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紫水晶的庇佑
宿醉之后胃里的违和感,该怎么形容呢?难受、发沉,就像被阴气沉沉的妖怪附身了一样。不敢相信一直以来自己的身体里镇压着这样一只妖怪。真想从我胸口开个洞,把胃拿出来晒晒。晒好之后收回来,想必那些苦涩、浑浊,还有恶心都会被太阳公公溶解了吧。
周六早上,看着一边呻吟一边走进店里的我,理查德的眼里透出危险的信号。
“早上好。你这样子,是怎么了?”
“昨天研讨会的酒会上……”
“回家之后冲澡了吗?”
“直接睡了。”
“原来如此。”
理查德站起来,从口袋里取出钱包,塞给我一张一千日元钞票。
“新桥站前有投币式淋浴、洗衣和便利店。给你五十分钟,冲个澡,洗好衣服,嚼完薄荷口香糖再回来。”
“咱们这儿又不是酒吧……”
“我认为宝石店相比酒吧要远远注重清洁,不是吗?”
蓝色的眼睛里丝毫没有可商量的余地,这下说什么也不管用了。
“超过五十分钟按迟到处理,On your mark,get set(各就位,预备)。”
“知道了,知道了!”
“Go,记得把找零交给我。”
“那我去了!”怒吼一声之后,我吃力地走下楼梯。最近理查德对我好严格,好像自从上次红宝石的事之后他对我就不那么宽容了。我来兼职也不是想让他对我客客气气,说实话这样反而令我松了一口气,不过这次有点过火了吧。
但当我用鼻子对着肩膀深吸一口气之后,我就不这么想了。是我错了,百分之百是我错了,恶臭扑鼻也不过如此吧。
混在一群上班族和流浪汉中间,我把自己从头到脚冲了一遍,然后拽出洗衣机里洗好的衣服穿上,仔细嚼了嚼在便利店买的口香糖,然后吐出来,回到店里,发现居然已经来了客人。
是一个男人。
“哎呀,员工现在才来上班?这要在我们店早就被踹走了。”
“你好。”笑呵呵跟我打招呼的这个男人穿着发皱的黑色西装,里面配了件酒红色的开襟衬衫。坐在他对面的理查德看了看手表。四十八分钟。我摆出棒球的胜利手势,还来得及。理查德催着让我去倒茶,语气很委婉。看来勉强合格了。
“咦?怎么没有回应啊,不是该说很乐意为您效劳吗?”“我已经多次重申,本店是宝石店。”
“不好意思啊,习惯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看来是真正的酒吧男销售[1]来店里了。
我端上放了很多冰的皇家奶茶,客人抛了个媚眼说“谢谢”。他的头发呈由金色到茶色的渐变发色。小麦色皮肤稍显粗糙,声音很大。看起来年纪应该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吧。男人说他叫高槻智,应该是真名吧。
“嗯……我想要一块能和客人谈笑风生的那种石头。女性不是都喜欢漂亮的东西嘛。可以的话最好是价格实惠的。我听人家说了,这家店还挺便宜的吧?”
“毕竟我的生意也受到了大家的照顾。”
“你说起话来真的好像日本人啊!父亲或母亲是有日本血统的吗?”
“并没有。”
“你在这个国家出去搭讪的话绝对百分之百到手吧?你没觉得自己选错职业了吗?”
“您想吃什么茶点吗?有甜口的也有咸口的。”
“我喜欢吃甜的,另外收费吗?”
“不收费,只是用来招待您的……”
“不愧是银座!真够大方。”
理查德恭敬地施一礼,然后站起来了。大概是去里面的保险柜拿商品了吧。高槻先生感叹:“可真是个英俊的人啊,你说是吧?”我苦笑着搪塞过去。茶杯在这个人手里看起来就像酒杯,我那烧心的感觉又要回来了。
的确,理查德可以说是我见过的颜值最高的人,但最近就算这么想我也不会说出来了。要是再被理查德教育了我可受不了。夸他好看又不是在向他告白,告白这么重要的事当然是在最隆重的场合向最珍视的人说的。不过我对我的女神谷本同学不说这样肉麻的话,确切来说是说不出口。
咦?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向她求交往啊!
我和谷本同学偶尔互发邮件,话题主要是石头,应该说全是石头。她偶尔会给我看她喜欢的标本,或是画面中有奇怪石头的风景照片。比如悬崖边上有大量圆孔的犬吠埼[2]的地层,还有遍布灰色奇岩怪石的爱尔兰的海边等。如果没有跟她相遇,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地球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吧。沉迷于石头世界的谷本同学与其说是可爱,倒不如说是热情、帅气,而且回信超级快。
不过每当话题结束的时候总觉得很落寞。
聊的内容比较多的时候,她总会在结尾加一句“下次给我看看你的跑车”。这好像渐渐成为标准结束语了。那天误把使出全力打出的“我知道了”发送给了谷本同学,结果现在每次都要像个傻子一样回复“下次吧”。
“怎么了小伙子,有恋爱的烦恼吗?”
“欸!您有超能力吗?”
