籍。”

“入境理由是观光还是商务?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理由是商务。我是做宝石生意的,宝石商人。”

宝石商人,这种职业就算我想了解,除了想到去商场或宝石店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时间呢?

是旅行商人吗?听到警官这么问,理查德先生拉开了行李箱的拉链。里面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点心盒的东西。理查德取出其中的一个盒子,摘下橡皮圈,里面放着几个小塑料袋。

是违法药物吗?两位警官探出身子,一齐发出了惊叹。我也目瞪口呆。

小塑料袋里装的不是白粉,而是蓝色的石头。跟手表的表冠一般大小,蓝得就像凝固了的深海里的水一般。看起来大概放了三十颗左右吧,像串珠一样。其他袋子里也放了几颗颜色不一的宝石,一袋又一袋。

“哇—这是啥?祖母绿吗?”

“是蓝宝石,我的工作就是前往已经预约的客人家里出售这些宝石。一般都是等客人结束工作之后,所以经常待到很晚。”

“你就带着这些东西走夜路吗?也太不小心了吧?”

“今天有些意外情况。”

宝石商人理查德先生开始讲述的,恐怕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了。

前往预约客人的家中谈生意结束后,理查德先生像往常一样坐上出租车。结果司机是新手,连怎么去酒店所在的新桥站都不清楚,却有着迷之自信。结果一直在迷路,计价器一直在走,司机却意外地固执,没有想要停车的意思。没办法,只能先在代代木公园前面下车了,没想到这回又被一群低素质的醉汉缠上了。被浇了啤酒,行李箱也坏掉了。听到一半,警官笑了起来,被理查德先生瞪了一眼,年纪大点的警官收住了。

“你可得好好感谢这位小兄弟啊,要没有他损失可就大了。也麻烦这位小兄弟登记一下名字吧,需要填到目击者证言里。”

我用圆珠笔在桌上的笔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中田正义。

正义[2](Masayoshi)同学?警官跟我确认名字的读音,我摇摇头,注上了假名读音。(NakataSeigi)。

“哎呀!真是人如其名啊。佩服,佩服。”

这位名叫铃木的年长警官笑了起来,我也含糊地笑着应和了一下。

零点四十五分,我们终于可以离开了。在派出所门口等出租车的这段时间,出于担心我提出留在这里,理查德先生露出了一副打心底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您是绅士吗?”

“绅士?”

Gentlemen。理查德如是说,发音真是地道。

“在派出所您也一直陪我待到了最后,明明警官说你可以中途就离开的。”

“要是在我回去之后发现有漏掉的笔录,那岂不是很麻烦。”

等了半天也没见到出租车的影子,于是理查德先生去了行李寄存柜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矿泉水回来,他把一瓶塞给了我,刚好这时候出租车来了。

“那个……”我不由得叫住了宝石商人,“我知道您遇到了很多倒霉的事,但是我希望您不要因此讨厌这个国家。那种笨蛋不是到处都有的。”

“我知道,以个例推算整体对人进行判断的方法是愚蠢的。你不必为此感到过意不去。”

愚蠢,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这位金发男人搞不好日语说得比我还要流利。只见他把行李箱放在了车后排的座位上而不是后备厢,一场不可思议的邂逅眼看就要结束了。

这样的机会可能以后都不会有了。

“不好意思,还有一件事!理查德先生也做宝石鉴定的工作吗?比如戒指之类的……”

我第一次看到理查德先生露出吃惊的表情,那双就像在派出所看到的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注视着我。驾驶座上的司机有些不耐烦地想要关门,理查德突然伸出一只脚,油光锃亮的皮鞋一脚踩在沥青路面上。他从钱包里取出名片,单手递给我。“Jewelrytranger”,tranger是什么。还有邮箱和电话号码。

“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日本桥附近应该很容易能见面的。”

“但是……”

“再会,正义的伙伴先生。”

理查德先生微微一笑。我顿时哑口无言,大概,不用多说,是因为太美了吧。不仅仅是脸,还有他的一举一动,全部。

出租车的橙色尾灯逐渐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上。

赶上了近乎末班的山手线电车,我回到了位于高田马场的公寓。许久未看手机,我发现有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裕美”,我的母亲。

“还好吗?我很好,接下来要去上夜班了!”

她好像还挺好。因为现在是一个人住,所以我们经常互发邮件。

我穿着短裤加运动衫,“我今天帮助了一个人。美得惊人。不知道是不是模特。”一口气打完这些,结果还是全部删掉了,然后像往常一样打出“辛苦了。我很好,现在要睡了”发过去了。也没必要特意跟母亲报告这些日常琐事。

之后,我用手机查了一下名片上的公司名称。“tranger”好像是法语,意为“异乡人”。宝石店的网页倒是搜到了,只是语言仅支持英语和中文,这可难倒我了。好像没有开通网购,是在哪里有实体店吗。总之确实是家宝石店。

这大概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偶然吧。

我打开冰箱门。最近也没心情做饭,冰箱里只有些易储存的食物和调料。还有就是,在没使用的冷藏室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盒子。

许久没有拿出来了。

布料盒子里装着一枚白金戒指,镶嵌着一颗粉色的宝石。

我第一次摸到银座三越百货的狮子像的鼻子,滑溜溜的。

从地铁银座站出站,映入眼帘的是有些不可思议的世界。中央区,是东京二十三区中面积仅大于台东区的一个区。不同于新宿有着浓厚的商业气息,也不像涩谷原宿那样喧闹。不高不低的建筑物就像高级便当的配料一样,一座一座摆放得整整齐齐。街头那些为时尚广告或大厦配置的广告屏感觉就像是人类硬挤出来的空间。即便如此,缝隙之间还保留着复古的钟塔以及铜像。

我在三越百货附近的咖啡连锁店的二楼等着,到了约定的时间,那个拥有让人一眼万年的绝世美颜的男人拉着新买的黑色行李箱走过来了。那景象可真是有趣。所有桌上的客人就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似的,脸都转向同一个方向,目光追随着这位有着人形的美丽生物。这是上野动物园的熊猫吗。

理查德身穿一套藏青色西装配衬衫,轻轻抬手向我打招呼。我给他打了电话,他欣然提出见面,说是因为看不到实物没法谈。我是学生,行动更轻快些,所以把见面地点交给他来选了,结果就是现在这个地方,位于银座的正中央。

如行走的西装广告一般的男人在我对面坐下了。而我穿的则是长裤加针织衫。

“之前真是谢谢您了,近来如何?”

“没事,还好……您的日语还真是流利啊。”

“语言也是很重要的商业工具嘛。”

理查德的盘子里只有烤制点心和水。我感到有些意外。明明饮料更便宜。

还没喝咖啡,我端正身子,进入了正题。

“我把戒指带来了,想请您帮忙鉴定。”

我从背包里取出黑色的小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嵌着粉色宝石的戒指。宝石也就跟大头针尾端的塑料小球一般大小,不过形状被打磨得很漂亮,在光下熠熠生辉。长宽基本相同,是一块圆润光泽的宝石。银色金属制的戒指上没有刻字,也没有刻印的痕迹。

这是我拥有的唯一一件宝石饰品。

“这应该是粉色蓝宝石吧。”

“真的吗?我在网上查过,但是不确定。”

理查德听后微微点头。我继续说下去:

“这是我外婆的遗物。外婆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去世了……她一直坚称这是假的。”面前的宝石商人略感惊讶,我接着说道:“确实很奇怪吧。但是我家只有这一个宝石,我和母亲对这方面也完全不了解。就这样不清不楚下去心里也难受,所以我就想到找专门的人鉴定一下。”

“钻石以外的宝石鉴定工作称为鉴别,所以您的委托就是鉴别吧。您想要知道的不仅仅只有宝石的真假吧?”

