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红宝石的真相
日本地价最高的地方,到这个春天为止,我对“银座”的认识仅限于此。
在某个角落有一家只有周末营业的店。与中央大道隔着一条街的综合楼,左边是杂货店,右边是寿司店。二楼的招牌写着“Jewelrytranger”。入口就是普通的一扇门,没有能对店内一览无余的窗户,店内也没有想让人一探究竟的陈列柜。
店里只有四张可以倚靠的红色单人沙发和一张玻璃矮脚桌。因为空间还有剩余,就放了矮矮的书架,书架里有几本宝石相关的外文书。其他还有厨房、洗手间,里面还有一间金库兼店长专用工作室的房间。
刚上班的第一个周末,没有客人。
我想这绝对是亏本的买卖。
店长理查德拉纳辛哈德维尔皮安有着能出演BBC古装剧的秀丽容貌,日语也非常流利,但我至今还完全看不透他的想法。指不定哪一天他就会被自己的账户余额吓青了脸关店铺走人了呢。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认真干活,清扫店面、煮奶茶。无论如何,拿多少工资就得干多少活。再怎么说电视台的兼职还安排了一周两次。
但是我悲观的预测在第二周就被狠狠打了脸。
客人们打车过来了。大概是坐成田快车到东京站,又从东京站打车过来的吧。他们来店之前会打电话跟理查德预约。中国人、韩国人、印度人、阿拉伯人以及说着卷舌的拉丁语的人。还有说着难以模仿的语言的黑人,时不时还有说英语的白人。理查德和他们所有人,用对方的语言亲切地交谈。
其实来逛逛就能发现,银座真的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国际化观光胜地。为了买茶点我来到繁华的大街上,到处都能看到观光巴士,还有逛优衣库、资生堂和鸠居堂的游客,不过理查德的客人来的目的只有这家店。
我为坐在红色沙发的客人倒上皇家奶茶,呈上茶点,这时理查德从里面的房间拿出一个黑色丝绒的盒子。里面装的是他进店时拎的行李箱里放着的宝石,像是出自龙宫的玉匣,没有标价牌。我在心里头默念:“海蓝宝石、蓝宝石、石榴石、翡翠、珊瑚、琥珀,五千日元的石头、五万日元的石头、五十万日元的石头,偶尔还有更贵的石头。”理查德称之为“裸石”的单一石头商品是最多的,不过偶尔也有戒指、项链等饰品。如果客人提前订好,那么拿出来的东西也会不同。
有当场决定买下的客人,也有像朋友间聊家常一样喝了茶就走的客人。理查德从没有执着地推销产品。他一直都是彬彬有礼,充满微笑,客气地说一句期待您的下次光临。
理查德的本职应该不是经营只在周末营业的银座宝石咖啡厅吧,当然这只是一个不知道账本、不清楚租金的兼职员工的妄自推测罢了。像神户的宫下家那样的客人,肯定遍布日本,甚至世界各地吧。
我不在的周一到周五,理查德会访问客人的家,给他们看宝石,介绍商品。
也许只有这些业务就能盈利的,不论有没有这家店。
果真如此的话,那么这家店会不会单纯是用来应付税金的办公室呢。我在经营学的课上学到过,但把店开在银座,税金也太高了吧。
尤其是在像今天这样没有客人的时候,我就会想这些。
“兼职的这位先生,看你眉间紧蹙。出什么事了吗?”
“啊……在想事情。”
理查德坐在窗边靠近金库一侧的沙发上,喝着皇家奶茶。直到最近,他才肯喝第二口甚至更多。刚开始的三次要么是茶太涩了,要么是煮太过了,再不就是焦了,真是惨不忍睹。从第四次开始他终于肯喝了。以我们现在的关系,要问“店铺经营还好吗”这种话恐怕还早得很。
“就是克拉的事情。我想起那件事了,上周听说了之后还挺惊讶的。那是重量单位吧,零点二克为一克拉。”
“话是这样没错,但这件事有什么值得烦恼的吗?”
“我是觉得直接说克不就好了,干吗还要特意换单位呢?”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理查德说过,如果没有兴趣就不要勉强去了解宝石。但其实我向他请教的话,他还是会回答我,当听说我把粉色蓝宝石放进冰箱之后还生气了,说盒子会发霉的,而且还给了我新的宝石盒子和擦拭布。他应该真的很喜欢宝石吧。闲着的时候我就会翻看理查德给客人准备的那本《图录宝石》精装书,这家店只有这一本日语书。
突然,理查德抬起头,把茶杯放到桌子上。外面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是高跟鞋的声音。我把茶具撤下,擦了擦桌子。
内线电话响了。
店长解锁之后,客人进来了。真稀奇,没有预约,而且是日本人。
“您好,请问现在营业吗?”
来客是一位有着黑色长发的女性,皮肤白皙,眼睛细长清秀,是个很漂亮的人。她身穿紧身裙配白衬衫。是刚下班吗?看起来应该有二十五到三十岁左右。我感到些许不安。
“那个,我们这是宝石店,租户事务所在一楼。”
“……招牌上不是写了吗?怎么了,难道进店必须要预约吗?”
“欢迎光临,您没有弄错。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愿闻其详。”
面对眼前这位说着敬语的金发碧眼的男人,客人有一瞬间似乎看呆了,不过马上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初次见到理查德的女性要么是像享受了视觉盛宴一样止不住笑,要么是为了掩饰羞涩而故意装作不高兴,不过眼前这位女士似乎都不是,该说是不为所动的人。
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完全没有感情、缺少灵魂的躯壳一样。
她真是太瘦了。仔细一看,衬衫的肩膀还有些空,不太合身。声音还算有力,但脚步似乎不太稳。真的没问题吗?
总之我先请她坐下,开始准备茶了。多放点糖吧,希望她能打起精神。今天的茶点是在地下商场买的叶子派[1]。从厨房出来,我看到她一点也没怯场,坐到了理查德的对面。
“这是外国人经营的店吗?”
“我是店长理查德拉纳辛哈德维尔皮安。”
“我叫明石真美,我想委托您帮忙鉴定宝石。”说着,明石小姐从茶色单肩包里掏出一个稍微有些大的黑色宝石盒。像装钱包或其他东西一样,宝石盒就那样放置在了包里。
盒子里面似乎是胸针,形状很奇特。中间的红色宝石散发出一股力量,钻石做成的细窄的带子有好几根,宛若宝石之花在沐浴了春风后摇曳着长长的花瓣一样。
“您是希望检验钻石吗?”
“我对周围的钻石没兴趣,是希望您鉴定中间的红宝石。”
“那么,虽是细枝末节,您的委托将被归为鉴别。”
“嗯,那就这个吧。”
果然,明石小姐的话总给人一种心神不定的感觉。她那双涣散的瞳孔一直看着理查德身后的墙壁。她虽然睁着眼,但总觉得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在网上查过了,红宝石中经过加热的比较多吧?”
“您是指被称作热处理的加热处理方式吧。”
“是的。我想确认一下这块石头是不是经过热处理的。仅此而已。”
热处理,第一次听说。理查德从文件夹里取出宝石鉴别机构的介绍,向她说明费用和所需时间,但是明石小姐登记完所需材料之后便匆匆结束谈话站起来了。
“那就拜托了。因为我白天有工作,可以的话请在下午六点以后联系我。不好意思我赶时间,告辞。”
还没等我说出“喝一口茶吧”,明石小姐就走了。针对万一出现试图抢宝石逃走的客人这种情况,我倒是学习了对应方法。但这完全相反,她是扔下宝石逃走了。
“这是新的诈骗手段吗?之后有可怕的人来找碴说我们偷了宝石之类的。”
“有监控录像,不用担心。”
“真是像暴风雨一样的人啊。”
原来还有这样利用宝石店的客人。
我再次目不转睛地盯着明石小姐的宝石,一枚正中间镶嵌了鲜红色椭圆形红宝石的胸针。金属零件是有光泽的银色,以红宝石为起点攀爬着的钻石带足有十二根。每一根少说也有十个小钻石,设计也很凝练。
“我不太懂……不过这个,应该是相当的极品吧?”
“当然。”
简直不敢相信,真的有人会把这样的东西扔在第一次来的店里就走吗?要是下次来发现店已经没了怎么办。
“再更爱惜一点就好了。”
“我倒认为你放冰箱的这种操作也是很绝了。宝石这种东西不论好坏都会反映感情,确实应该珍惜对待。”
我没理会理查德的牢骚,把没能端上的奶茶喝了。没有客人的时候就算这么做,理查德也不会说什么。
“理查德,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红宝石。”
因为店长不介意,所以我一个劲儿地盯着胸针看。最吸引眼球的,果然还是中间那颗红色的宝石。应该比我那颗粉色蓝宝石大了一倍还不止吧。
我来这里兼职已经有一个月了,虽说实际上出勤的日子只有五天,但在这期间“听过名字”的宝石也见过几个,不过红宝石从没在玉匣子里出现过。
“还真的是红色啊……鸡肉上残留的一小点血块也是这种红色呢。”
“开玩笑?还是你知道所以才这么说?”