“男人看男销售的眼神一般有两种,要么是鄙夷,要么是羡慕。恋爱中的人一般是羡慕,我猜对了吧。”
“让您见笑了,男销售可真厉害呀。”
“诚实也是一种才能哦,我看你也挺适合当男销售的。”
“让您久等了。”
理查德把黑色丝绒的盒子放在桌上。跟中元节素面的盒子一样大小,我擅自把它称作“玉匣”。跟常见的宝石盒一样,盒盖与整体用背部的合页相连,盒子打开的时候像动物园张嘴的鳄鱼。
理查德缓缓打开宝石盒,高槻先生看得目瞪口呆。凡是来这家店的客人基本都是这个反应。
内饰绒布有四层,摆满了宝石。没有任何金属配件,只有裸石。红色、绿色、紫色,还有粉色,什么样的都有。色彩缤纷的宝石就像先发制人的刺拳一般有冲击力。高槻先生一脸震惊,然后笑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深深叹了口气。
“我都有点感动了!哪怕一生只有一次也好,想要这样欣赏宝石,这么想的人应该多到数不清吧。我会向同事宣传的。”
“承蒙谬赞,不胜惶恐。”
“万一我是强盗怎么办?卷走这堆宝石逃跑之类的。”
“店内有监控,我们家这位店员也是有格斗段位的。”
“啊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安保做得不错啊,但是这些宝石看起来都好贵啊。”
“听说在日本,这种时候要说还请您多指教是吧。”理查德不忘送上微笑。
“你可真会做生意。”高槻先生笑着探出身。
“无论您作何选择,每个宝石都藏有一段久远醇香的故事。足够成为您谈笑风生的资源。”
“久远醇香的故事啊。但说实话,在我看来就是红色的石头黄色的石头和紫色的石头。”
“想寻求美好东西的客人,都是拥有一双宽广而明亮的审美之眼的人。请您拿在手上仔细观赏。”
“我觉得你真的选错职业了……”
理查德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害得我在旁边瞎急躁。跑到人家店里来说“选错职业了”算怎么回事。高槻先生轻轻耸耸肩,指着其中一块宝石,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块红色的是什么?应该不是红宝石吧?”
“Garnet,石榴石。您可真是有眼力。”
“因为我在别家店见过红宝石。红宝石的红色更鲜丽吧?这块绿色的是什么?”
“也许您会感到吃惊,它也是石榴石。”
“这是同一种石头吗?”高槻先生指着两块石头问。理查德点点头。
“在十九世纪的欧洲流行的石榴石是红色的,所以在日本得了石榴石这一和名[3]。但是石榴石不仅仅有红色。这块绿色的叫翠榴石,产自俄罗斯。在侦探小说中出现的蓝色石榴石是虚构的,不过除蓝色以外的颜色,在石榴石中几乎都是实际存在的。”
“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
“您是说这块绿色的宝石吗?是翠榴石。”
“不,是你的名字,店长先生。”
高槻先生拍了一下手,理查德脸上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抱歉还未自我介绍,我叫理查德拉纳辛哈德维尔皮安。石榴石是一月份的生辰石,您对石榴石感兴趣吗?”
“我说理查德先生,说真的,你真的没有考虑过换工作吗?”
“这位客人,要不要来点点心啊?是水羊羹哦。”
“等会儿,店员小哥,有点眼力见。我想挖走你家上司啊。”
所以我才想出手解围啊,我朝理查德皱了皱眉。店长保持着清爽的笑容,闭眼行了一礼。
“就像高槻先生有您的天职一样,我也有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夜晚的世界很繁华的哦,你既然喜欢宝石一定也能喜欢上夜晚的世界。最近的六本木真是太过分了,只要会说日语,就算资质很一般的外国男销售也很容易赚上几百万日元。”
“人类的繁华不过百年,而这颗石榴石一亿年之前就已经在地层中成形。石头的生命久远,能为人类的一生添光溢彩。”
“你看吧!我就是想招这样的男销售到我店里!”
高槻先生又看了看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这样看来理查德的话术就完全不起作用了。我露出一副不乐意的神情,高槻先生咧嘴,朝理查德递了一个爽朗的微笑。看起来挺年轻的,原来不是男销售而是经营者啊。
“年龄倒是无所谓,而且你也有一副不老容颜。边开这家店边做男销售不是也挺好的?能赚外快还能拉很多想要宝石的客人。”
“对于想要宝石的客人,我会真心实意接待。但我自身并不是商品,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那要不我攻略这位店员小哥吧。”
理查德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高槻先生似乎也感到有些尴尬,抬起了双手。
“抱歉,抱歉。这块紫色的是什么石头?全都是石榴石吗?”
“这块是紫水晶,石英宝石。”
“紫水晶!就连我也听说过这个名字,真美啊!”
“请拿起来观赏一下。”
“那我就不客气了!”高槻先生用指尖捏起紫水晶,有小拇指指甲那么大。比我那颗粉色蓝宝石大一倍还多。
“将宝石夹到两根手指之间,可以从各个角度观赏。”理查德说着,将自己左手的食指与中指贴紧,演示之后,将宝石置于高槻先生的指间。高槻先生笑了。
“你的手指真好看,紫水晶有什么故事之类的吗?”