“是真是假现在就能知道吗?”

“一定程度上。”他点点头。不愧是专业的,果真如此啊。

“不过最近赝品也做得很逼真,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可以的话还是希望您能仔细确认一下。”

我想把宝石暂时交给理查德,他却露出严肃的表情,持续了片刻。

“那个……不可以吗?”

“像这样贵重的东西一般是不会交给第一次见面的人的。”

“我们不是第二次见面了吗?”

“几乎算是第一次见面吧。万一我要是比上次在代代木公园遇到的醉汉还要恶劣的坏人,想从您手里骗取戒指的话,您外婆的贵重遗物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差点不自觉地笑出来,果然说到了这里。我曾经读过的杂志上也有写道,宝石是高价贵重物品,所以宝石生意最关键的就是信赖。这个人是做正经生意的吧。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但您要真是坏人也就不会这么说了吧。还是说您在考虑我反而是坏人的情况?把假的交出去想要骗真的。没关系的,我上下左右把戒指的各个角度都拍了照片,并且在便利店打印了两份,给您一份。其他还需要做什么呢,要不盖个骑缝印?”

这才真是“几乎”第一次见面才会做的事,也不指望对方能相信我,我真的只是单纯想知道这块宝石的事而已。

即使我这样解释了,理查德先生还是保持沉默。可以的话真希望他能信任我,毕竟我们也是一起在派出所报了个人信息的交情。

“还有就是,我没多少钱,鉴别的费用大概需要多少呢?”

“日本国内的机构一般三千日元,最多五千日元左右吧。”

“这么便宜!啊,不好意思。网上写了需要好几万日元。”

“如果是在美国的专业机构下单,拿鉴别证书的话大概需要花好几万。如果在日本国内的机构也可以接受的话,就是我刚刚提到的价格。可以吗?”

“可以,只要能搞清楚就行。大概要多久呢?”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大概一个月。”

“那就拜托了。”我低下头说道。宝石商人点了点头。太好了,应该没问题。

我喝着咖啡,这时,理查德先生转了话题。

“中田先生是大学生吗?”

“咦?之前您不是还叫我正义吗?”

“您不是中田正义先生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不用称呼我的姓,反正我也比您小。”

“这可不行,因为现在您是我的客户。”

“您真的不是日本人吗?”

理查德先生露出端庄俊美的笑容,喝了一口杯里的水。他看起来不打算吃那块烧制点心。因为带着包装,可能是打算带回家吃吧。看来不想点饮料的人也有进到咖啡店的方法。之前那瓶瓶装绿茶也没喝,这个人大概有自己的习惯吧。我就当没看见继续喝着咖啡,好久没喝非罐装的现做咖啡了。

理查德从行李箱里拿出装着A4纸的文件夹和圆珠笔。A4纸上印着三个字母,大概是鉴别公司的名字吧。在我签好字,填写高田马场的住址时,理查德先生用相机拍了几张戒指的照片。我提醒他正如刚才所说,我已经拍过了,然后把装照片的袋子从背包里拿出来递给他。他说是为了以防万一,谨慎为上。

“这是一直以来的传统做法吗?”

“是的,宝石的历史是充满欺骗与窃取的历史。为了保全消费者和销售者双方的利益,安全第一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太好了。”

我跟他说了几个下次能约的日期,理查德先生表示会给我打电话。正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理查德突然开口:“还有一件事,刚才听说您的外婆是在您上高中的时候去世的,自那以后到现在,您都没想过去附近的宝石店吗?委托鉴别的话在任何一家店都是可以的。”

“一直没机会,我连戒指的存在都快忘了。之前偶然遇到您,就觉得是冥冥中的缘分吧。”

理查德的脸上闪过一丝忧郁。这个仅仅是闭上眼睛这一个动作就能让路人神魂颠倒的西装男人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抬起脸来。

“我接受您的委托。大概在下个月的月初或中旬,有结果后我马上联系您,中田先生。”

“不用这么毕恭毕敬啦。那就拜托您了,理查德先生。”

我微微低下头,宝石商人眯起眼睛轻轻笑了一下。为什么呢,我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吗?

“仅仅是被称呼姓就觉得对方很恭敬,这样的人在日本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在日本?对哦,在说英语的国家直呼其名是比较普遍的吧,大家都是这样。我只是单纯觉得被人叫姓不太习惯,我名字还是挺好记的吧。”

“我也不太适应理查德先生这个称呼。”

“那就,理查德?”

宝石商人莞尔一笑,似乎在说可以。他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三十岁左右,但是笑起来显得更加年轻了。这个人究竟多大呢?虽然我很想问,但不巧错过了机会。

我们握了握手,走出店门,理查德往新桥站方向走了,我不自觉地目送他离我远去。大概是感到不舍吧—对行李箱里的戒指。

我凝视着宝石商人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你可要做好你的工作啊。

大学二年级刚开始的两周,时间快得可怕。樱花散落,樱树长出了嫩芽,薄外套也换成了风衣。研讨会已经开始讨论暑假兼职的话题了。

约定见面的地方是银座的一家咖啡厅,在和光百货钟塔的背面。店里的墙壁整体有着巧克力一样的颜色和质感,间接照明也很时尚。因为是工作日的白天,所以客人比较少。

理查德提前过来了。我说了句久等了,然后坐在他对面。

“怎么样了?”

“很荣幸见识到了十分珍稀的东西。”

理查德先是把粉色蓝宝石还给了我,表情僵硬。

“这枚戒指确实是您外婆的遗物没有错吧?您还知道其他关于这枚戒指的事情吗?”

“为什么这么问呢?”

听到我的反问,理查德面不改色,说道:“这枚戒指有可能是失窃物品,您知道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仰头望向天花板,轻叹了一口气看向理查德。即使眉头紧蹙也还是那么美。他一脸茫然,大概是因为没想到我会有如此反应吧。

我笑了,一阵狂喜。内心松了一口气。

“你……真是太厉害了!是货真价实的宝石商人啊!厉害,真是厉害!”

“请保持安静。”

感受到冰冷的视线,我闭上了嘴。兴奋过头了。

理查德一直保持沉默,如森林一般。那双颜色深浅不一的眼睛注视着我。我觉得美的东西是有一股神奇的力量的。仅仅是存在就能净化万物,让人无法起邪念。我连自己家信仰的宗派都不清楚,但只要是去寺庙就会不自觉地合掌,现在跟那种感觉很相似。理查德是这样,这枚戒指也是这样。

“能请您解释一下吗?”