“嗯?知道?知道什么呢?”
“Pigeon blood。”理查德说。Pigeon是指鸽子。鸽子血?
“这是形容极品红宝石的词。品质极好的蓝宝石的蓝色会被比作矢车菊,称为矢车菊蓝,红宝石的话则是比作鸽子血,那是最高级的红宝石才会有的鲜艳红色。毫不知情还能说出这个词,Good for you。”理查德的英文发音很漂亮,意为“你真棒”。母亲裕美本来就没什么时间做饭,外婆也不挑食,对我来说做饭仅仅是生存的手段,不过偶尔也能有这样的好处。鸡腿仅用来去筋油炸,诀窍就在于调高油温。
“说起来,刚刚提到的热处理是什么?为什么要加热石头呢?”
“因为红宝石和蓝宝石在加热后,颜色会更加鲜艳。”
“哇!好厉害呀,完全是化学反应嘛……不过最初想到要烧石头的人,不会害怕吗?这很大程度上是在赌吧?万一失败了不会烧焦吗?”
“因为是超高温的加热,如果耐不住热的话何止是会烧焦,是会灰飞烟灭的。”
果然如此。我僵住脸,理查德微微笑了。
“十七世纪的书籍里还留着印度人烧红宝石的记录,所以热和色泽有关系这件事是自古以来就知道的。不过最稳定的加热技术是最近五十年才发展起来的。”
“还有其他问题吗?”被理查德这么一问,我有一点开心。理查德很善讲解。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来宝石店的客人都是超喜欢宝石、无所不知的人,但后来发现来这里的客人也是和我差不多的普通人,只是喜欢漂亮的宝石,喜欢和理查德聊天。有了这个男人的巧舌善辩,估计三代之前的旧款吸尘器也能卖出去吧。真是奇妙的演讲啊!要是教我中学理科课程的老师里有一个这样的人,估计我的考试复习能更轻松吧。
“所谓超高温是多少度?要加热多久呢?”
“具体得看工匠和石头的情况,大约一千六百度,花费几十秒到几分钟。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加热。是否经过热处理对刚玉的价值有很大影响。你手里的帕帕拉恰,就是原则上不经过加工就能呈现那种颜色的粉色蓝宝石的名称。”
“刚玉?不经过加工的粉色?等等,我有些混乱。”
我脑子里全是问号。理查德叹了叹气,拿出《图录宝石》,打开红宝石那一页,旁边那页是蓝宝石。
“我们从头开始吧,你知道红宝石和蓝宝石的区别吗?”
“红色的宝石和蓝色的宝石……”
“是的,基本是这样。”
“欸?”
“这两种石头像兄弟一般,总称是刚玉。红色是红宝石,除此之外全都是蓝宝石。”
就是颜色不同吗?那为什么要起不一样的名字呢。为什么粉色蓝宝石是“蓝宝石”,而不是“粉色红宝石”呢?
“粉色不是红色吗?”
“红宝石这一名字源自古罗马的公用语言拉丁语的Rubeus,意为红色。在罗马,红色曾是战神玛尔斯[2]的颜色,是火焰与血潮的颜色。你认识的人里有人流粉色的血吗?”
“明白了,粉色不是红色。”
宝石的世界很复杂,但是原则很简单。美丽的就是好的。
理查德把图录立在桌子上,打开了。像宝石样本一样的页面,好几张红宝石的照片呈方格状排列着。左上方那个颜色偏浓、透明、闪闪发光,越往右下方颜色越发白,石头中间有明显的杂质。
理查德就像检查视力的眼科医生一样,指着左上的那颗红宝石。明石小姐的宝石就是这种颜色。
“现在来猜谜。刚从地面采掘出来的时候就是这种颜色,未经过热处理的红宝石A,和经过热处理成为这种颜色的红宝石B,在宝石的世界里哪一个价值更高呢?”
“那肯定是没经过热处理的吧,也不费工夫。”
“很好,那么这个。”
理查德指了指右边隔了两个方格的石头。说是红色,其实更像是紫红色,感觉不怎么透明。
“不经过热处理的这个状态的红宝石A,和经过热处理成为最高级别的红宝石B,你觉得哪个更有价值?”
“欸?嗯……”
哪个呢?自然的是最好的,但是……
“我觉得如果要戴在身上的话还是红色更讨人喜欢,而且外行人也不懂什么热处理,所以我选经过热处理成为最高级的红宝石B。”
“又回答正确。”
“嗷—!”
“当然还得看成色。”理查德补充了一句,然后合上书,又喝了一口茶,“我想让你理解的是,热处理是为了给宝石的美丽锦上添花。能够承受住高温的只有一部分品质好的石头,而且用肉眼识别是否经过热处理,不管对行家还是外行人来说都是很困难的。”
“……那,这块石头有没有经过热处理,就连你也还不清楚吗?”
“不能断定。终极对策就是使用激光层析来看是否有过加热的痕迹,能够区分加热与非加热的也只有那个了。”
“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那样处理没关系吗?”
“刚刚我也说了,重要的是美。举个例子,假设在家人去世之后整理柜子时发现了红宝石戒指。这种时候,如果是你会在意这块石头是否经过了热处理吗?”
“不会,不管怎样都是很重要的石头。”
“就是这个道理。会在意的人很少,会专门来确认的人更少。”
而且市场上流通的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红宝石都是经过热处理的,理查德若无其事地加了这么一句。百分之八十?这么多!确实,就算在意也没什么意义。
那明石小姐为何要来鉴定呢。
“……她到底有什么打算呢?这是别人送的吗?”
“一般而言,如果有证明价值的必要,那就表示人更看重的是数字而不是回忆。”
是想转卖换钱吗?但是需要用钱的人会来银座的宝石店吗?从她在店里的情况看,也不像是会在乎费用的人。
越想越觉得充满谜团。
理查德啪的一声把宝石盒子盖上了。老式的黑色盒子,看起来几乎是新品。
“第一次见的红宝石是这块石头啊,你可真是幸运。这个品级的红宝石别说第一次见了,多数人就是一辈子也没见过。”
理查德拿着胸针去最里面的房间了。趁他把宝石收到金库里再回来的这段时间,我把杯子收拾了。没法知道明石小姐的真实想法,更别说这块宝石里饱含的爱憎之意了。突然觉得好沉重。换话题,换话题。
对了。
“喂,理查德,学习外语的窍门是什么?我从初中开始学英语七年了,但完全不觉得有进步啊。”
“那是因为你在日本生活,用日语说话。如果你日常就用英语说话肯定立马不一样了。”理查德说道。虽说是用英语,发音就像听力考试中放的那样慢速且易懂。听是听得懂,但不会说。笔试中取得分数和交流完全不一样。我说了句“Thank you”,然后理查德用日语回复不客气。
“之前说谈恋爱,就是这个原因吧。”
“什么?”
“研讨会的学长说的,如果想让英语进步就找个外国人谈恋爱。他说因为拼了命地去记,所以进步会很快……”
“该不会你选择恋人的标准,是看对方对自己的前途是否有用,是否合理吧?”
“当然不是!我只是举例啦。”
“荒谬。有目的的人际交往,那是生意,与恋爱相隔甚远。恋爱是为了收获心灵的安宁,在这种地方追求利己,你能得到幸福吗?”
“……那,要是在交往过程中喜欢上了对方呢?”
“要是喜欢不上呢?”
无意义的争论,理查德甩下这句话。我倒是挺喜欢他的这种严格。不行就是不行,坏的就是坏的,这样的果断,大概是走遍无法运用自己的常识的地方,与各国人做生意而不断积累下来的吧。简洁又果断。虽然是个瓶装饮料中只会选择水的乖僻之人,清扫的标准也很严格,但心地还是好的。嗯,大概。
之后就没有客人来过了。到了下午五点下班的时间,店铺打烊,我与理查德分别之后,在银座闲逛了逛然后回家了。
说实话,我并没有考虑过选择恋人的标准。有没有女朋友,都是残酷的选择。我一直没有交过女朋友。说实话我没有时间,并没那么渴望过。
但现在的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幸福在何处了。
我就读于私立笠场大学的经济系,最期待的就是周一,因为有英语必修课。教授很认真,对出席管得也很严,而且教室是在没有电梯的十五号馆,根据考试得分的高低说不定还要重修,简直太遭罪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期待,理由很简单。
“正义同学,早上好。”
“早上好,谷本同学!”