“嗯,紫水晶与人类的羁绊甚为久远。在过去的历史中,从史前遗迹出土过紫水晶的陪葬品,在古埃及也有显贵之人用紫水晶做印章的记载。它虽然硬度上不及钻石、红宝石以及蓝宝石,但也是比较硬的石头,被用于日常生活中的重要场合。紫水晶是二月的生辰石,据说能够丰富心灵、培养感性及爱人之情等。”
“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知识的?有专门的学校吗?”
“日常积累。因为工作关系有很多接触这些信息的机会,客户当中也有比我们更了解石头的专家。”
“真是有趣的世界,我越来越想挖你做男销售了。那,价格贵吗?”
“五千日元。”
理查德说完,我和高槻先生露出奇怪的表情。
“嗯?是不是说错了一位数?”
“不是五百日元也不是五万日元。不仅仅是宝石,物品的价格都受供需平衡的影响,因为紫水晶的供给比较稳定,所以即使是高品质的石头也能以较低的价格购入。这块紫水晶产自世界最大的出产国巴西,其实早在几十年以前在日本也经常可以采掘到。山梨县的紫水晶很有名吧?”
“就是盛产葡萄的县吧。”高槻先生看起来似乎有些不甘心地说道。理查德笑了。
“结出宝石一样果实的土地上,同样也出产美丽的宝石,听起来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机缘呢。”
“可别偏心啊!葡萄好吃的地方可不只有山梨县。当然确实挺好吃的吧……跑题了。继续跟我说说石头的话题吧。”
理查德行了一礼,继续像个口若悬河的人偶一样说了下去。
从分类学上看,“石英”族类似于红宝石及蓝宝石所属的“刚玉”族,除紫水晶外还有黄水晶、烟水晶、粉水晶等很多种类。但从化学角度讲几乎都是同一种石头,所以硬度是一样的。也有很多喜爱矿物的收藏家。过多的阳光直射会导致褪色,所以在保管上需要注意。在中世纪的欧洲,“石英”族曾被基督教的当权者所喜爱,将其看作有灵力的宝石。在占卜界还被用作探测用的灵摆……
理查德一提到石头就说个不停,让他说估计能说上一整天。他的日语发音很地道,如果闭上眼睛只听他的声音绝对会以为他是日本人,声音高低适中,有着神奇的柔和,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但我要是高槻先生的话,估计会中途喊停或者说句“不好意思”然后跑出店外吧。让我跟眼前这头猛兽在同一个笼子里学艺,我可做不到,太可怕了。
在换茶的时候,我觉得也差不多了,就顺便瞄了一眼高槻先生,谁知他沉迷于理查德,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这热情真是了不起。
“脑子里的存货差不多说完了吧?还能继续吗?”
“说的也是,那么高槻先生,您知道紫水晶这一名称的词源吗?”
“当然—要是能这么说就好了。是来自什么语?英语?”
“是希腊语—amethustos。意为使人千杯不醉。”
瞬间,店里的气氛似乎不一样了,高槻先生的神情稍微认真了些。理查德应该也注意到了吧。
“欸?还有能防醉的宝石啊。就是传说中的能量石吗?”
“只是遥远的传说。紫水晶有着漂亮的葡萄色,所以才令人联想到了葡萄酒吧,据说葡萄酒神巴克斯还会给佩戴紫水晶的人施以庇护。”
“使人不醉使人不醉啊……是这样啊。”
高槻先生似乎故意地随口应和了一句,看来要买了吧。高槻先生看了一圈其他的宝石之后眼睛又落回到了紫水晶。
“这个就这么卖吗?能加钱再加工一下吗?”
“这颗紫水晶吗?可以按照您的要求进行加工。戒指、领带夹、手镯,或者其他您想要的。不同样式所花费的时间和费用也不一样,您也可以请设计师设计图案。”
“不用,不用。肯定有半成品定制吧,用那样的就可以。领带夹就算了吧,万一掉了也不好找。加工最快的是哪个?做成项链什么的也行。”
“如果不是非得要这颗石头的话,店里倒是有加工成饰品的紫水晶。”
“我喜欢你的这种有求必应,那能给我看看那些吗?”
理查德再次进到了里面的房间,换了玉匣里的宝石出来。过了十五分钟后,高槻先生就离开了。紫水晶的吊坠有三个,高槻先生选了其中最大的一个。那个吊坠有拇指大小,很轻快,呈棱角圆滑的四角形,周围一圈镶着金边,颜色是像没有掺杂红色调的牵牛花一般的紫色。为了避免佩戴的时候划伤皮肤,尾部特意做圆滑了。链条用了与坠子部分相同的金。原本是女性佩戴的所以特别细。高槻先生戴上之后会更有夜晚的世界的感觉吧。
费用是一万五千日元。
“像玩具似的。”高槻先生笑着说道。
高槻先生拿着装有紫水晶吊坠的细长宝石盒,高兴地离开了。临走之前他还不忘说一句:“考虑一下转行啊。”
“这是喝酒了吗?”
“清醒着吧。真是一位像演员一样充满活力的人。”
“你觉得他会来退货吗?”