“很抱歉瞒着您,外婆坚持这是假的这句话是骗您的,这只是为了拜托您帮我调查的借口。但是其他事情都是真的。这确实是我外婆的遗物,同时也是失窃物。说来话长,您能听我慢慢说吗?”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我低下头表示感谢。这一次,理查德要了一杯水,我点了杯欧蕾咖啡。喝完之前不知道能不能讲完这段故事。

“那就从我外婆在东京做的事开始讲起吧,已经是将近五十年前的事了。”

我外婆名叫叶初,当时住在东京,她是一名扒手。

她出生于二战前,战后与退伍军人结婚了。他从南方的战场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但失去了家,也失去了家人。因为空袭全部烧没了。虽然听起来很残酷,但在那个年代也许并不稀奇。因为我外婆也是如此。

她本想与丈夫相依为命,但是丈夫患了病,用现在的话说就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喝了酒就会家暴。他不断地找工作,不断地被开除。两个人都没有可以投靠的亲戚,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军人抚恤金。听说外婆在生下我母亲之前有过两个儿子,但都夭折了。

外婆一直在忍耐,但在第三次生产生下女儿之后终于做出决定。大概是无论如何都想保住这个孩子吧。外婆决定舍弃这段看不到未来的婚姻,带着孩子在无依无靠的东京生存下去。但当时根本找不到可以边育儿边工作的活儿,就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在这种勉强度日的生活中,外婆做出了选择。

于是她成了一名扒手。

不知道是不是原本就手巧,外婆简直是扒窃的天才。据说一开始是在公交上扒窃,后来慢慢转到山手线了。警察送她绰号“神偷初”。她从兜里顺钱包的手法太过机巧,根本看不清。目标只有富裕的男人,扒窃的物品仅限手表和现金,钱包不会偷个底朝天而是会留下两成。她很重情义,到手的收成会分给为贫所困的同伴。她也不惧怕地痞流氓,有自己的一套做派。

外婆就是用这些钱养育了我的母亲。

这不是外国的老故事,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发生在东京的故事。提到那个年代可能会想到奥运会、“古朴美好的昭和风”电影吧,但在经济繁荣的背后,公害病频发。大家都很贫困,所以想要快速致富,就是这样的年代。集体不会在意细节,只顾一个劲地往前冲,结果就会留下荒芜之地,落下掉队的人。

我的外婆也是在“荒地”求生的人之一,是没有享受到战后繁荣带来的恩惠的掉队人。就像被那个时代抛弃了一样,一直独自一人生活在这个国家的角落。

在某个春天的傍晚,外婆在车站嘈杂的人流中寻找下手的机会,这时她注意到一位孤身一人等电车的年轻女孩。女孩可能还不满二十岁,看起来是不谙世事、家世很好的大小姐。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戒指。

女孩整理头发的时候,鲜亮的粉色石头闪闪发光。像是融合了傍晚的晚霞,美得醉人。

那一刻,外婆觉得自己和那位女孩不像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那女孩就像是住在天国的天使,只是出于对人世间的些许好奇才踉踉跄跄走下天国的阶梯。

外婆和这位大小姐乘上了同一班电车。

就在山手线还没停靠下一站的这段时间,戒指成了外婆的囊中之物。

如果是平时的话,扒窃来的东西不等焐热就会拿去变现,但那天一整晚,外婆都在盯着套在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在那个年代,能拥有结婚戒指的只有有钱人。外婆与母亲两人生活在平民区中最多只有四叠[3]的小房间里,没有灯罩的白炽灯泡忽亮忽灭。在这样的环境下也顾不上打扮。

到了第二天早上,外婆还是没有拿去变现,收在米缸里了。

那天中午,外婆正在“工作”,电车突然停了下来。

周围开始骚动。询问情况后,消息灵通的同伴立即把缘由告知了外婆。得知情况的外婆屏住了呼吸。

听说是有个女人卧轨了,是个年纪尚轻、家世清白的女孩。因为丢了未婚夫家送的戒指,为了维护两家的颜面便想以死谢罪,这才卧轨了。同伴苦笑着说这都什么年代了,但是外婆却完全笑不出来。听说都闹得家里人赶过来下跪道歉了。卧轨的大小姐虽保住了一命但身受重伤。

听到这个消息外婆赶紧回家,想要把戒指还回去。但在进家门之前就被警察追上逮捕了。那天偷到的东西还在兜里,有了物证,也没得辩解。

套在外婆手上的不是戒指,而是手铐。她被判在监狱服刑五年。扒手获罪五年有期徒刑,这样长的时间非比寻常。大概是因为外婆“赚”的钱财数目之多,已经无法用家里有孩子或因为是女人这样的理由来获得宽大处理了。也可能是想杀鸡儆猴吧。

从女子监狱出狱的时候,外婆已经有四十多岁了,女儿裕美上小学,绰号是“坏蛋”。整个学校的人都知道为什么她的母亲不在家,因为照顾裕美的就是外婆从前的同伴们。

裕美是这个世界上最恨自己母亲的人。

从前的同伴们为了庆祝外婆出狱送给她一个礼物。她打开油纸一看,里面是一枚嵌着粉色宝石的戒指。据说只有这个没有被警察发现,留了下来。

不知道外婆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收下戒指的啊。

之后裕美毕业,成了一名护士,然后结婚了。家也从东京搬到了埼玉。这是裕美梦寐以求的,分居、改姓,说不定她对婚姻的奢求只有这些。但她的第一任丈夫、我的亲生父亲是个家暴混蛋,在生下孩子后立马就离婚了。即便如此,她还是固执地不肯回老家,一直以来只是往家里寄生活费。在四十五岁的时候,她与我的继父中田叔叔结婚了。继父在挖掘机械公司上班,在印度尼西亚从事了十年油田开发工作。这次的家搬到了町田,位于东京和神奈川的交界处。

裕美还是一如既往与外婆分居两地。

发生改变是在我上初二的时候。公寓的房东给裕美打电话,说是外婆情况不对劲。现在回想起来那是认知障碍的初期。有时深更半夜到处游荡,有时在大半夜准备饭菜,有时大声自言自语。

在东京市内的综合医院工作的裕美先是收集东京的看护设施的信息,结果到最后也只是收集了信息,最终还是在夏天把外婆接过来,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了。但没过多久,可能因为环境发生了变化,到了秋末,外婆的病情突然恶劣,开始无休止地哭号,拿脑袋撞墙。裕美把外婆转到了自己工作的医院,一边工作,一边照顾。

我上高一那年的夏天,外婆在医院去世了。葬礼办得很低调,出席的只有我们和对我们给予关照的几位邻居。外婆以前的同伴想参加葬礼,但裕美说什么也没答应。

自那之后过了三年,“神偷初”的孙子考上了东京的大学。怀揣着有朝一日成为国家公务员好减轻母亲的负担这一梦想,在电视台做兼职,因为神奇的缘分,遇见了蓝色瞳孔的宝石商人。

“之所以没有拿到店里鉴别,是因为害怕出了什么问题人家联系到我母亲。而且一个大男人拿着戒指跑到店里说不定会被怀疑,万一这些事暴露了不知道会被怎样看待。”

“您母亲不知道这枚戒指的存在吗?”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早就送到红十字或者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了吧……戒指藏在柜子里面,外婆只偷偷给我一人看过。离开家的时候我拿出来了,因为总比被扔了好。”

理查德像在喝加冰威士忌一样,慢悠悠喝着矿泉水。我杯里的欧蕾咖啡还剩下最后一点点,总算是在见底之前说完了。我还是第一次对别人提起这件事。

“刚刚这些,是直接从您外婆那里听来的吗?”