因为我暗恋的人,只有在这节课才能见到。
谷本晶子,教育学系二年级,跟我一样大。黑发天使,蓬松微卷的齐颈短发,身材修长。喜欢的颜色大概是白色吧,看她经常穿着白色的罩衫或裙子,非常适合她。第一次遇到她是在上个月,分系举办的说明会结束之后。学校附近大道的十字路口,在休息时间通常都是人来人往,其拥挤程度大概只有涩谷和新宿站前的十字路口能够相提并论了吧。
人流之中,从我对面走来了一位矮小的老爷爷。他脚下踉踉跄跄,好像下一秒就要摔倒了一样。
这时,走在我前面的个子不高的女生转身凑到那位老爷爷身边。“没事吧?”女生这么说着,伸出胳膊,搀扶着枯瘦的老爷爷。明明单肩包都被教科书的重量压变形了,而且她的目的地还是相反的方向。
本来打算视而不见的我转过身,抓住老爷爷的手腕,低声威吓他:“老爷爷,您刚才也在这儿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了吧。专黏女生。”
老头哼了口气,精神矍铄地往我们的反方向逃跑了,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人太多,追上去抓住他有些困难。
走过人行横道,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了。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就不会害她难受了。
我低头道歉,她有些惊讶。
“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是你帮了我。谢谢。”
她的笑容看起来并无忧虑,我还是有些担心,就多了句嘴。
“看起来有困难的人中,也有善恶之分。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
她边走边歪歪脑袋,又笑了。真不可思议,每次她笑,我都觉得世界变明亮了。
“说的也是啊。不过坏人和真正有困难的人,我分不清,也许还会出手相助吧。该怎么办呢?”
在她面露羞涩的时候,我坠入了爱河。以前来学校的路上我看到过那位老爷爷,当我说想要送他到目的地的时候,他却含糊其辞地逃走了。现在想来,这件事或许也是命运的牵引。我问了她的名字和院系,还发现我们有一节课是一样的,这简直是命运的安排。她总是早上第一个到的,为了能和她多说上话,每周一我都来得很早。
谷本同学说话不紧不慢,感觉只有她的周围被温柔软绵的空气包围着。虽然被朋友开玩笑是天然呆,不过本人好像并不在意。如果说理查德是沉睡在湖底的透彻的宝石,那么谷本同学就是住在点心店屋顶的糖粉仙子。只是待在她身边就觉得有一股香甜的味道。
从女生们的谈话中可以推断,她现在还是单身。
想要和她交往,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她交往,想对她告白,想两个人牵手漫步,想和她一起登山看海,去哪儿都行。
但突然说出这种话,怕不是要被立刻拒绝。我的恋情之火熊熊燃烧,但并没有机会说出口。
“正义同学,那是什么?”
“欸?”
她的手指指向摊放在教科书旁边的矿物图鉴。那是我在大学的中央图书馆顺道借的,但看到里面的化学方程式,身为文科生的我也只能认了。
“正义同学,原来你喜欢石头啊?”
“欸?”
我一脸懵懂,谷本同学露出梦幻般的微笑。眼神里好像透着一丁点期待,难道……谷本同学喜欢宝石吗?
“我正在查关于热处理的问题!”
听到我这么说,谷本同学清爽地摇了摇剪齐的刘海,歪了歪脑袋。紧聚双眼的表情像极了戴着不合度数的眼镜的人。
我脑门一热就说出来了,感觉不合适,可能不太行。说什么热处理啊,哪里像是和女生在教室独处时该说的话。不行了,出局了,已经完了。
在我慌乱的时候,谷本同学再一次歪歪头说:
“哪种石头的热处理?还是说关于热处理整体?”
“欸?”
“加热加工在石头的世界里还挺常见的。绿柱石、石英、刚玉。一加热就会发生变化的石头,其他还有很多哦。”
我惊讶得大脑一片空白,持续了几秒,之后就是猛烈的狂喜。犹如开通青函隧道[3],横穿多佛尔海峡,大概是这种级别的感动吧。她懂!我从今年春天开始一点一点积累的兼职的话题她听得懂。哪怕只有此时此刻也好,我好想变成理查德,脸也一起变了就更好了。
“啊,我在查关于红宝石的加热!”
“那就是刚玉了,这是红宝石和蓝宝石在矿物学上的称呼。”
“对,就是那个!之前偶然看到了,鸽血红宝石。”
“正义同学,那可是非常幸运的事了。”
这么说着,谷本同学露出神秘的笑容,变身成我不认识的人了。
“鸽血红宝石可是非常珍贵的哦,只能在缅甸的某个特定的矿山采掘到。虽说红宝石在泰国、斯里兰卡等亚洲地区和非洲的莫桑比克也有产出,不过最上乘的红宝石直到现在还是只产自缅甸的。”
但是受供给不稳定和政情不稳的影响,特等高级品的市场变幻莫测。美丽的光芒总是伴随着阴影呢。谷本同学笑了,她并没有在勉勉强强随声附和。这硬气的声音和神情,怎么回事?
“正义同学,红宝石和蓝宝石在矿物学上基本相同,这一点你知道吗?”
“这,这个我倒是知道……不过为什么颜色不一样我就不知道了。”
“单纯是因为石头里面所含的杂质不一样哦。刚玉是氧化铝的一种,若其中含有微量铬的话就会呈现出红色,如果是含铁或钛就会呈蓝色或紫色。这里面可是蕴藏玄机。”
“这样啊……”
谷本同学越说越快,表情也变得十分严肃,声音低沉,总有一种威风凛凛的感觉。她稍微有点驼背,盘起腿,因为眼睛在用力挤,卧蚕就像拿油笔画了线似的吊了上去。这不是点心店的仙子,是别的什么,别的……
“哎呀,不好意思!”
正在我快要想出“什么”的真实面目时,谷本同学来了个急刹车。我也因此倒吸了口凉气。
嘿嘿嘿,她害羞地笑着的表情又暂时变回了仙子。但眼周还有一点点严肃时留下的皱纹。
“我非常喜欢石头,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真的,不好意思。”
“……谷本同学,你对石头,很了解吧?”
“因为是岩石屋[4]。”
“岩石屋!你在做技术类的兼职吗?好厉害啊,我在宝石店兼职,虽然只是端茶倒水。”
“不是,喜欢岩石的人被称为岩石屋。像正义同学这样,喜欢宝石的裸石或者矿物的人就被称为矿物屋。总体来说石头屋,就是喜欢石头的人。我们不是会把喜欢钓鱼的人称作太公望嘛,就类似于这种。”
岩石屋和矿物屋。合称为石头屋。
“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可以说是外行……”
“石头可棒了,毕竟是地球这颗行星的产物。啊,那个……要是有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在宝石店做兼职还真是稀奇呢。给我讲讲吧。”
我在心中默默地拜了又拜理查德。感谢你,我亲爱的上司。你虽然有点儿自恋,也有点儿招人烦,但托你的福,我的大学生活要变成玫瑰色了。皇家奶茶什么的,一百杯,二百杯,我都做给你喝。
对于我讲的奇妙的宝石店的故事,谷本同学边听我讲,边频频点头。还有之前红宝石鉴别委托的事情我也讲给了她听,谷本同学听完后皱了皱眉。
“也就是说,那个人在买的时候并不知道石头是否加热过?真的吗?”
“……我听说很多人都不会在意,一般来说买的时候都会查吗?”
“嗯,我觉得会去了解吧。毕竟价格可是相差十倍,甚至还要多。”
十倍!稍微大点的红宝石,即使是经过热处理的也不可能只值一万日元,也就是说如果是十万日元,那么十倍的话就是一百万日元,如果是五十万日元,那么十倍就是五百万日元。太可怕了。
“这些我都不知道。会不会是别人给的呢?比如不太熟的亲戚的遗物之类的?”
“那就不会在意是不是热处理的吧,如果打算卖的话另当别论……”
“啊,我们店长也这么说。”
“嗯。”
谷本同学的语气似乎有些无精打采,卧蚕周围微微颤动。
“那个,正义同学你觉得宝石是财产吗?还是饰品?”
“我觉得既是财产也是饰品,但也不仅仅如此。”
“为什么?”
因为对我来说,外婆的戒指既不是“财产”,也不是“饰品”—这要怎么解释才好啊。我只是个兼职,在石头这方面是个外行人。
看到我在张皇失措,谷本同学扑哧一声笑了。可爱!果真可爱!
“抱歉啊,我好像说了很多难以理解的东西,不过石头并不是那么麻烦的东西吧。宝石这种东西,虽说没有也死不了人,但没有人会讨厌它吧?这一点,怎么说呢,我觉得是石头的柔和之处。”
“对,就是这个!我觉得宝石很柔和。既可以当作饰品,也可以用作资产,但不仅仅如此……我觉得它也能成为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我就是,喜欢宝石这点……嗯。”
对于宝石的称赞没有理查德说得那么漂亮,但总算把自己想说的说出来了。能让对方大概理解我想表达什么就好。我这样想着,然后发现谷本同学眼睛一挤,身体前倾。啊,又变回刚才那个样子了。
“接下来我要说的与岩石屋、矿物屋无关,希望你把它当成以我个人的感觉得出的模糊感受来听。”
“好的……”
谷本同学提前给我打好预防针,开始了她的讲述:
“作为财产或者饰品,好的宝石是美丽且珍贵的东西吧?就像鸽血红宝石那样。所以加工技术总是追求再现最上乘的美。但是一味追求所谓的更高品级的美,这让我觉得有些空虚。”
“空虚?”