“不会吧,看起来对自己的选择挺满意的。”
理查德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真少见。我打开单柄锅,放入新的茶叶,做个比刚才的好喝一百倍的皇家奶茶吧。
“店里真的有监控吗?”
“跟警卫公司签了约的。就算你边煮茶边唱歌跳舞我也不会在意,不用担心。”
我知道店门口装着监控,原来房间里也有啊。不过只有理查德来的时候才会把贵重物品带来,比起小偷,应该留意的还是那些有恶意的客人吧。
“我……要不再练练空手道吧,大学里似乎也有社团。”
“做兼职不是用来减轻生活负担的吗?我不会给你涨工资哦。”
“我不甘心啊。如果我的气场能再强大一些,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那样很失礼啊。”
“宿醉的状态来店兼职才是失礼,你没想过吗?”
“真的,非常抱歉……”
“你知道就好,今天这件事也别太在意了。”
“可是。”
“我已经习惯了。”理查德补充说道,像无色的宝石一样冰冷的声音。
从小到大我的长相都是路人脸,既没经历过因为被夸赞而开心,也没有过因被贬低而失落。话说回来,如果没有理查德这种级别的高颜值,会被人拿外貌说事的男人应该就没那么多吧。
在进现在这家医院工作之前,母亲曾在一家性骚扰很严重的单位上班。我还记得她喝了啤酒后破口大骂:“又不是为了你们才打扮漂亮的。”我深有同感。
美不是为了别人。见了美人觉得开心那是看的人自己的事,但也不代表可以为所欲为。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深知这一点的。
“……那个,我想问个问题,没有奇怪的意思,真的没有奇怪的意思,我发誓。”
“你不觉得铺垫太冗长也是一种失礼吗?”
“脸好看、真漂亮这些话……是不是也会惹人不快啊?”
我说完之后,理查德露出奇怪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神没什么变化,嘴角扬了起来。总觉得有些孩子气,让人不适。
“向金发的人说你的头发是金色的哎是一种侮辱吗?”
“我可不喜欢你这种自恋的地方!啊,完蛋,又说这种话了……说喜欢也不行啊。”
“你先闭上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不用在意。”理查德重复了几遍。他把商品收回保险柜,回来之后喝了一口我冲好的奶茶。
我绝对不想成为性骚扰的混蛋,不过我可能有些神经大条了。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会对谷本同学说什么东西,我要反省了。
理查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着余下的羊羹。味道吃起来完全是豆沙,但外表透明,里面还有软软甜甜、做成金鱼和凸眼金鱼形状的东西。之前我问理查德“和果子跟奶茶搭吗”,结果理查德一脸淡定地说我小瞧了皇家奶茶。我觉得这几乎成为一种信仰了。
“正义。”似乎注意到我在瞥他了,理查德目视羊羹叫了我的名字。
“干吗?你不让我看我就不看了。”
“你和我之间,除了雇佣关系以外没有任何利害关系。你再怎么夸我,我也不会给你涨工资,这一点你也是明白的吧。别有用心的称赞是躁动、奉承、客套。但打心底说出的赞美之语是一种感叹,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意思。石头有一种天然的美,即使是资产价值不高的石头,也能因其美丽给人安慰、鼓励和勇气。我想,美原本的价值就在于此吧。”
“我明白你说的,我看你的时候就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那么你口中的好看也就是今天天气好所以心情也好这种意思吧,我不会在意的。”
“感恩。我要是再不小心说了,希望你能当没听见。”
我苦笑了一下,理查德皱了皱眉。怎么了?
“虽然我不在意,不过想必你一直以来因为不自觉地出言轻率而被误解过吧?”
“什么轻率啊,我也不是见谁就夸你真好看的啊。别说些奇怪的话。我和大多数日本人一样性格内向,如果不是被美哭了才不会说那种话呢,当然男销售除外。说实话我觉得你这颜值级别已经不是人类能有的了,比起好天气,倒不如说是看见了钻石尘或者极光。”
“你暂时不要开口说话了。”
理查德压低声音说了这么一句之后,默默地吃了点心,走到里面的房间去了。真罕见,明明还剩下一个他就走了。
对着金发的人说“你的头发是金的”也不会成为一种侮辱,按照这个道理来讲,我觉得我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还是不行吗?“总有一天要为此付出代价。”—理查德说的这句话让我觉得害怕,我也希望只要今后多加注意就没问题。快饶了我吧,老天啊,求你了。就算我偶尔做错了事也请放过我。
在我擦桌子的时候,一脸不快的理查德回来了。是我的心理作用吗?总觉得他脸红红的。
“那个,你在捶垫子还是什么吗?我听见了咚咚的声音。”
“我只是突然想做拳击练习了,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请不要在意。”
店长没看我,再一次坐在了窗边的沙发上,两手交叉,一脸烦闷。看起来也不像是突然肚子不舒服,果然很罕见。
发了一会儿呆的理查德冷不丁地嘟囔了一句。
“那块紫水晶,交给他真的好吗?”
“欸?”
怎么突然这么说,不是成功推销出去了吗?