“是的。”

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周都有空手道的练习课,直到要高考的时候才退出。虽然老师很严格但是练习很有趣,最棒的是有练习的那天,即使回家晚了裕美也不会骂我。练习结束后我会换乘电车去外婆家玩。

我很喜欢外婆。不知道为何盂兰盆节和新年的时候裕美总是很不情愿去外婆家,就连小孩子也看得出来她很明显在回避自己的母亲,但是外婆对我特别好。她虽然个子不高但力气很大,生起气来很可怕,跟朋友家里的“外婆”感觉不太一样,但只要我去,她总是很高兴地迎接我。

她的口头禅是“不能做坏事”“会遭报应”。

她的眼神里总是透露着寂寞。

扒手的事是从外婆以前的同伴那里听说的。小学五年级时,有一次我从外婆家出来碰到一位不认识的老爷爷,他说我外婆是个很厉害的女人。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曾经有很多人替外婆照顾过我母亲。还有那些人做的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以及他们“工作”的事情。

“那之后,以前的事都是外婆一点一点讲给我的。因为我缠着要她讲。后来才知道戒指的事,这件事,可能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吧……”

对于当时不知道外婆患了认知障碍的我来说,能与外婆一起生活简直像做梦一样。那个时候外婆对我来说就是英雄,而母亲则是总不在家还摆架子的讨厌鬼。

初二的秋天,我说不想上高中想直接工作,结果挨了母亲一顿批。她说她一直在努力想着绝对要供我上大学,但我却说出了这种话。结果我一时激动,竟说出我会像外婆一样坚强地生活下去不用你操心这种话。

发了飙的裕美和我争执不下,外婆劝了之后才停。之后裕美冲出了家门。外婆泪流满面。

“外婆生气了,真的生气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外婆那天的表情和声音。她说:我是个坏榜样,你绝对不能学我。就是在那天我听说了戒指的事情。外婆是边哭边跟我说的。像被下了不说完就得不到原谅的诅咒一般,拼了命跟我说……我当时真的很害怕。”

不能做坏事。

会遭报应。

那天晚上裕美一直没回家,第二天一早直接去上班了。再见到她是第二天的傍晚。我道了歉,裕美的表情好像在说已经全都忘了,还给我做了一大份咖喱饭。结果我一直上到了大学。

我还记得举行葬礼的那天,我一边看着火葬场的烟一边在想,为什么外婆没有处理掉这枚戒指呢?

柜子最底层深处的暗格后面不仅放着戒指盒,还有写着监狱名称和犯人编号的牌子。牌子就留在柜子里了。

如果服刑能把心中的罪恶感一并消除,那该多好啊。

“既然您查到了这很可能是失窃物品,那就说明这枚戒指的交易记录还留着吧。我翻遍了旧报纸,调查了卧轨自杀未遂的事件,但都没有结果。本来我没指望会查到这个份上。”

“我只是个宝石商人,并不希望被卷进这种奇妙的事件里。臻品的记录即使久远也会留存。”

“……果然是好东西啊。拜托了,能帮我找到这枚戒指原先的主人吗?无论如何我也想还回去,虽然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挽回了……”

回到该回的地方。不论是对外婆还是对戒指来说,这一定是最好的结果。

上小学的时候,我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帮助迷路的老爷爷被同班同学看到了,结果他们就起哄:不愧是正义的伙伴,真是好孩子。简直羞得要死。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才帮助人的。

那天刚好是练习空手道的日子,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外婆。我不明白为什么帮助了别人还要被同学起哄嘲笑。外婆看着我,目光如炬。我端正身子,以为要挨骂了,但是外婆却静静地笑了,她摸着我的脑袋,说:“外婆为你感到骄傲。”

那句话对我来说无疑是救赎,想要成为谁的力量这种想法并没有错。但现在我觉得里面还掺杂了别的感情,外婆的悔恨、痛苦以及无法挽回的过去。

“拜托了,我想替外婆了结这件事。”

理查德放下水杯,眼睑稍稍用力,表情严峻起来。

“接下来,我将把你当作熟人而不是客户。可以吗?”

“当然。”

“那么,正义……”

理查德蓝色的眼眸直勾勾看着我。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力量,挺直了后背。

“刚刚听你说在做兼职,什么时候能休息?不会每天都要值夜班吧。实在不行的话找个合适的理由请一天假。”

“……那个,怎么回事?”

“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在神户。”

“神户……就是那个神户?”

“兵库县的神户。”

怎么这么突然,我对神户的印象仅仅停留在神户牛和北野异人馆。那里也没有熟人,初中、高中和修学旅行都是在京都奈良。

理查德一直盯着我。

难道已经……

“……已经知道了吗?关于这枚戒指的事情。关于原来的主人。”

“腾出时间之后请告诉我,尽快。我会再联系你,令堂一起过来也没关系。”

我看了一眼理查德的蓝色瞳孔,又看了一眼粉色蓝宝石。

我能感觉到,停滞在半个世纪前的东京的时间齿轮再一次转了起来。

我留了三通语音之后,电话终于打回来了。

“怎么了,打那么多次电话?感冒了?难不成是电话诈骗?”

“不是骗子,是本人。我好着呢,裕美你呢?”

“不准直呼妈妈的名字,我也好得很。”

“那就好。”

度过黑暗的叛逆期,我和裕美一起努力熬过磕磕绊绊的高中三年,现在我们就像战友一样相处着。相比其他大学生和他们的母亲,我觉得我们联系得更频繁,我也经常回去看她,但并不是什么事都要管。只要好好的就行。之所以经常回去,是因为公寓里只住了一个经常不在家的女人,还是有个年轻的大男人定期回去一下比较不会被贼惦记。不过家里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即使是家里日子过得紧的时候,裕美也不忘每个月向红十字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捐赠。家里过得很节俭。

“话说我明天准备去你那儿呢。”

“啊,对了对了,我同事请了丧假,所以我要替她值班。回来倒是可以,不过我不在。”

"……"

理查德说了希望我尽快联系他。

这种事情要怎么开口啊,提外婆的过去对裕美来说简直就是踩雷,说不定以后都没法好好说话了。但现在不说以后怕是更没机会了。

“那个……关于外婆的事。”

“怎么提到这个话题了?”

“没有,那个……”

关于外婆以及她的过去是裕美最讨厌的话题。

老家供了一个小佛龛,也摆着供膳。但是没有遗照。

“关于外婆,你是怎么看的?”

“怎么看?当然是亲生母亲了。”

“那个我当然知道。”

“跟你没关系吧。干吗说这个?我可是很累啊。”

没关系。

我觉得心里拔凉。

确实,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心里一定有绝对无法原谅的人。可能这样的人还不少,裕美毫无疑问也是其中之一。而对她而言,“无法原谅的人”正是自己的母亲。必要的时候一起吃饭,必要的时候照顾她,必要的时候说话,只是在必要的时候。

一起生活和打心底觉得是一家人是不一样的,我从裕美的身上知道了这一点。

但对我来说,外婆是除裕美以外唯一的血亲。她比我父亲陪伴我的时间还要长,更何况她是我的亲外婆。

即使是这样还说与我无关吗?

“明天还是不回去了。”

“好的。还有吗?没别的事我想睡觉了。”

“嗯,晚安。”

裕美先挂断了电话。

我用按下通话键的手指给理查德发了短信。“下个月的排班还没确定,所以下个月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最近的话明天倒是有空。”最后一句话可能多余了。

好久没喝绿茶了,这么想着回信就来了,意外地快。

“明天,上午十点,东京站八重洲检票口见。一定记得带上戒指。”

信息最后还有片假名的署名—“理查德”。重点不该是这个。明天?真的吗?可以吗?话说要去神户的哪儿?

之前理查德说过客户模式已经结束了,现在开始应该不能让他把我当顾客了吧。

我久违的用水壶烧了水,泡了茶。桌上还放着戒指盒。我把盒子打开,放下手中的茶杯,双手合十。之后给理查德回了信息:“好的。”然后一口气喝下了热茶。

我迟到了三分钟,在八重洲检票口等着的理查德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了句“太慢了”。他今天穿了灰色西装三件套。这次没有拉行李箱而是拿了个手提包。穿着开襟衬衫和牛仔裤的我没有丝毫慌张和在意。“走吧!”我握了握手里的浅蓝色车票和便当。座位是指定席,开往博多。便当的菜是牛肉佃煮和炒蛋,就连米饭也特别好吃。

我一脸茫然。宝石商人坐在我旁边的靠窗位置,西装挂了起来。他上一秒还在大口吃着草莓、蜜瓜和黄桃夹心的水果三明治,下一秒就睡着了。“好帅啊!”不知道多少次,听到尖叫声后我回过头,然后就看到苦笑的表情,好像在说“没说你”。太让人火大了,干脆装作不小心碰到,把理查德吵醒算了,但这样做太小孩子气了,于是我放弃了。一定是因为今天的事昨晚熬到很晚吧。

到达新干线的新神户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睡醒了的理查德看起来神清气爽,他习惯性地叫了出租车,把地址交给司机。

“到达目的地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现在问可能有点晚了,我们是要去见谁啊?”