为什么我这么一问,谷本同学用纤细的手指戳着下巴,有些羞涩。
“因为所有的石头都是无法复刻、独一无二的存在。与品级无关,所有的石头都饱含丰富的浪漫呀。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谷本同学黑色的瞳孔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虽做了防备,还是被她打动了。谷本同学说过“特别喜欢石头”。她的这种“喜欢”,跟看到宝石自然感到开心的我的这种“喜欢”是不一样的。有种专业的感觉。
虽然跟理查德不太一样,她也在以她的方式全力爱着石头的世界。
总觉得,好感动。
我一直保持沉默,谷本同学突然大声叫了一声。
“我又来了……真的很抱歉。石头的优点什么的,明明可以不用想那么复杂。只是看着觉得好美就可以了……然而我一说到石头的话题就停不下来……嗯,得反省了……”
“为什么啊!我还想多听你说说呢。我想再多了解一些关于石头的事情,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正犯愁呢。我现在真的,说不上来的开心。”
“真的吗?谢谢。”
谷本同学露出可爱的笑容,就像仙女一样。之后她告诉我,她高中担任矿物岩石同好会的会长时,不知为何得了“骷髅谷本[5]”的外号。
漫不经心熬到了下课,我和谷本同学交换了邮箱地址。终于,终于要到了。而且她还邀请我今天一起吃午饭。两个人一起走,感觉大学都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简直太幸福了,这真的不是做梦吗。总觉得有人要来泼我冷水:“梦该醒了!”
没想到真的来了。
“不好意思,请问是中田正义先生吗?”
刚出正门,我被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叫住了。他大概不到三十岁,眼睛水灵灵的,看起来特别显小。不过他穿的西装看着好贵,比理查德的衣服更有职场人的感觉。当然,我从没见过这个人。
“……是的,您是哪位?”
“不好意思,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一会儿就好。”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换个地方告诉您。如果可以的话,请和我一起。”
“正义同学,我回避一下吧?”
“跟银座的宝石店有关,如果可以的话……”
尽管我摆出一副不情愿的表情,但男人并没有在意。很明显,这个人弄错了“如果可以的话”的用法,应该让理查德来教教他日语。
目送着谷本同学离开,我的心都要碎了。在这个男人的催促下,我们进了一家附近的咖啡厅,点了两杯咖啡。为什么此刻坐在这里的不是谷本同学呢。
“……找我有什么事?您是哪位?”
“敝姓穗村。不好意思,突然叫住您。”
我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二张名片,第一张是理查德的。名片上写着穗村商事,地址在丸之内,是一个地价之高绝不输银座的办公区。这个男人名叫穗村贵志。我并没有特意询问,男人说这是家族经营的公司,自己正作为系长[6]在公司历练。这跟我又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穗村先生从皮包里取出了纸类的文件,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穗村先生本人和一位黑色长发女性的合照。在被郁金香花坛围绕的喷泉前,他们忸忸怩怩地挽着手。我见过这位女性,是拿红宝石过来的明石小姐。
“我是她的未婚夫,这位女士之前去过你打工的店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打工?”
“有很多缘由,我正在托人调查她。吓到你了,非常抱歉。”
“托人也就是说雇了侦探吧。如果是我的朋友在跟您这种人交往的话,我一定会说赶紧放弃吧,男人有的是。”
“我有我的理由。即使是一点也没关系,请您听我说。”
穗村先生深深低下了头。
他跟明石小姐刚好是在一年前认识的。一年前的春天,明石小姐进入了穗村商事,穗村先生喜欢上了她,两人开始约会,然后订婚,跟双边父母也已经打好招呼,下一步就该结婚了。
“结果没成。她虽然答应了我,但之后又含糊其辞,一点进展也没有。婚礼延到了今年八月份,但照这个情况下去估计又没戏了。就算是婚前忧郁症时间也太长了。我母亲也很担心……如果有什么理由希望她能跟我坦白,即使我这么说了她也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那为什么要来找我呢?您的做法太奇怪了。”
“我已经撤掉监视了,但这一个月追踪了她的行动之后发现……”
“是跟踪吧?”
“这一个月,她跟平时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去了你所在的宝石店。”
“所以您就派人跟踪我,追到了我的学校吗?”
“真的很对不起,接下来就开门见山。如果可以的话,能请您告诉我她到宝石店有什么目的吗?再小的事也没关系。”
身为丸之内公司的继承人,雇用侦探调查自己未婚妻的行踪。这都是什么事啊?真的是二十一世纪发生的事吗?
“……我觉得您可能也知道了,我们店长,可是个好男人。比我好一百万倍的那种。”
“我看过照片了,好像是英国人吧。论外貌我肯定比不过他,但我还是无法放弃。店长理查德先生不知道我这个人,当然也不知道我来过店里。”
“所以想让我都告诉你吗?”
我后悔说了风凉话,穗村先生面前的咖啡一口都没动。或许我今天的午休就这样结束了吧。考虑到下午的课还有对我的补偿,该点大份的那不勒斯意面呢,但这个人坐在面前,我没有那个心情。穗村先生紧绷着一张脸,看起来怪可怜的。
“我不奢求您能理解我的行为,我也深深知道这样做很自私。但我是考虑再三才出现在这里的。”
“关于未婚妻去宝石店的理由,您有什么头绪吗?”
“去年冬天,我送了她一颗红宝石,是装点了钻石的胸针。我当时以为她很喜欢……也许,不是吧……”
穗村先生的语气越来越弱了。果然,那不是自己买的宝石,所以不知道热处理的事,也不清楚价格。
真的是打算卖掉吗?
“求您了。被蒙在鼓里比什么都难受,我无法忍受失去她。”
“明石小姐也有她自己的难处吧,为什么没想过去接受呢?”
“明石小姐?”
欸?
我比对照片,看了一眼穗村先生,指了指明石小姐。从照片上看,她比在理查德的店里见的时候要丰满一些。但微笑起来跟在店里看到的一样,总觉得有些僵硬。
“这个人,不是叫明石真美吗?”
“不是,她的名字是砂州真美……”
“砂州?”
我们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穗村先生不像是在说谎,也没有说谎的理由。
那就是她用了假名吧。
“明石会是谁呢?公司里也没有这么一号人。”
“会不会是亲戚之类的?”
“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不……应该说她没有给我介绍过叫这个名字的人。”
穗村先生突然像拿到了初中题目的小学生一样,有些张皇失措。直到刚才我还觉得他是个无耻的坏人呢。
我想起了来去匆匆,扔下宝石就走的明石小姐。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
我向穗村先生低头鞠躬然后站起来了,不能继续待在这儿。但我可能已经说了不该说的话,太差劲了,真是太差劲了。我不会想去雇了这种店员的店,后面传出穗村先生道谢的声音。换作是我,应该不会想对泄露心爱之人秘密的人说谢谢,我们都半斤八两。雇侦探跟踪自己恋人的男人,使用假名鉴别收到的宝石的女人,口无遮拦的兼职员工。
走出店门,我收到了一封谷本同学发来的邮件,“没事吧?下次我们再聊!”很短的内容。我从心底感到开心,开心到飞起。假如我能和她交往,如果发现她情况不对劲的话,我是不是也会雇侦探呢。也许过度喜欢,人就会变得越来越奇怪。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我下定了决心。
下次明石小姐,不,是砂州小姐来店的时候,我就立马把今天的事情跟她坦白然后道歉。也许会被骂,也许会被理查德炒鱿鱼。但是,需要做个了断。
宝石那么美丽,仅仅是看着就能得到幸福。这样悠哉悠哉想的我真是愚蠢。
周六上午十点半,离店铺营业还有三十分钟。今天她会来店。
穿过中央大道,踏上楼梯,我发现门前有人。
两个人。一个是理查德。另一个人揪着理查德的衣领,把他按到门上,猛烈地摇晃。他穿着黑色皮夹克,长头发。强盗?暴力分子?
“你在干吗?我要叫警察了!”
“闭嘴!”
“等等,正义。”
听到理查德的声音,我瞪大眼睛,穿皮夹克的人瞪了我一眼。紧身牛仔裤,系带式高筒靴。我走下楼梯,站在白色地板上张开腿摆好架势。
对方慢慢从阳光照耀的走道上走下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一股违和感了。是女性,身材比理查德还要纤细。
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绑在后脑勺,发梢呈紫色渐变,口红鲜红,眼神锐利。
“你也是这家店的人?到底是哪个干的?”
她应该有二十多岁吧。这身打扮比起银座,更像是原宿风。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袭击理查德。理查德一边整理被揪乱的衬衫一边走下楼梯。一直带着的行李箱没事,看来不是宝石强盗。
“情感纠葛?”