理查德垂下脸,鼻尖埋到了手里。
“我一直认为,不论是哪一块石头,都应该交给最能理解石头本来的美,并且能珍惜它的人,这样对石头和主人来说才是幸福的。正因为如此,这次……该怎么说呢……对,我也轻率了。”
“你是说不应该卖吗?”
“是卖了好还是不好的问题。”
有什么区别吗?理查德居然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不想出售的样子。他虽然嘴上说习惯了,其实遇上奇怪的客人还是会觉得不舒服吧。不对,他完全没有那种厌恶的感觉。
美貌的店长像在担心明天下雨一样,露出忧郁的表情。
“因为是自己想要的东西才买的啊。宝石不也是实用品吗?既然肯花钱买了,那不就说明他觉得紫水晶值这些吗?肯定没问题的。”
“未必如此,我觉得他最心动的不是宝石的魅力。”
“……那,是你?”
店长瞪了我一眼,好像在命令我闭嘴一样。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会是什么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销售学识,还是在银座也能悠然自得的这家店本身?
理查德似乎特别在意,愈发郁闷了,但我却完全摸不着头脑。高槻先生应该不是那种自寻烦恼的人,感觉他是一个热爱自己的工作,稍微有点儿强人所难又很有趣的小哥。虽然他也有些不太正经的地方,不过还是积极又热情的,这种人在我的大学里也一抓一大把。
“我倒觉得没什么要烦恼的……买宝石的理由和喜欢宝石的理由因人而异嘛。戴上漂亮的宝石心情也会变好,没能成功把你挖走的郁愤他肯定也忘了。”
“心情好也是有限度的。我不觉得他说那些话是认真的,言行不一致的精神状态是不平衡的表现。”
“你言重了,我觉得那个人没考虑这么多。你不是也习惯被人追着求着了吗?别太在意了。”
“不是那回事,对美的陶醉如果超出自身承受范围是很容易带来幻灭的。”
对美的陶醉,带来幻灭。如果有“想说出口的日语一览表”的话,这种词大概能排到很靠前的位置吧。在说什么呢?
“宝石就是宝石,不一定会因为它的美而过度深陷其中吧。虽然你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美的人,但我还是喜欢谷本同学。”
“什么?”
完了。再不小心也有个度啊,连谷本同学的名字都说出来了。等等,这可是机会啊,抱着被拒绝的准备跟他说说跑车的事吧。
我一脸害羞地看着理查德,跟他说其实我有个喜欢的女生,是大学交的朋友,喜欢岩石,超级可爱,因为各种原因想看跑车。长得白皙又美貌的理查德拿叉子叉着剩下的一个金鱼羊羹,看着我。红色的金鱼已经成两半了。求你了,快吃了吧。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有驾照,也经常开我母亲的车,没出过事故,也没违反过交规。”
“就凭驾驶中很可能会到处乱看,不集中注意力的你?真有意思。”
“别乱说!安全第一啊。看到孩子和老人我会注意,也会给后面的车让路,为防止出现万一,我比法定速度开得还稳。就算后面的人按喇叭催我,我也不慌。”
要是被人说“赶紧开”还是会头疼的,不过论万分小心的驾驶我还是有信心的。送我那感冒的母亲去单位的时候,她还夸我:“这不是安全驾驶是过分安全的驾驶!”不过不知道为啥,那之后她就不给我摸方向盘了。
理查德莞尔一笑,就像从正面被光照亮的大颗宝石一样。他说不定能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
“据说二手的要五百万左右哦。”
“欸?”
“这是捷豹,要是能成为一次美好的兜风就好了呢。”
那个……不是这样的。我是想让你借给我,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是说不出口。理查德用叉子叉起已经被分成两半的羊羹,一口气吃掉了。毫不手软的手法。完了,气场太恐怖了,眼神似乎在说再跟我说话就宰了你。他很讨厌工作中谈论私人话题吧,有酒气也不行。
“说了太多异国的语言脑子也累了,上茶。”
“好的店长,这就来。”
“还有刚才买点心的零钱。”
“四十日元。”
“给我。”
虽说我的职场环境比较轻松,但是上司就是上司,兼职就是兼职。这里不是酒吧,也不会被上司打飞,但该干的活不干,在这里死乞白赖是不行的。我得好好端正态度了。
下周五我又被安排去酒会了,和上周一样,是六本木的店。研讨会的学长热情邀请我,我想着大概教授也会出席就答应了,但完全没有。最先提议的学长也因为有事不能出席。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就变成了六个大二生凑在一桌的局面。本来研讨会里就没有女生,场面也就很难热闹起来了。
这家店倒是挺时尚的,不过不适合一群糙汉子在这里放松心情。店内的舒适程度远配不上华丽的室内装修。价格还凑合,菜有些少。闹腾了两个小时之后气氛终于冷静下来。
“说起来,正义,你周六日不排班了吧。最近都没见到你,好孤单啊。”
“啊,我有别的兼职了。”
“是什么啊?”
如果我实话实说是在宝石店端茶倒水的话,等待我的估计会是提问大会,我既提不起兴致也没有什么话题。该怎么回答呢?在大街上发纸巾之类的?不行,还不如之前的夜班呢。
“啊、啊……接待客人。”
“你在玩猜谜吗?是男销售?”