“你见了就知道了。”

果然还是应该把他叫起来。

出租车出发了。过了十分钟,来到了一片不可思议的地方。全是带庭院的豪宅,每一座都像是旧式的西洋建筑。这就是所谓的公馆街、外国人街吧。

在开满鲜花的庭院前,车停了。

是这里吗?真的是这里吗?理查德并没有回答我的小声提问,他付了车费后下车,按下了门口的对讲机。头顶上的监控摄像头动了一下,自动门开了。理查德回头对我说“这边”的时候,我下定了决心。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庭院就像画家的调色板一样,充满了绿色的气息。混栽着三色堇的花盆,缠绕在拱门上的淡粉色藤蔓蔷薇,看起来比房子还有年头的樱树,其他还有我叫不上名的蓝色花、圆形花瓣的红色花、重瓣的白色花。通往纯西洋风两层宅邸的石子路蜿蜒地穿梭在植物中间。到达宅邸的玄关,门立刻就开了。

“来了。哎呀!”

大约四十来岁,看起来很优雅的女士看到宝石商人后笑了,说:“这不是理查德先生吗?”看来他们认识。她留着长发,带着草帽,身穿黄色围裙,似乎正要去打理庭院。

“您来日本了啊,今天是和我丈夫约好了吗?”

“好久不见,今天是和老夫人约好过来的。”

“和婆婆?什么事呢?这位年轻的小兄弟是?”

“是老夫人的客人。”

“哎呀说起来……对了,今天婆婆还问客人到了没。原来是你呀,我还以为是茶道的老师……哎呦哎呦。”

我俯首鞠躬,面前的这位女士向我自报姓名:宫下纪美子。

“没关系,进来吧。我让人备茶。”

室内跟宽广的庭院极为相称,墙上挂着油画,陶器花瓶里摆着没见过的花。说不定在某个角落还能看到女仆。

“这边,怎么了?”

跟西洋建筑绝配的男人一个劲地催促我,穿过像会议室一样大的客厅,进到里面的房间。理查德对着镜子整理着仪容,还朝我瞥了一眼,示意我也整理一下。我赶紧理了理头发,然后理查德敲了敲厚重的门,像是用人的年轻女子通报了一声:“我把客人带过来了”,然后向我们行了礼。

我跟着理查德进门了。

房间很白。

蕾丝窗帘,绒毛长长的圆绒毯,套着白色外罩的大大小小的沙发,窗边小巧的装饰物以及微弱香甜的花香。

正中央有一位坐着轮椅的女士。

“欢迎过来,我叫宫下妙。不好意思不能站起来打招呼。”

这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优雅美丽的奶奶。她穿着白色罩衫,外面套着一件嫩绿色的针织衫,半白的头发用玳瑁发饰轻轻挽起,腿上盖着一块蕾丝膝毯。应该有近七十岁了吧,是个小巧精致的人。

理查德深深屈膝,垂下头,就像拜见女王陛下的骑士一般。

“能再见到您深感荣幸,我带来了约定好的物件。正义,来这边。”

“……您好,初次见面。我叫中田正义。”

我低下头,眼神散乱,嘴巴直打战。宫下女士微微一笑。

“事情缘由我已经从理查德那里听说了,您应该知道我的事了吧。”

就是这个人。

被外婆偷了戒指,为了维护两家颜面而卧轨的那位大小姐—当然,是大约半个世纪前的。

“正义,把之前你在咖啡厅讲的关于你外婆的故事说给宫下女士听,长话短说。”

“慢慢讲没关系的。正义先生,请选张椅子坐吧。理查德先生,您没事的话可以逛逛庭院。藤蔓蔷薇已经开到最后了,但还是很漂亮的。”

“如果不打扰的话我想留在这儿。”

宫下女士微微一笑。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我望着理查德的脸。宝石商人露出一副“事到如今还犹豫什么”的表情,轻轻点了下头。

我在套着外罩的沙发上坐下,宫下女士滑着轮椅来到我身边。通透白皙的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

我再一次讲述了外婆过去的故事。

为什么成了扒手,是怎样的人,有多么痛苦,对我有多温柔。希望能让宫下女士理解外婆的悔恨和歉意,但也要注意不能让人家觉得我在找借口。

不知道有没有顺利传达给对方,不过宫下女士一直在默默听我讲述。

她纤瘦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频频点头,眼里泛着泪光。

在讲到把戒指委托给偶然认识的理查德时,房间里的挂钟轻轻报了时。这是第二次响了,好像三十分钟响一次。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小时了。我回头看理查德,他跟刚刚那位女士两个人,站在房间的门口,默默注视着我们这边。用人端着咖啡,似乎宫下女士之前用眼神示意她不用过来。

“……片仓女士,请给我一杯水。我真是的,流了这么多眼泪。”

“正义,话太长了。夫人,您不用勉强。”

“没关系的,理查德先生。如果说我活到现在有什么理由的话,肯定是为了今天吧。”

趁宫下女士端着花色茶杯补充水分的时候,我站起来端了咖啡,润了润嗓。咖啡有些变凉了。这两天好像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一样,我原以为这些话有可能会被我带进坟墓。而现在讲给了几乎是第一次见的人和真的是第一次见的人,但在记忆里似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我把杯子放回去,站着发呆。这时候理查德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了,还有戒指。

我从背包里取出戒指盒,给宫下女士看了粉色蓝宝石。

宫下女士轻轻笑了,伸出右手。我把戒指放到她手上,宫下女士用左手手指捏住戒指,举起来对着铃兰形状的吊灯。切割完美的宝石在真正的主人手中闪闪发亮。

宫下女士满足地笑了,然后再次把戒指放回了我手里。

“这应该是属于你的。”

我瞪大了眼睛,宫下女士示意我坐下。

这次轮到她开始讲述了。

故事发生在经济高度成长期的东京,在尚有寒气的四月。妙女士说自己今年有六十八岁了,不过当时只有二十岁,娘家本姓上村,她的原名叫上村妙。而且当时已经与人订婚了。她们家是战后靠着食品进口起家的,刚创业的时候形势一片大好,但过于看好经济繁荣的景象,回过神来已经失去了市场,欠下巨债,沦落到要么全家自杀,要么连夜逃跑的地步。有得就有失,现在也是同样的道理。

为了摆脱困境,她的父亲想了个起死回生的对策—接受竞争企业的收购。父亲为了守住董事长的位子所做的疏通,就是把女儿嫁给对方的社长。那是一个比妙女士大三十多岁,有好几个情人的男人。

妙女士说她当时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嵌着粉色宝石的婚约戒指据说是在国外搞到的稀罕物,估计能值一个女人的一辈子吧。

她一个人独自徘徊在银座,看着在商场工作的那些女性,一不留神走到了新桥附近,之后乘上了山手线,那是与她家相反的方向。

不知道过了几站,她恍恍惚惚下了车,发现左手的戒指不见了。

“那个瞬间直到现在还仿若昨日一般清晰,我真的一点也不觉得伤心。虽说宝石无罪,但对我来说那枚戒指就像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锁。”