“愚蠢,我们是第一次见。”
好像是在理查德正准备进店的时候找上来的,怎么回事?
天空的微光中透着阴霾,这位神奇的女性一直狠瞪着我。
“是手下的人吗?有意思,上吧。小瞧我可是要遭罪的。”
“我不会对女性使用暴力。您有什么事呢?这是怎么回事?您又是来自哪里的什么人呢?”
“明石多月,在涩谷工作的贝斯手,录音棚乐手,二十七岁。”
明石?
明石多月取出钱包,给我们看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在居酒屋欢闹的两个女性。
“你们认识这个女人吗?什么都行,全部告诉我。有缘由。”
照片上的两位女性,身穿代表日本足球的制服,欢笑着搂着肩,她们是明石多月和砂州真美。
正当我感到惊讶的时候,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回头看去是茶色单肩包,黑发的女性杵在那里,是砂州真美。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明石小姐,她追上逃跑的真美小姐,抓住了她的手。
“真美!我终于找到你了!”
“放开我!你为什么要找我?”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突然就消失了!”
两位女士在大马路上推推搡搡。不行,绝对不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大楼前面突然横靠过来一辆黑色的出租车。慌忙下车的人正是穗村先生。
“你在干吗?离真美小姐远点。”
“是你干的吗?终于见到你了,给我咬紧了牙咯。”
“住手!他是我的未婚夫!”
因为真美小姐的喊声,三个人都僵住了。
他们一直站在银座的道路上,一触即发。因为理查德的宝石店是在二楼,所以连一楼事务所的人都惊讶地出来看是什么情况。这个地方基本是办公街,零零散散开的几家餐饮店也都是在十二点开始营业。最近的咖啡店也有点远。
当然几乎称得上是免费咖啡厅的在这儿就有一家。
有着无与伦比的美貌的店长用冰冷的视线望着三人。
“我允许你们进店,但条件是绝对不给店内造成破坏。可以吗?”
对于理查德的提议,两位女士和一位男士各自望向不同的地方点了点头。
“先说好,这些人里我只认识砂州真美,跟各位也没有私仇,也没打算说些恶心的玩笑话。希望你们不介意我嘴毒,我从以前开始发飙的时候就会这样。”
首先开口的是明石小姐,我赶紧把提前买好的大麦茶分成四人份。虽然也没有必要给不是客人的他们端茶,但桌上有饮料的话,应该多少能起点什么控制作用。当然最多也只是图个安心而已。
他们四个在沙发上就座了。穗村先生与明石小姐正对面,明石小姐旁边坐着脱了外套的理查德,理查德的对面坐着“砂州”真美小姐。因为椅子不够用,我就在桌子一边站着。从我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他们四个人的表情。
真美小姐坐姿显得很不自在,她的脸和手煞白,眼睛一直盯着放在膝盖上紧握的双手。
“我跟真美认识七年了,直到前年冬天我们还在一起住。”
“说那些话有什么意义。”
“还不是因为你失踪了!”
“请安静。这里不是会见室,是我的店。”
明石小姐没有在意,轻轻低下头,继续开始讲。
直到前年冬天还住在一起的砂州真美突然离家出走了。手机打不通,邮箱也换了,她的行李全部被处理掉了。明石小姐拼命找她但一直没结果,就在她以为真美小姐已经不在东京的时候,从同事那里听说在银座碰到一个跟真美小姐很像的长发女性,于是她顿时就坐不住赶紧过来了。偏偏是今天,还真是不凑巧的偶然。
明石小姐说着说着就平静下来了,她看向理查德。
“刚才连累到你真是对不住了。我听到了两个传言,美到令人不敢相信的男人在这里开了家神奇的店和看到真美进了这家店。我一时失去了理智。你应该是美到令人不敢相信的、正经的生意人吧。”
“不敢当,可以的话真希望您能在揪住我衣领之前先跟我沟通一下。”
“那个,您是明石小姐吧。您跟真美小姐是什么关系呢?”
穗村先生直奔主题,我觉得他肯定不知道什么是委婉。穗村先生看起来很冷静,仅次于理查德。当然只是看起来。
明石小姐一直盯着穗村先生。
“还用问吗,我们还能是什么关系呢?”
被反问的穗村先生脸一红低下了头。就在明石小姐准备追击的时候,真美小姐嘀咕了一句。
“我有了喜欢的人,所以才搬出去的。”
店内的气氛一下子冰冻住。
我和理查德默默交换了眼神,注意着明石小姐的反应。我可不希望在这里引起骚动被赶出大楼。
“这算什么……就因为他吗?开什么玩笑!”
“我只是现实地考虑了将来的事情。”
“你是把悲观误当成了现实而已。就知道害怕,又扮回了那个普通最好的真美?太令人怀念了,怀念到我已经受够了。”
“总不能一辈子都单身吧。我刚好找到了新的工作,你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我没打算陪你单身一辈子,请你放过我们吧。”
“就此打住。”
理查德出口阻止。真美小姐越说脸色越差,在说话的时候从没看过明石小姐的脸。
睁大眼睛、咬紧牙关听着的明石小姐默默说了句是吗。
“……无所谓是吗?我知道了。但是真美,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明白吗?七年,哪怕一句话也好,为什么离开之前什么也没说。我可是自那之后拼了命地找你啊,想着你会不会卷入什么奇怪的事件了,会不会在哪儿丢了命,我还报警了,也去找你以前的朋友了,脑子里总是冒出不好的想法,晚上也睡不着,拼命在想是不是我得罪你了。”
“那些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吧。”
“稍微冷静一下,两位请稍微冷静一下。”
我一边低声调解,一边在考虑别的事。明石小姐的重点搞错了。
真美小姐与穗村先生是在去年春天认识的。如果是在那之后开始交往的话,前年冬天离开的时候,真美小姐应该还不认识穗村先生。
而且,为什么她来这家店用的名字不是“砂州”,而是—
理查德应该也注意到了,但他颇有礼貌地闭口不言。如果我要弥补在大学那次的失态就只有现在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真美小姐,你为什么在这家店自称明石?”穗村先生先开口了。
真美小姐一脸绝望,脸色由煞白到土黄。她看了一眼理查德,又看了看一脸紧张的我。这下肯定暴露了是谁告诉穗村先生的。估计我做什么也得不到原谅了吧。明石小姐神色恍惚。
“什么?明石?这是怎么回事啊,真美?”
穗村先生那张照片上的真美小姐,就算说奉承的话,我也不觉得她开心。明石小姐拿着的照片里的真美小姐反而看起来脸色更好,更开心,简直像是两个人。
拜托了,不要再说下去了。我心里默默地请求,但并没有用。穗村先生接话了,脸上露出一副想要补救的表情。
“话题好像错乱了,请让我再补充说明一下。她和我一年前就订婚了,预计在八月份举行婚礼,所以我有一个提议。”
“真烦人,结婚也好什么也好随便你。”
“真美小姐,即使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也没关系。”
我一时间,觉得穗村先生变得不正常了。明石小姐好像也这么想,我们都呆住了。
真美小姐脸上没有表情,她抬头,看到穗村先生笑了。穗村先生就像安慰小孩子的年轻父亲一样,眼睛完全没在笑。
“你不告诉我以前的事,这让我有点落寞,不过我也知道了你有你的难处。所以我有一个提议,能请你把结婚和生活分开考虑吗?我喜欢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跟我结婚,还是可以跟明石小姐一起生活啊,那样的话就跟以前一样了。”
穗村先生的笑容让我背后一凉。
对这个男人来说,砂州真美是什么,他们的婚姻又是什么呢?这个男人真的喜欢她吗?
打破沉默的,是明石小姐的咋舌。
“说什么呢?这位少爷,少说蠢话,我们又不是在说……”
“不就是这个吗。关系好的朋友结婚了,自己会寂寞的,只要不缩减在一起的时间和空间,不就好了。我不介意的。”
“我介意啊!”
“但是真美小姐说了,你对她而言已经无所谓了。”
明石小姐发飙了。在探出身的穗村先生下巴挨了一拳之后,理查德出面阻止了。这下穗村先生也准备动手了,局面已经控制不住了。我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反剪他的双臂,即使是这样他还在乱动。
在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真美小姐抓着包站起来了。
“真美小姐!请等一下!”
对喊叫的我瞪了几秒之后,真美小姐下楼走了。
猫和老鼠在争夺打架的时候,芝士已经消失不见了。我记得以前小孩子看的动画片里有这样的场景。
理查德店里的氛围就像紧急状态下的搜查本部。正在待命的只有我、理查德,还有明石小姐三人。
草草结束争吵,穗村先生跑出去追真美小姐,结果没追上,苦着一张脸又回来了。电话也打不通,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他也等得不耐烦了,说去公寓看看,于是就走了。
理查德的手机收到了一封邮件,是穗村先生吧。穗村先生没有跟明石小姐交换联系方式,这也是没办法的,但理查德完全被卷进来,真是倒了霉了。
“好像没有回公寓。”
“她一生气就会这样,反正又是去公园啊海边之类的地方吧。”
“您有头绪吗?”