“真的假的!时薪多少?店在哪儿?”
“没有女销售吗?美女呢?美女客人呢?”
“可别喝太多搞坏了身体啊,听说这种地方的兼职真的很不容易。”
结果还是成了提问大会。想要糊弄过去的我真是太蠢了,否定他们也好麻烦。
我脑海里想象着实际不存在的酒吧的场景。店长是外国人,我是酒水侍者。有很多外国的客人,人均消费单价也一般。感觉和现在的宝石店没什么区别啊。
我除了没说是宝石店,其他基本都实话实说了,喝了酒的研讨会的男同学们都在听我说话。我说着说着就兴奋了,跟他们讲了我的上司有着多么令人惊艳的美貌。金发碧眼,外语流利,每次看他都能被他美哭,简直不敢相信世上还有那样的生物。就在我这么说的时候,气氛变了。
这是什么?这种不纯的目光。
“也就是说,那家店只有你和你上司两个人咯?”
“太爽了吧?没有客人的时候都干吗?”
“干吗?就是做饮料,打扫卫生,出去跑腿啊。”
他们问我是怎样应聘到这家店的,我说是帮助了走夜路遇到困难的店长然后就被看中了,结果刚冷下来的气氛瞬间炸开。这群醉汉毫不掩饰自己的皱眉蹙眼,张嘴就开始骂我。
“你这家伙真的没有……”
“啥?怎么回事啊?”
“这明摆着是送上门的吧,跟我换。”
“赶紧带上店长对你的失望和抛弃,一个人孤独地找地方哭去吧。”
“不不不不!”
就算我说了店长是男人他们也不信我。我又没撒谎,这也太不讲理了。还说什么“你不也说是美人吗,不就是不想让我们羡慕嫉妒恨嘛”这种话,我真是不理解。为什么对觉得美的人就一定要抱有恋爱之心呢。
“确实是美,但不是你们说的那种美!就像是正月的富士山、落日下的水平线这种级别的美!哪里出错了才化成了人类而已。跟想和他交往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像富士山一样的美人是什么啊?不懂你在说啥。”
“你的上司是观音菩萨吗?”
“不是啊。”
真是遭罪,想给自己的谎话打圆场结果就落得这个下场。无所谓了。我决定赶紧结束这个话题然后回去。朋友下村说要送我到车站,在店门口我打算拒绝的时候,他一脸尴尬想要跟我说什么。
“你也不知道吧,这家店是研讨会的前辈开的。”
“欸?”
“他辞去白领的工作下海经商开了饮食店,但似乎一直亏损。据说是跟现在大三的学长们关系很好的人,我们是被拉来贡献消费的。”
—啊啊,所以才专门跑到六本木吃饭啊。
确实这个研讨会的实业还算强,也有创业的学长学姐。这意思是让学弟出钱吗?
“我都不知道,谢谢。”我说完之后,下村苦笑了一下。
“刚才你说的那些,我稍微有点懂。跟你说一件很无所谓的事吧,我超级喜欢从山手线车内看东京塔。在滨松町站附近最好,文化广播大楼旁边的角度。电车一直在运行所以一秒就看不到了。日落的时候简直太赞了,看了那样的景象不管多累也能满血复活了。你说的那种美,大概就是这种类型吧?”
对,就是那种,太契合了,我一个劲儿点头,头都快掉了。下村脸一歪笑了,感觉他很高兴却又带着一丝苦涩。
“还挺难让人理解的,这种事。”
“可以的话,我真希望刚刚你在店里这么说,那可不是很无所谓的事吧?”
“是吗?我跟女朋友第一次约会的时候,特意带她乘了在我最喜欢的时间运行的电车,然后指着那个角度说就是这儿,结果我女朋友一脸茫然,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我感觉她很不解。所谓美的东西,也不是在谁看来都是一样美的吧。”
“你见了我的上司绝对会惊呆的,我保证。”
“你看起来挺幸福的,这样就好了。”
“你不回去吗?”
“我陪他们待到末班车的时间。回去也无事可做,拜拜。”
感觉对我的误会似乎还是没有解开,不过我觉得我最想表达的东西下村已经理解了,对我来说这样就好了。
无论在谁看来都一样美,这样的东西是不存在的。我明白下村说的。感到美的是人类,而人类的感性千差万别,所以无论在谁看来都觉得“美”的东西是不存在的。我也同意这一点。但是从这一点得出“觉得美是因为喜欢”,这个结论我不能接受。
美和喜欢不能画等号。因为美所以喜欢和因为喜欢所以美,两者或许都存在,但绝对不是同一种东西。今后我也会坚决主张这一点。我对谷本同学的倾慕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跟对其他人和物的感情是绝对无法相提并论的。
将来是否有一天,我能对她说出“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呢?谷本同学会露出笑容吗?会对我说“我也喜欢你”吗?会用她可爱的笑容注视着我吗?