妙女士笑了,她觉得好像冥冥之中有人为她打开了牢笼。

当然这件事不是能一笑置之的。家里炸开了锅,父亲怪罪妙女士并打了她。即使这样居然也没有觉得伤心,妙女士恍然大悟,觉得自己是个不孝的女儿。比起全家陷入不幸,她更受不了自己一人承受不幸。

“当时我觉得反正我对这个家已然无用,活着也无济于事,于是打算第二天在相同的车站自杀。虽然跳下去了,但是只有半条腿被夹住,没死成。救了我的人说能得救简直是奇迹,但自从那天开始我成了家里最麻烦的人。婚约作废,右腿动弹不得。我甚至觉得这一生都要在狭窄的病房里度过了。但没想到当时负责照顾我,操着一口上方[4]方言的可爱医生看上了我。”

人生真是无法预料呢,微笑着的妙女士看起来真的很幸福。她有个儿子,现在跟儿媳一起生活,还有个上小学的孙子。

这样的表情,我的外婆至死也没露出过一次。

“怎么了?”看到我在发呆,妙女士歪了歪头问道。“抱歉。”我低下头,试图平复心中的五味杂陈。没能还回去的粉色蓝宝石戒指在手中闪闪发光。

“外婆她,一直留着这枚戒指,她一定是下定决心不打算原谅自己。但是我……喜欢外婆,想要结束这一切。拜托了,能请您收下它吗?”

之后我没再说话,妙女士叫了我的名字。用人女士中途几次试图打断,但妙女士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正义先生,您喜欢宝石吗?像理查德先生那样了解吗?”

“不,我完全不了解……只知道这枚戒指。”

这样啊,妙女士温柔地笑了。

“听我说,每一块宝石都有自己的宝石语。钻石是永远,祖母绿是明晰欣喜等。据说不同国家、不同年代,即使是相同的石头也有各种各样的寓意。”

是吧,妙女士看了看理查德。宝石商像个能力出色的执事一样回应了。

“我喜欢的粉色蓝宝石的宝石语是什么来着?”

“应该是献给弱者的正义。”

正义。

我愣住了,妙女士伸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那个时代,不论是您的外婆还是我、我的家人,还有您的母亲,我们都是弱者。但谁都没有帮助我们,我们只能咬牙忍耐。即使是现在,真正处于困境中的人也还在忍耐吧。”

“但是因为我外婆的错,您……”

“都是天命,我从没有过半分怨恨。正义先生,请一定要成为一个帮助弱小的人。就像帮助了遭遇困难的理查德先生那样,那是正确的事。今后看到这颗宝石,请一定要想起我的请求。还有一件事,能帮我跟您外婆捎句话吗?请代我向她说声谢谢,请她放下心中的重担,安心地长眠吧。请一定要帮我带到,拜托了。”妙女士微笑着,然后调皮地向用人示意:“已经结束了哦。”

出邸宅之前因为太难为情我就忍住了,非常努力地忍住了。但刚出门,我的眼泪就哗啦哗啦掉下来了。理查德愣住了。“真没出息,振作一点。”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把看起来很贵的手帕递给了我。出租车司机虽然战战兢兢不知所措,但似乎也没有勇气向哭鼻子的男人和模特一般的外国人搭话。真是丢脸了。

一直到了新神户站,我才有心情看周围的风景。

“吃吗?”

理查德递给我一袋包子。关西连锁店的纸袋里,放着分成小份的中华料理。一半以上都是冷冻食品。

“好像卖得最好的就是这个肉包,说是怎么都吃不腻。”

“您知道多少?关于戒指。”

听我这么一问,理查德漫不经心地咬起了包子。我吃了一惊:穿西装的俊男也会站着吃东西啊。被自己世俗的想法一闹,眼泪都收回去了。吃完之后理查德开口了。

“我与宫下夫人一家有好几年的交情了,也曾听说过与老夫人坎坷的一生相关联的宝石。刚看到您的戒指时我也不信会有如此巧合,但鉴别专家口中关于宝石的打磨工艺以及戒指的制成年代都与老夫人的描述一致。而且在日本有如此年代的帕帕拉恰蓝宝石,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确信无疑了。我把照片发给宫下先生之后,老夫人立马提出想见一见你。”

“帕帕……啥?”

“帕帕拉恰,是指透着独特橙色色调的粉色蓝宝石。”

“帕帕帕、帕帕拉?”

“帕帕拉恰,源于僧伽罗语红莲之花,是斯里兰卡的土著语言。”

斯里兰卡,在高中地理上好像听过这个名字。理查德似乎看穿了我的不解。

“是印度洋东侧的岛国。首都的名字很长,挺有名的[5]。”

我快吃完包子的时候,理查德继续往偏离的方向展开了话题。

“这是我的私事,我的祖母出生于斯里兰卡的一个叫拉特纳普勒的城市。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产出以来一直到现在,帕帕拉恰蓝宝石只产于这个城市的矿山。”

那,这块宝石也是?

我向理查德投去确认的眼神,他沉默着轻轻点头。

外婆的戒指上的宝石,产自理查德祖母的故乡。

“这着实让人感兴趣。产自斯里兰卡的矿石在欧洲经过打磨,又漂洋过海来到日本。按照日本的话来说,这也是一种缘分吧。”

回程的新干线出发了。我打开钱包,拿出车票金额两倍的钱递给理查德,他一脸惊讶。

“交通费,刚才您刷了信用卡吧。”

“这是一直照顾我生意的宫下先生的请求,不是慈善事业。”

“跟那个没关系,我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状况才做兼职的。”

“与其说你通情达理,倒不如说你固执。”

“这是天生的性子,这个国家可是有仁义精神的。”

“正如您所见,我是个外国人,并不熟悉这个国家的文化风情。”

嘴可真伶俐。看到我苦笑,理查德放松了神情。不在一个频道的对话就此打住。我问出了一件无论如何也很在意的事。

“第二次在咖啡厅见面的时候,您不是说有失窃的可能吗?为什么要兜圈子呢?既然您都知道了,就不用费这么大工夫了啊。”

“因为当时不清楚您委托我鉴别粉色蓝宝石的真正目的。”

“目的?”

理查德喝了一口在车站售货亭买的矿泉水,平静地开口了:“最近将日本的宝石饰品在印度或是中国转卖的生意很火,但他们并不会轻易对没有鉴别证书的高价宝石出手。毕竟这是鱼目混珠的市场。”

“我不是说了是外婆的遗物吗?”

“大多数骗子都会谎称是遗物传家宝。原本就是被盗过一次的戒指,我会觉得它被转手到毫无关系的人的手里也很正常吧。十有八九您跟宫下家毫无关系,正在为如何处理来历不明的戒指而犯愁。只要采取留有余地的询问方式,有恶意的人会搪塞推托,毫不知情的人会慌忙否定。当然我实在没想到您会做出这种憨厚正直的老好人的反应。”

"……"

“有个词叫试金石,这个词的真正意义就在于此。”

“今天的车票钱,我就心怀感激地让您代付了。”

理查德眯眼笑了一下。刚好这时路过的车内售货员小姐突然提高了音调,这大概不是偶然吧。有着精致五官的高颜值美男像是要打盹一样把胳膊杵在座位上,望着坐在过道席的我。

“像这样可爱一点,应该会活得更轻松吧。正义的伙伴先生。”理查德再一次叫了我的名字,然后眯眼笑了。他看起来似乎有些得意,一字一句好像别有深意。

还没等我开口反驳,理查德就说要睡了,转身背向过道。还真的是秒睡,一直到东京站也没醒。本来打算把车费塞到他外套里,但万一被周围人猜测怀疑就不好了,最后我放弃了。

在月台分别的时候,理查德把装有中华料理的袋子塞给了我。我说不好意思收,但是宝石商在最后又说了一句不可思议的话。

“我没说让您自己吃。”

“欸?跟你一起?”