“只能说,也不是没有吧。不过我一定能找出来。”
“拜托了,请让我也帮忙。”
正义,理查德小声责备我。好在今天没有其他客人预约来店。
虽然为时已晚,我还是把那天向来大学找我的穗村先生泄露真美小姐名字的事情坦白了。我还以为明石小姐要打我了,但她只是呆住了。
“理查德,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你扣我今天的工资也好,开除我也好。但我无论如何也想向真美小姐道歉。”
理查德的手机又有动静了,我还以为是短信但一直在震动。是电话。理查德接电话,说了句“Hello”,之后又换成日语了。电话那头传来穗村先生的声音。
稍微说了几句后,理查德挂断电话,看向明石小姐。
“好像没有找到砂州小姐,穗村先生说他继续在附近找找。”
“什么嘛……怎么回事啊?”
“请冷静下来听我说。”理查德打了个预防针。我注意到,他那张犹如天作的端正的脸上,比以往更少了些表情。
“穗村先生向熟识的房东说明了缘由,请他打开了房间的锁。看样子砂州小姐应该是最近几天都没回去,房间整理得很整洁,衣柜里有三个月的房租和一张写着受您照顾了的信。”
我跟明石小姐一同跑出了店。下了楼梯之后,明石小姐扔给我一张卡片,上面印着贝斯的标志、邮箱和电话号码。
“我去涩谷找找。只要是年轻女人一个人也能去的地方你都找找!要是真美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要你、穗村还有那个店长陪葬!”
明石小姐绕到背面的停车场,骑上摩托从店门前飞奔而过。
我望着理查德的宝石店,双手合十,低下头,然后往地铁站跑去。
车站广场,能碰面的地点,咖啡厅,快餐店,新宿御苑,代代木公园,户山公园,花两小时光是找这些地方就已经是极限了。
明石小姐和穗村先生隔着我和理查德互相发邮件,他们似乎已经找过涩谷站和公司附近了。明石小姐说要找找三轩茶屋附近,穗村先生说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他还是打算跟公司同一个部门的人也问一下情况。他也拿着照片去报警了,但据说对方并没有认真配合。如果还是没有线索的话,接下来就要去东京站的检票口找找了。
跟他们二人找一个方向也没有意义,而且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跑也没用。就算我们这样找,如果真美小姐坐出租车或者新干线去了很远的地方那也没有意义。
即便如此,我和那两个人一样,必须做点什么。
真希望老天能帮帮我们。不行的话,只能求助于天使或者超一流的狙击手了。
我联系了谷本同学。因为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故意说得很轻松。
“我有事想请教你,我现在正在玩大人的捉迷藏游戏。范围没有限制,我是小鬼。一个人躲起来的时候一般都会去什么地方?我实在想不到。”
我的手机眼看就要没电了,于是我去便利店买了数据线插在手机上。就在我穿梭在上野站中央入口前的人群中时,谷本同学给我回信了。
“捉迷藏,好棒啊!是社团活动吗?应该会去公园或者寺庙吧,加油!”
谢谢你谷本同学,我一定会加油的。一想到喜欢的人我的潜力就爆发出来了。
如果那天在大学我什么都没有对穗村先生说的话,事情就不会这样糟糕了。我知道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但是我希望能有挽回的机会,哪怕一次也好。
我不断问路人有没有看见一个黑色长发、看起来身体状况不太好的女性,但没有任何线索。就在我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收到了一封邮件。是明石小姐发来的。
“浅草神社,每年新年参拜的时候会去,如果有离得近的就找找吧。三茶这边因为事故禁止通行了,我暂时出不去。”
要去浅草的话,坐银座线可以到。穗村先生在东京站,腾不出手来。我回复“我马上从上野出发”,于是又跑去地下乘车了。
周六下午的浅草,因为来天空树观光的游客而拥挤不堪。我从大灯笼底下穿过进到了商店街,这里像主题公园一样热闹,和服店、人形烧店、杏饴小摊。我走到观音堂,右侧就是浅草神社。
神社内很安静,跟喧闹的商店街仿佛不是一个世界。镇守神社的狛犬石像悠然地立在白砂上。然后,我看到一位黑色长发的女性正坐在里面的长椅上。
她手上拿着牛奶盒一样的东西,悠哉地伸着脚。看到我之后稍微挥了下手,我发出奇怪的声音。
“真美小姐!”
脚踩在神社的白砂上直往下陷,发出沙沙的声响。现在可没空开玩笑。我坐在旁边,真美小姐把饮料盒放在脚边。盒上写了“酒”,似乎已经空了。
“是多月告诉你的?你们把别人的隐私当成什么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错了,理查德毫不知情。”
“我知道。”
“已经无所谓了。”真美小姐笑了,一脸自暴自弃的表情。我真不想她这个样子被在初夏的东京街头奔走的明石小姐和穗村先生看到。
“我想起了新年参拜,这附近人真的很多。多月的老家是开吴服店[7]的,每年我们俩都会穿着和服参拜。好漂亮啊,是姐妹俩吗?每当听人这么问,多月总会说才不是,很好笑吧……你知道焚烧这个活动吗?以前在这里用火焰供养守护了我们一年的护身符。准备焚烧的护身符、御守等堆得像山一样高……”
“我给他们打电话,穗村先生和明石小姐都非常担心你。”
“再听我说一点也好,之后打电话也不迟吧。”
“不行!那两人真的很拼命。”
“每当看见焚烧活动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有人能把我也烧了就好了。”
真美小姐咳嗽了。我正准备打电话,却被她伸手阻止了。她并不是想跟我在这里聊天,这点事我还是清楚的。她只是因为不想跟他们说话。
“您打算一直在这儿喝酒吗?”
“没有,我也想好好做出决定。”
她神情有些迷离,继续讲着,没有看向我。
“我以为会顺利,结果还是不行。脑子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睡不着,吃下东西也会吐掉,瘦得不成人样。穗村先生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对我来说结婚可能是一件很难的事,我打心底厌恶自己。”
“也没关系吧,不用勉强自己结婚啊!而且,我的上司也说过,有目的的人际关系是离恋爱最远的。”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但不管谁说什么,我就是不喜欢自己,也不觉得单身是正常的。我很羡慕那些和喜欢的人结婚就觉得幸福的普通女人,我为什么就做不到呢。”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真美小姐就像在嘲笑自己一般,硬生生挤出笑声。只是听着我就觉得心中隐隐作痛。
但是真美小姐的烦恼似乎不仅仅是这样,因为这种感觉我也经历过。
“自己与大家眼里的普通不一样,应该没有人到死之前一次也没有感觉到不同吧……因为出身、父母、嗜好之类的,都是自己无法改变的吧?每一个人都是与众不同的。有能改变的东西同样也有不能改变的东西。”
“你干脆去当心理咨询师吧。”
“请打起精神来啊!也有喜欢着真美小姐的人,不是吗?”
“反正和我在一起,多月也……”
真美小姐话未说完,又开始了不大对劲的咳嗽。感觉她的头也摇摇晃晃。
“很抱歉给你添麻烦,明明跟你没关系的。我只能这么做了。”
“只能这么做?”
在我询问的时候,真美小姐的身体突然倒在了白砂上。已经空了的纸盒无声地掉落在地。从拉开的单肩包里掉出几个装在塑料袋的药盒,里面全空了。就着酒吃药,这个人从一开始……
“真美小姐!”
就算我叫她,拍她的脸,她也完全没有恢复意识。怎么办?催吐吗?该怎么做,我完全没有头绪。医院!对了,得带她去医院,叫救护车。
我边跑边打电话叫救护车。附近没有社务所[8],也没有人。我跑到最近的店求助,对方告诉我后面就有医院。后面?后面是哪儿?雷门、日本庭园、五重塔、观音堂、神社,这附近多得是为郑重吊唁死者而设立的设施。开什么玩笑,医院在哪里呀?
我跑回神社。明明有个人倒在地上,小小的神社却安静得有些不真实。救护车未必能马上赶过来。正当我下决心背着真美小姐走时,听到了刺耳的喇叭声。在观音堂背面的巴士用的大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金属暗绿色跑车。发动机罩上有银色的动物标志。老虎?不对,是美洲豹。
发动机启动,驾驶席的车窗打开了。
金发男人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吧!
“理查德!”
“真美小姐,安眠药!”我这么叫着,理查德打开了后座的车门。灰色的蒙皮车座光鲜亮丽。这台像车主化身一样的车是怎么回事?