不,在那之前还有跑车的事。怎么办?可以的话,希望自己的脑袋能想出不会让她失望甚至还能稍微让她另眼相看的办法。告诉她我没有跑车,想来个转祸为福的大反转。显然这些都无视了我的心声:“做不到,放弃吧。”
陷入恋爱的人一旦沉浸其中,也许地狱也能变成天堂。我的思考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不定。要是被她讨厌,别说发邮件了,就连话也不跟我说了怎么办。不,或许只要有个契机,还能两个人一起愉快地来一场岩石之约。那该是什么样的约会呢?扛着锤子去采集岩石之类的?
我一边胡乱幻想着,一边走在不熟悉的路上,果然迷路了。糟了,地铁站在哪儿啊?街头到处是霓虹招牌,还有顶着一头夸张的卷发、露肉有点多的女孩子。万一被拉进店里敲竹杠我就完了。
先掉头回去吧,现在立刻马上。
我慌乱地折回,结果被堆在街角的垃圾袋绊住了脚,动不了。我华丽地跌倒,不过好在抱住了电线杆躲过一劫。
“太悬了……”
我手臂动不了结果脸撞在电线杆子上了。要是被当成醉汉叫了救护车,裕美非宰了我不可。
现在最严重的问题是脚绊在垃圾袋下面动不了,这些袋子出奇的沉。
昏暗之中,我定睛一看。
脚边垃圾堆的透明袋子上—
有人。
“呜哇!”
有人倒下了。他的脸朝下,身子摆成了“大”字,一动不动。只是睡着了吗?万一不是怎么办?我颤颤巍巍地把手抵在他喉咙上,有脉搏。但是身体很热。
“你没事吧?需要叫救护车吗?”
我大声问他,对方反应很迟钝,一直在呻吟。这人身穿灰色衬衫,外面套了个滑面料的黑马甲,身上全是酒气。
“你还能说自己的名字吗?年龄呢?”
“高槻、智,二十七、七岁。”
高槻智。欸?高槻智?
男人从堆成山的垃圾堆上哧溜滑下来,中途身子半旋转掉在地上摔了个屁股蹲儿,就像姿势难看的玩具熊一般,脸通红,意识不清。我抬起他的下巴稍微确认了一下脸,他在发高烧。周围太暗了看不清五官,反正这个人绝对有些不妙。
我从电线杆上确认了位置,打119[4]叫了救护车,之后跑到风俗街。最近老是碰到这种事。“有人倒了!”我向店员小姐们求助之后,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她们反应很迅速,从不同的店里走出来三人。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好像是叫高槻。”我补充了这么一句但还是没有眉目。期间有个人回到店里提了一桶水过来。
总算在他还有意识的时候,救护车来了。高槻先生一直在呻吟,头也抬不起来。脖子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宝石。
纤细的金色链子,围在石头周边的金属配件。
是紫水晶吊坠。
头戴防护帽的两个急救队员问有没有认识他的人。动静闹得有点大,从其他店里陆陆续续走出来身穿衬衫或礼服裙的人。我畏畏缩缩地应了一声。
“他说自己叫高槻智,二十七岁。”
“高槻先生,高槻先生。”急救队员呼喊他的名字。我看了看四周,没人做出反应。就算问有没有认识他的人,大家也只是面面相觑。这样下去,让他一个人上急救车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心里也不好过。
“我也一起去。”
“您跟他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们店里的客人。”
“可以吗?”
我点点头。我没有撒谎。他被搬上推车担架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果然是高槻先生。他手脚不安分地乱动,嘴里喊着“望、望……”
上救护车之前,我发了一条信息。
快凌晨了,不知道我家店长睡了没。
拉开门,是一个四人间。早晨的阳光照进房间,有些耀眼。
平滑的奶油色地板上,放着白色的病床。病床虽然有四张但只有一个病人,是穿着病号服、晒得有些黑的男人。
“你好。”
我爽朗地跟他打招呼,高槻先生看到我,先是瞪大了眼,又松了下来,一脸失落。
“什么啊?是你啊……那什么,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中田,昨晚真是吓到我了。您没事了吗?”
“如你所见我还活着。恢复意识之后听说了,你说我是你们店里的客人,还一起跟了过来,听医生说我没事才离开了这里。那之后我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我去了什么店。那个……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今天不是周六吗?你不是应该去银座的店里吗?”
“我跟店长打过招呼要晚到了。吃惊的应该是我啊。”
“我可不想当一个让这么年轻的小伙子担心的大人啊。”
我坐在床头的椅子上,高槻先生耸耸肩,好像已经放弃抵抗了。
“我想你可能知道了,我不是男销售。”
高槻先生缓缓跟我讲起他的经历。床桌上放着一杯水,还有被扔在上面的紫水晶吊坠。跟在理查德的店里看到的时候相比,光芒显得很黯淡。是医院的灯光太柔和的原因吗?
高槻先生说他是在六本木的酒吧里上班的调酒师。那是一家以女销售为主的店。
但他的酒量并不好,也就是很一般的程度。红酒喝两杯就会像吃了失忆药一样头晕目眩。即便如此他也能对酒的味道了如指掌,这让他引以为傲。他的老家在长野县的山里,是种植葡萄的农户。“真的超级乡下。”高槻先生似乎很羞耻地压低了声音。
他一心想来东京,到了之后开始在酒吧工作,遇到了心爱之人。
“她的花名叫华笑望美,本名叫神崎望,酒量超级好。”
“您女朋友酒量很好吗?”