“不是。”

回趟老家吧,理查德提醒了我。他好像并不是单纯想让我把今天的事报告给母亲。

“您应该还有要说的话吧,可能比您想的还要多。那我就告辞了。”留下这句话,身穿西装的宝石商人消失在人群中。

我心里像被施加了什么神奇的魔法,乘上中央线到达新宿站,奔向了小田急的月台。到达东京和神奈川交界的小城最多需要四十分钟。

看到桌上摆满了中华料理,裕美哇的一声叫了出来。这种时候裕美的反应比我还要小孩子气。

“太棒了吧,怎么买了这么多。生活费够吗?”

“够的,而且我还在做兼职。”

“我可不是为了让你做兼职才供你上大学的哦,好好学习。”

我估摸着裕美快下夜班的时候,热了这一大堆肉包和茶点。粽子、烧卖、小笼包、青椒肉丝,再加上包子。因为缺少蔬菜,我就久违的去了一趟批发超市买了打折的小松菜。只要加耗油炒一下基本就可以吃了,这是我高一的时候在这个家里学到的。

“那个……裕美。”

“不要直呼老妈的名字,怎么了?”

“你知道这个吗?”

我把戒指盒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了盖子。因为中华料理而兴奋的裕美一下子沉下脸来。

我以前一直相信她什么都不知道,但这件事真的能瞒四十多年吗?

自从离开家以后,今天我第一次打开了柜子最底层的暗格。写着犯人编号的牌子已经不见了。

我沉默着,裕美零零散散地吐出几句话。

“当然知道。你走的时候带上了,这我也知道。拿着就是了,反正我也不觉得可惜。”

“……大小姐的事情也知道?”

“算是吧,不过我没告诉你中田叔叔。”

“你知道但还是没丢呢。”

“有能丢的东西,也有丢不掉的东西啊。”

裕美把剩下的青椒肉丝全部盛到碗里,像牛肉盖浇饭店里的食客一样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以前外婆、我和裕美三人一起去过。那是初中三年级的冬天,仅有的一次,为了庆祝我考上高中。

“给我起名的是外婆?”

“为什么这么问?”

“就随便问问。”

我的名字—“正义”,这是女儿对于罪人母亲的最大讽刺。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想法。

“也不是只有你外婆一个人啊,我当时也觉得挺好的。”

—果然。

我内心深深吐了口气。

裕美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跟那次大吵一架的第二天,给我做了咖喱饭的时候一样。让外婆给我起名?真的吗?如果是的话又是为什么呢?

“你为什么没有原谅外婆?”

裕美放下碗筷,喝了一大口茶。

“所谓家人,不是说原不原谅的问题。因为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有着血缘关系。如果那个人只孤身一人的话应该活得更轻松吧。”

“没有那回事,外婆也有家人。”

“我知道。”

知道?知道什么?

正因为外婆有家人,有女儿,所以才非常努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赚两个人的伙食费,然后入狱了,因为做了社会所不允许的事。但是—大概—外婆虽然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但从没想过要重来。

因为如果不是如此的话,我的母亲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我面前了吧。

应该没有人比裕美更清楚了。

外婆冬天住院,第二年夏天去世了。这半年时间里,裕美几乎每天都在医院里,也没想过丢下外婆一人不管她的死活。虽然曾经我觉得她平时对外婆那么冷淡,现在这样也于事无补,但那个时候裕美阴气沉沉的表情不像是所谓的焦急或者后悔。

似乎更像是使命感所驱。

就像想赶紧完成艰苦修行的僧人一样。

裕美看着摆满中华料理的餐桌,不停地眨眼,想尽量保持平常的表情。在听到她小声叹气之后,我下定决心问她:“裕美……老妈你真的恨外婆吗?”

“不能做的就是不能做。”

“你是说犯罪就是犯罪吗?”

“差不多吧,这么长时间也让你费心了。”

“差不多……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啊?”

“就是……只有我绝对不能原谅她做的事,绝对。”

我生起气来,裕美紧闭双唇,看起来快哭了。

“听我说,全世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但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偷窃就是犯罪。”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如果真的有必要的话肯定会做啊!如果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别的办法了欺负谁都可以吗?你能对着在电车中被偷了钱包的人说,看在她是单亲妈妈,家里还有个年纪尚小的女儿要照顾的分上,请原谅她吗?明明是性质恶劣的惯犯。教她做扒手的小混混居然还没羞没臊地跟她女儿说你妈妈是正义的伙伴。”

裕美几乎是喊出来的。要说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她在掉眼泪。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在掉眼泪的是裕美,不是别人。但是,在这个家,外婆也曾掉过眼泪。

跟我母亲的表情一模一样。

外婆不是“正确的榜样”,但她也是为了守护重要的人而活着的。如果不那么做可能就活不下去了。“那是完全错误的。”能这么说的也就只有外婆和她最珍视的女儿。

“如果我—如果靠那个人赚钱养活的我一旦笑盈盈地说出谢谢这种话……那才真的会九泉之下也难瞑目了。”

"……"

“正义,给我抽点纸。”

我把电视上的抽纸盒递过去,裕美擤了一下鼻涕,粗暴地擦了擦眼睛,把废纸丢进垃圾桶,然后毫不在意地吃着烧卖,不走心地说着“真好吃”。裕美三十五岁时怀上了我,可能当时都没想到能怀上。即便如此她还是生下我、养育我。从我小的时候她就一直是这样的人,不论何时都充满活力,执着而且努力。

我一直觉得她在和什么东西抗争。

“中华料理,好吃吗?”

“嗯,超级好吃。在哪儿买的?”

“新神户。”

“啊,不知道那家店。不过这道炒菜肯定是你的大作吧。有蚝油的味道,绝对是。吃了好吃的东西,疲劳感也消失不见了呢。”

“下次回来的时候再多跟你聊聊。”

“你要不急的话就多聊聊吧,今天累了?”

“嗯。”

倒也不用把所有的菜一次性全部放桌上,因为对我来说,家人就是能够一起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中糊里糊涂相处的人。外婆还在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

在我们准备佛龛的供膳之前,我敲了一下铃,合掌。外婆曾告诉我合掌的时候稍微放松一点,手要作莲花的花骨朵形状。

结束了长长的回想,我睁开眼,发现母亲也在旁边合掌。

四月末,我来到银座的七丁目附近。通过中央区醒目的大道,穿过旧澡堂,往老式建筑街方向走去。还是这附近让我觉得平静。

我照着邮件里的地图走,最后来到一座七层的综合楼。我的目的地在二楼。上楼梯之后按下内线电话,咔嚓响了一下,门开了。好像是电子锁,屋里传来一声“请进”。

“您没有迷路吧?”

“没有,还挺好找的。”

金发碧眼的西装男正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是这个房间的话应该有十二叠左右吧。正对面最深处有带着门把手的门,右边最里面有通往洗手间或是什么的通道。左侧靠窗的位置有四张红色单人沙发,看起来挺舒服的。沙发之间围着一张玻璃矮脚桌,上面放着一个公文包。墙壁立着放有西洋文书的书架。荧光灯是办公室用的那种明亮的白色灯,整体感觉像是只有一个桌的咖啡厅。

我把带来的伴手礼放下。

“这是在我大学附近的一家蛋糕店买的,小有名气。虽说刚烤好的时候最好吃,不介意的话请尝尝。”

“谢谢,您费心了。收购的事情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从神户探险回来的第二天,我收到了来自理查德的邮件,这是第二封。宝石的鉴别结果出来了,不过是纸质的,要交给我。因为是难得的极品,理查德说只要我愿意的话他可以收购。似乎价钱还不错。

“您应该知道答案了。我来这里是想支付鉴别的钱,还有想当面向您道谢。不过我不打算转卖那枚戒指。”

“原来如此,跟我预料的一样。”

跟预料的一样?