趁着我系安全带,理查德确认了挡风玻璃、换挡,以及在一边自言自语:“因为我是外国人,所以对日本的交通标识有些孤陋寡闻。”
后车轱辘卷起白砂,“钢铁快马”敏锐地转了方向。
周六上午十一点半,她如约而至了。皇家奶茶的温度也刚刚好。
“正等候您的光临呢,请坐。”
真美小姐原先的一头长发一下剪短了,刚盖过耳朵。脸色也比第一次见的时候好了很多。但整个人看起来明朗了许多,应该不仅仅是因为剪了头发的原因吧。
真美小姐正对着我的脸,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我上个月在浅草差点没命了。”
“我当然知道。这玩笑可开过分了,您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没事了,婚约也作废了。我正在找新工作。”
两周前,在浅草的医院,我们静静守着、祈祷着。明石小姐和穗村先生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到的时候,急救室的门还是没有开。
天快黑的时候,护士出来说已经没事了。站在我旁边的明石小姐立马冲到病房里,抱住床上的真美小姐号啕大哭。稍微恢复了点意识的真美小姐抬起煞白的胳膊轻轻抚摸着明石小姐的头。
穗村先生只是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两人。这已经是两周以前的事了。
理查德从里面的房间拿出宝石盒。是砂州小姐借“明石”的名义拿过来的、从穗村先生那里收到的红宝石。这关系有点复杂。一同拿出的还有装在塑料袋里折了三折的鉴别证书。
“三点零五克拉、3A级,石头产自缅甸的抹谷。是没有经过热处理的特级品,价值可达一千万日元。”
我惊讶得差点打翻了托盘,一千万,一千万!这颗被扔在这里的宝石。
真美小姐对价格稍微有些惊讶,只说了句是吗。似乎不是很起劲,她一直注视着许久未见的胸针,就像在照镜子一般。
端上茶之后,我不由得问了一句。
“您为什么要来确认有没有热处理呢?明明可以问穗村先生的。”
“就像抽签一样吧。”
真美小姐看着我和理查德开始讲述。这个胸针是穗村先生将自有的石头交给加工公司为真美小姐定制的生日礼物,为了缓解她的婚前忧郁症。如果做成戒指的话可能会令她太过在意结婚而心情低落,所以就做成了胸针。
“我稍微查了一下,知道有热处理这么一回事。据说大多数红宝石都是经过热处理使得颜色更有光泽……我有些惊讶。因为一直以为宝石就是直接把采掘到的石头进行切割之后做成的。”
真美小姐端着盒子的底部转动着。有着鸽子血般红色的宝石在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听说加热加工因为是近几十年发展起来的,所以百年过后谁也不知道宝石会变成什么样。这是真的吗?”
“如果仅仅针对现在的加工技术而言,确实也可以这么说。不过红宝石的加热本身是从三百年以前就有的,处理的历史还是很久远的。”
“也就是说是追求美的历史吧。”真美小姐只嘴上笑笑,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我不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我一直想成为那样的人,我觉得自己没错。但是……随着婚期将近,我第一次对自己的抉择感到害怕。所以……”
真美小姐说她想确认一下。
如果这块红宝石是经过加热处理的,那就和穗村先生结婚。如果不是,那就重新考虑。这就是真美小姐说的“抽签”吧。咦?
“不是反了吗?没有经过热处理、本身光泽就很鲜艳的石头更高级啊。”
“那就更加不能和送我那么贵重东西的人结婚了,要是觉得我无所谓也就罢了。”
怎么会这样,我皱着眉头。理查德什么也没说。真美小姐似乎误解了我一脸阴沉的理由。
“那个人也不是坏人。雇侦探的事确实让我吃了一惊,但他本性还是很诚实的而且心眼直。虽然有时候好像会乱来……但真的是很温柔的人啊。”
我至今也不清楚穗村先生是个怎样的人。虽然我心里还有些不能释怀的地方,但我觉得他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所以就连真美小姐也想过和他结婚吧。
真美小姐一点一点告诉了我们。
“我原本打算开始一个全新的生活,结果却得了摄食障碍,精神也逐渐涣散……真的希望有人能告诉我该怎么办。这家店是银座的一家小酒馆的女服务员告诉我的,说是有家不太有名的宝石店。我会把红宝石胸针还给穗村先生。”
“虽然他说了送给我……”真美小姐低声说着,闭上眼摇了摇头,“该对他怎么说比较好呢?”真美小姐的低语似乎很痛苦。
“一直说话也累了吧,可以的话请喝茶。”
被理查德这么一说,真美小姐喝了一口茶,顿了一下,她睁大眼睛看着我。
“这个,真好喝。谢谢。”
“店长亲传。”我露出得意的表情,真美小姐苦笑了一下,看向理查德。
“有目的的人际关系不能称之为恋爱是吗?说得真好。”
“那天说的话还记得啊?”理查德有些惊讶。我稍微面露尴尬,真美小姐笑着说这是对我的“报复”。
“谢谢你们救了我。以前我一心求死,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不可思议。”
又在说那种话,她真的没问题了吗。
理查德取出鉴别证书,给真美小姐看了委托人的部分。真美小姐瞪大了眼睛。上面写着“明石真美”。
“没来得及订正。请您告诉我,为什么要使用假名呢?”
“对不起,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是我和多月一起生活的时候,胡闹用的假名。其实最近完全没有说过这个名字。”
真美小姐又喝了一口我煮的皇家奶茶。表情虽不能说百分之百明朗了,不过看起来轻松了许多。但我还是不能理解。
“那个……如果您不想回答也没关系,我想问,您为什么想试着去结婚呢?”
“要说为什么,因为那是世界上大多数人的普通啊。”看我一脸茫然,真美小姐继续说了下去:“你的朋友里有一辈子不结婚的吗?恐怕没有吧。歧视、社会的压力等,并不只有这些问题。这样的情况就像是在沙漠中种菜园一样,很心累。我就在想,为什么只有我要承受别人没有的痛苦。这大概就是俗话说的别人家的东西好吧。”
“但是,也有原本就不打算结婚的人啊。”
“啊。”
真美小姐给我们讲了她们家的教育方针—“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不要显得不合群”。普通地生活,普通地上学,普通地结婚生子,普通地养育孩子,普通地老去。这是最不用受苦、最不引人注目、最轻松的生活方式。举例来说,就好比要一直保持能穿上零售店里M尺码衣服的体型一样。M尺码,是穿的人最多的码。
她上中学的时候,在一次修学旅行中,由于受到强劲的台风袭击,她的家被冲走了,家人也全部遇难了。悲痛的事故被刊登在全国报纸上。“还真是引人注目啊……”真美小姐笑了,脸上却没有丝毫波动。
“多月和我正相反,她讨厌普通。她可是会自己做衣服的人。刚遇见她的时候我很憧憬她的生活方式,但两个人也不能永远生活在一起,也看不到未来,所以我就觉得还是普通最好。我想活得更轻松些,而且正式工作也定了。”
“但结果却是完全不轻松吧。”
“嗯,痛苦到想死。”
真美小姐哈哈笑了,比那天在神社听到的自暴自弃的语气要明朗多了。但我还是有点担心。
“您还是不要再做那种事了。真美小姐要是有个好歹,会有人肝肠寸断。珍惜自己就是在珍惜别人啊。虽然听起来像在说教,但是,我说真的。知道了吗?”
“是啊……嗯,总觉得,有点不敢相信。很奇怪。明明不是家人,是完全不相干的人,但就因为我不爱惜自己就感到受伤,居然会有这样的人。”
“那是自然。如果打心底喜欢别人,自己也会发生变化的……这种奇怪是理所当然的。喜欢上一个人,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真美小姐沉默了。这个人难不成,不相信世界上会有喜欢自己的人吗?也许有很多不喜欢自己的人,但讨厌自己讨厌到想自杀的人还是少数吧。
但现在的她,看起来—似乎悲伤到难以忍受,似乎感到很自责。
真美小姐的眼眶湿润了,然后板起脸来,像女王一样看着我。
“你看起来可真不像比我小的人,没人说过你很狂妄吗?”
“难道不是某位小姐孩子气吗?”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的救命恩人。”
我嘿嘿笑了下,真美小姐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稍微有些明白了,为了她奔走在东京的街道上、号啕大哭的人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因为她是个笨拙的人啊。
一直在听我们讲话的店长沉默地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砂州女士,您知道克拉这一单位吗?”
是指这块红宝石三点零五克拉中的“克拉”吗?真美小姐确认了之后,理查德点点头,然后看了看我。
“正义,克拉是表示什么的单位,你还记得吗?”