理查德环视了一周,又看向我的脸。

“我有个建议。我从以前就想在日本有个大本营一样的地方。不仅仅是用来陈列宝石,还能跟客人聊天。打算每周末使用。”

“您是说在这里开店吗?”

“是的,我在招兼职,一位。工作内容是杂务,主要负责店内的清扫。一个月最多来十次吧。着装的话只要不是太随便就行,没有特别的规定。”

在宝石店做兼职。

我没客气,直接问了工资。然后理查德给了我一个比在电视台上夜班要高很多的金额。

“如何?”

理查德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让我现在决定吗?确实,条件很不错。

但还是得看我的意愿。

“我真的可以吗?”

“难道你从来没有打扫过房间吗?”

“不,打扫过……但这里是宝石店啊,我可完全没经验。”

“做销售的是我,与客人聊天的也是我。估计偶尔会让你帮忙跑个腿,去一下文具店或者寄邮件之类的吧。如果要追求工作意义的话可能不太适合。”

“在日本的话,这样的店还是女店员比较多。”

“我知道。但因为私人理由,我尽量不与女性独处。”

哦哦,原来如此。我做出奇怪的表情点点头,理查德稍微蹙了下眉。

“怎么了?”

“就是觉得您可能有我不理解的辛苦吧……您不是颜值特别高嘛。什么帅哥美男、俊男美人,虽然有很多形容词,但总觉得都配不上您。该怎么说呢?您只要在那儿就行了—类似于这种感觉……”

“什么?”

感觉话到嗓子眼说不出。我知道这种感觉。像什么,这位名叫理查德的男人像什么。不是像某个人。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完美的,一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对了。

“宝石!活生生的宝石!”

我举起手,对自己的形容表示很满意,感觉良好—但是只维持了两三秒。在意识到自己出口不慎后,我赶紧慌忙地放下了手。

我低头道歉,理查德说不必在意。

“那个……总之我没那么能干,您不必在意我。一定有更合适的人。”

“我不这么认为。”

秒回。我睁开眼睛,发现理查德莞尔笑了,那笑容简直就像沐浴了光亮的宝石在发光一样。

“我想拜托你的工作,说实话是谁都能完成的内容,但正因为如此我只想托付给我选择的人。如果我需要的是宝石方面的专家也就不会招兼职了。宝石虽是可以捧在手上爱惜的物品,但美的概念却不是能规规矩矩测算出来的。美有千差万别,广域而丰富,能够注意到要靠才能。关于这一点,你已经有了欣赏美的能力。而且我也很认可你的诚实。明明身边就有这么合适而且有空闲的人才,还要费工夫招人的话,那就太愚蠢了。”

“……嗯?嗯?等会儿,也就是说我觉得你……”

觉得你美所以才被录用了吗。

理查德没说话,表情有些愕然。这样啊,是因为看中我很珍惜外婆的宝石这一点啊。这误会可太羞耻了,宝石商人吊起眉梢。

“你的回答是?Yes?”

“求之不得。果然还是称呼您理查德先生比较好吧?”

“为何?”

“会对自己的上司直呼其名的职场很少吧。”

“论多少的话,还是不叫同事名字的职场相对少吧。”

“啊,世界范围的问题啊。”

“是的,而且这个房间也是广阔世界的一小部分。”

“请多关照。”理查德伸手,在轻轻握手之后,理查德从公文包里取出两张文件夹。

其中一张是戒指的鉴别结果。零点三八二克拉,粉色调橙色。毫无疑问是真品。另外一张是兼职的合同。

“请一定要认真阅读条款,里面也有保险相关的内容。过两天再盖章,签字也可以。你今天还有时间吗?我想给你做个简单的研修。”

我点点头。“那就开始吧。”理查德脱掉外套站起来。研修—我感到些许紧张,店长翻了翻公文包,里面有橙色的盒子。盒子里是不是也放了很多宝石呢。我跟着进了通道,里面居然还有个小厨房。一个大水槽,两个煤气灶,头顶挂着一个红色的单柄锅,还有个很大的冰箱。感觉可以开个小型餐饮店了。

理查德取下锅,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五百毫升,非调制,盒子上画着宁静祥和的牛的图案。

“先来学怎么煮皇家奶茶吧,很简单。”

橙色盒子的里面装的不是宝石,而是一整盒茶叶。这种东西还要随身携带吗?

往煮沸的水中加入满满一大勺茶叶,开大火煮,煮出红茶的颜色后放牛奶,锅中起泡,快要溢到锅边的时候就可以关火了。若不是看到他咔嚓咔嚓地转着煤气灶的旋钮,我还真没意识到其实这个活生生的宝石也是人类啊。

煤气灶旁边的橱柜里放着一个塑料圆托盘和四个没有图案的白色茶杯。全都一样而且带茶托,再往里看还放着几个无脚玻璃杯。

理查德在圆托盘上放了两个茶杯,盖上茶滤,从锅中注入奶茶。然后从冰箱中取出细砂糖的袋子,向杯里各放了一勺砂糖然后搅拌。最后从冰箱中取出冰块,轻轻加入杯子里,回到了客厅。我小心翼翼把公文包从矮脚桌移到沙发上,理查德用眼神示意。

“尝一下吧。”

“谢谢……”

我神情紧张,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说道:“好喝!这是什么神仙饮料?太好喝了!”

“这是正宗的皇家奶茶。其他的,都不是正宗的。”

都不是正宗的。

理查德的说话方式太奇怪了,我小声扑哧笑了一下。理查德皱了下眉。

“难不成那天在派出所没喝茶是因为不是正宗的?”

“我不想喝充满亵渎味道的东西,茶在被装进塑料瓶的瞬间就已经死了。”

“死了……”

“那不是,人能喝的。”

知道吗正义,我的新上司叫了我的名字。理查德拉纳辛哈德维尔皮安。日语相当流利的英国人。祖母生于斯里兰卡。绝世的美男。皇家奶茶过激派。

这种奇妙的生物,真的是和我一个世界的吗?

减少电视台的排班时,研讨会的朋友跟我搭话了。笑着问我怎么了。

“因为你的表情好像摆脱了什么负担一样。”

他说我变了很多。

我摆脱的“负担”是什么呢?是外婆的留恋,还是我对母亲的芥蒂?

我时不时会把戒指从彩色盒子里拿出来,放在光下。惹人怜爱的颜色有着不可思议的深度,感觉看着看着就会深陷其中。虽然我还没想好今后自己要怎样活下去,但是只要看到这明亮的光芒就会不可思议地感到轻松。不管今后将要面对如何波澜万丈的苦难人生,只要想起外婆和宫下女士应该就能克服吧。

虽然外婆说自己是坏榜样,但我还是想像她那样坚强地活下去。我喜欢外婆,这种即使不被最重要的人原谅也好的觉悟就算不正确,我也觉得它有着伤感的美。

[1] 原宿隶属东京都涩谷区,是日本著名的“年轻人之街”,聚集了很多外国人。—译者注

[2] “Masayoshi”和“Seigi”汉字都写作“正义”,文中主人公中田正义的名字中取了后者的读音。—译者注

[3] 叠:日本计算面积的计量词,1叠约为1.62平方米。—译者注

[4] 上方是江户时代称呼大阪、京都为中心的畿内的名称。广义的也指畿内为中心的近畿地方一带。—译者注

[5] 斯里兰卡的首都是斯里贾亚瓦德纳普拉科特。—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