“是宝石的重量单位吧,零点二克为一克拉。”
理查德回了句“Good for you”。说起来我在店里问过为什么要用克拉而不是克来表示,那是真美小姐第一次来店的那天。
“据说古希腊的金工艺师曾经使用一种叫稻子豆的种子来测量宝石的重量。一粒种子大致为零点二克。稻子豆这种植物生长在地中海周边,被称为Keratien或者carob,后来转化为carat(克拉)。”
一颗豆子,一克拉。
我脑子里浮现出身穿白衣、一头卷发的人往天平上一头放豆子一头放宝石的画面。确实,豆子和宝石不论在重量还是大小上都很相似。这得是几千年前的景象了吧。
“也就是说,克拉这个单位是宝石工匠定下的,是宝石专用的独一无二的单位。虽然不像厘米、千克这种单位那样通用,但在测量宝石重量的时候依然很有用。当然也可以说成多少克,即便如此,我还是认为存在多种度量衡的世界更加轻松、美丽、丰富。”
真美小姐恍然大悟,扑哧笑了。
“您看起来很冷酷,实际上却是很热情的。希望我也能成为这样丰富的人。”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宇宙。区别在于,是选择逃避它,还是选择把它作为自己的心海去丰富和完善。刚才您说抽签,但其实石头是一面反映主人的镜子,并不会给出您不期望的答案。”
"……"
“您来这儿的时候,不就已经有答案了吗?”
“……也就是说,只有我自己没有察觉到。”
理查德露出温和的笑容,如平静的海面一般。这个男人也会这样露出这样的表情啊。真美小姐无力地笑了。能不在意理查德这张脸,她也是很厉害的女性了。
“鉴别证书的费用是多少来着?”
理查德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虽然也有其他初次来店的客人,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理查德递名片。
“费用就免了。我想对现在的您来说需要的不是宝石饰品,而是直面自身闪耀的美。等将来某一天,您想要衬托您光芒的宝石了,请联系我,我一定为您准备最好的宝石。”
“谢谢,真是受您照顾了。”
真美小姐深深鞠躬,然后把红宝石胸针装到单肩包里,离开了店。
我还是有些担心,稍微犹豫一下还是跟着她出门了,我准备目送她离开,这时我看到载着两人的摩托发动起来走了。
“在从神户回来的新干线上我就这么想了,你这个人还真是有人情味呢。比起眼前的利益,更重视客人吧。是应了先亏后赚的那句俗话吗?”
“倒不至于亏,这不是和穗村先生联系上了吗。”
“穗村先生?”
“自那之后又见了一次。他们一家都很热衷于宝石收藏,我们约好下次见的时候带几件宝石过去看。”
不愧是活跃在世界各地的商人。确实,对于手里拥有如此高级的宝石的客户,先建立好联系应该不会吃亏。但我隐约觉得这话在掩饰什么。
“穗村先生,说什么了吗?”
“如果有好的宝石请拿给我看看。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是吗……”
那个人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对真正喜欢的人说什么“可以跟别人一起生活”。
不对,但是……
真正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无法自拔的话,即使那个人最喜欢的不是自己,也只求能待在她身边,是这样吗?不论什么样的形式,不论牺牲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自己稍微能理解。但我也只是这样觉得而已,我不敢说自己真的理解那种死一般的痛苦。
“喂,理查德。我曾经见过他们在新宿举行的游行,一直自顾自地认为那种人即便隐藏着自己的真实想法,也还是感到骄傲的吧。不过现在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啊。”
“日本所有人都喜欢吃寿司,喜欢看相扑吗?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判断,无异于是把精神禁锢在牢笼里的暴行。而且据统计,人口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都是不普通的。只是你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罢了。”
"……"
确实在初次自我介绍的时候,没有人会特意说明自己的婚姻状态,也不会去问别人。我至今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也没有在意过。因为对我来说,有喜欢的人才是最普遍的情况。
也许,我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对真美小姐来说是困难的,而真美小姐和理查德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却完全无法理解。自从来了这家店,我总是遇到颠覆我世界观的事情,与值夜班的那份兼职正好相反。说实话偶尔会觉得害怕,仿佛脚下不稳一般,但我从没想过离开这里。
“正义,在我决定雇用你来兼职的时候也确认过了,你……”
“不带有基于人种、宗教、性别、国籍以及其他的偏见,不进行带有歧视的发言是吧?我知道的,还有你的这一点,我还挺喜欢的。”
“有无偏见不是喜好问题,而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最基本条件。”
我说我挺喜欢他的这一点之后,理查德清了清嗓子。
“从以前我就在想,你曾经因为不谨慎的发言遭过罪吗?”
因为不谨慎的发言遭罪?什么呢?从我懂事起,外婆就一直在我身边念叨千万不要做伤害别人的事。上初中的时候因为说裕美是“母夜叉”结果被迫吃下超辣炒饭的经历我也一直不敢忘。与其贬低不如表扬,那样对大家都好。
“应该没有。”我笑着回答。理查德眯起了那双蓝色的眼睛,似乎感到无语了。这是在搞什么。不对,等等,这是测验吗?测试我的心胸有多宽广?确实这场骚乱的原因在我,怪我不经意间泄露了客人的信息。他确实有理由试探我。
理查德似乎想要什么答案,我看着他笑着说:“我觉得你这个人,就算是板着脸的时候,也是好到令人吃惊的好男人啊。”
你尽管试吧,这就是我的答案。那之后我也有好好反省。
结果,理查德收起了板着的脸,笑了。变脸变得真快,这是什么?这个冰美人一样的微笑,美到让人害怕。
“谢谢,我想我已经非常理解你的看法了。”
“是、是吗?太好了。但是,总觉得你……现在的气氛有点让人害怕啊……”
“店里常备的点心没了,你能去买点吗?”
理查德交给了我购物清单和一张一万日元的票子,提醒我不要忘记要发票,还说有其他想买的也可以买。我说了谢谢之后走出店门,打开了购物清单。千疋屋的蜜瓜果冻、松屋的年轮蛋糕、清月堂的水羊羹、资生堂的叶子派,还有期间限定的柠檬芝士蛋糕。干吗一下子列了这么多甜品的名字啊,是让我一次性全买了吗?
“太多了,没法全都买。你在想什么?”
刚发出去一封邮件,接着就来了一封新的,不是理查德。看到“谷本”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都雀跃了,停不下来。
“正义同学,你好!听说你在浅草开跑车了?真的吗?在神社的商店街做兼职的朋友说你车开得太好了。捉迷藏真有趣!”
误会,天大的误会,而且还添油加醋了。
在我翻动着聊天页面的时候理查德给我回了信息,一口气来了好几条。
“你好。邮件内容稍微有些长。”
“我想借此机会向你表达相遇以来我对你的倾慕之情。”
“你或许就是人们所描绘的聚集了世间所有魅力的人。”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你时常不假思索称赞别人的那颗诚实的心。”
“每当看见你工作的样子,我的心中便充满了浓郁的幸福感。”
什么?这是啥。
爱的告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理查德跟我开的玩笑?为什么呢?
我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读着这些邮件,读了四遍之后我想起来出门前跟理查德的对话。“喜欢你这一点。”“就算板着脸也是好男人。”
我仿佛听见了轰的一声,全身血液沸腾的声音。“不谨慎的发言”不仅仅是指消极的发言。相反,我确实被测试了,但我没弄明白他这样做的意图何在。确实我也没有贬低人的意思,但我那样说就好像—
就在我心悸,连呼吸都感到困难的时候,收到了一条补充邮件。
“现在,你是否能理解不谨慎的赞美之语有何效果了呢?”
“无论多么单纯美丽的语言,也不一定能按照你的意图传达给对方。”
“如果继续采取这种不谨慎而且迟钝的言行,恐怕早晚有一天会因此付出代价吧。”
“希望你能理解我说的话,并建议你及时纠正,避免祸从口出。理查德。”
装腔作势,说话还爱兜圈子。真是有一张爱说三道四的嘴。
得反驳他,干脆现在就回去像明石小姐那样揪住他好了,正当我这么想时,又收到一条信息。我已经不想看了,结果回了信息之后我才发现发件人不是理查德。
“跑车是正义同学的吗?下次给我看看呀!”
我回复“知道了”结果发给了谷本同学。
有句话叫因果报应。我把点心全部买好回到店里,理查德若无其事地迎接我。理查德没有错,完全没有错。错的是我。我虽然心里明白但还是很难受。
从今往后严守客人的信息,我发誓。所以拜托各路神仙、佛祖、理查德大人,饶了我吧。
[1] 东京银座贩卖的一种点心名称。—译者注
[2] 玛尔斯,罗马神话中的战神,等同希腊神话中的阿瑞斯。—译者注
[3] 青函隧道是一座位于日本北部的海底隧道,也是世界第二长的铁路隧道。—译者注
[4] 日语中“屋”作为接尾词既可以表示从事某种职业的人,也可以表示具有某种特征的人。—译者注
[5] 此外号应取自日本漫画家斋藤隆夫的漫画作品《骷髅13》,主角是一名超一流狙击手,代号“骷髅13”。因谷本谈起石头时的神态表情与“骷髅13”相似,因而得了“骷髅谷本”的外号。—译者注
[6] “系长”一词源自日资企业,后广泛应用于外资企业,相当于国内的主管职位,是中层管理人员。—译者注
[7] “吴服”原本是对中国历史上的三国时期从吴国传到日本的织物的称呼。“吴服”是和服用的织物的总称,或表示绢织物。在现代经常被当作“和服”的同义词使用。—译者注
[8] 神社事务管理所。—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