“应该吐槽的不是这一点,而是和女销售交往这件事吧。”
据高槻先生说,望小姐是属于“软萌系”的女销售,服务精神比其他人还要强。她没办法在那种嗨起来的气氛中说“不”。由于性格上的原因,她没法用那种给客人灌酒的接客方式,所以干脆自己喝。结果,明明比高槻先生还要小两岁,肝脏的-GTP值却异常高。
"-"
"GTP."
“真亏您知道这个。”
“因为是望跟我说的。”
高槻先生话语中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两人之间或许不仅仅是恋人,更近似于家人吧。
“又不是除了能喝就没别的本事了,但她却说喜欢热热闹闹的。喜欢勉强所以即使被劝酒也不会拒绝。我已经跟她说过别再喝了,但是……”
“您劝她别再喝也没用吗?”
“……做酒水生意的人不喝酒是不可能的吧。如果真的要阻止她的话只能让她辞职了。但现实情况是,我们两人赚的钱加起来也就勉强维持生活。有很多大学生想做这行的兼职,其实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做。有几个肝脏也不够用啊。”
“但之前来我们店的时候,高槻先生给人的感觉像是很有气场的男人呢。”
"……"
高槻先生低声呻吟,双手抱着脑袋。
“没事吧?”
“最近,望正沉迷于在男销售身上砸钱呢。”
“欸?”我叹了一声,高槻先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轻描淡写的口吻跟陈述的内容有些不搭。女朋友?迷男销售?
“你们,没有分手吧?”
“啊……要是她跟别的男人交往了,那我肯定生气,不过男销售就像是偶像那样的存在。工作中的他们虽然是活生生的男人但也不是,你能明白我说的吗?就算一个客人是某一个特定的女销售最亲密的常客,也并不代表他在和这个女孩子交往。”
话是这么说,但真的能撇得那么清吗?
我向高槻先生投去试探的眼神,他一脸颓废地笑了。看来也并非如此。
“望也是在夜晚的世界中生存的,这种事她当然知道。但她说即便如此还是想砸钱。说是花自己的钱看到男人在店里活跃的样子很有成就感,很开心。她是太寂寞了吧……但是我也很寂寞啊。男销售算什么啊!你男朋友我不还是调酒师吗?这顶多就是金鱼和凸眼金鱼这点儿区别吧。”
“那可是像理查德和我一样的区别啊。”
“我这不是在自虐嘛。”
据说望小姐的回答是:“男销售很耀眼啊!”
这个人之前告诉过我,普通男人看男销售的眼神有两种。一种是“鄙夷”,一种是“羡慕”,恋爱中的人则是后者。
因为被说成是“不耀眼”的人,高槻先生一转念,决定从调酒师大变身,成为酒吧的经营者。
“所以您想开酒吧……欸?认真的吗?再怎么说也太鲁莽了吧。”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抢手的男销售一晚上能赚多少才会这么说。很厉害哦,只要有一个受欢迎的人完全足够维持一两家店。就是这样的世界。说真的,俊男拯救世界啊。”
“话说回来,您这想法可真了不得。”
高槻先生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当然不了解这个世界是怎样的,不过真的有这么容易吗?要真是这样,酒吧不是早就遍地开花了。我们研讨会最闲的就是我或者下村了吧,要是问下村他怎么想,估计也会面露难色。
有俊美的男人就能吸引顾客,所以要先发掘人才—抱着这种想法的高槻先生走遍了东京,寻找耀眼的男人。不难想象,若以调酒师的身份去邀请人家做男销售,估计不会收到肯定的答复,所以他就装作是受欢迎的男销售。
“但是合适的人才真的不好找啊。年轻的小伙子一听说是要拉自己做酒水生意就会立马警觉起来,勉勉强强有戏的家伙动不动就说借我钱这种话。”
“那……是肯定的啊……”
为了拉人做男销售,高槻先生把目光锁定在宝石店附近。他觉得会去买宝石的男人要么是男销售,要么是对男销售有兴趣的人。我倒觉得这种想法绝对是错误的,但不得不说高槻先生的执行力太可怕了。总之他就在宝石店的周围转悠,与那些要进店或是从店里出来的男性搭话。如果被店里的人发现赶他走,他就再换一家。听着越来越难受了。
高槻先生在好几家店扑了空。正当他来到银座外堀通大街沿街的店附近转悠的时候,突然感到像被雷击中一般的冲击,因为他看到了理查德。
“我特别惊讶,眼前那位仿佛从名画座[5]的老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人正在用流利的日语跟杂货店的人闲聊。说什么那家咖啡厅里的海绵蛋糕很好吃呀、希望那家澡堂能有洗衣机呀之类的。外国男人走后,我去问了杂货店的人,才知道他是新开的宝石店的店长,我觉得这简直就是命运啊。说真的,那个人绝对是男销售的料。干吗那么正经地做起宝石商人来了?他完全可以靠脸吃饭啊!”
“你要跟他说这些他会生气的。”
“我说实话嘛。”
长得好看这种话,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认为是在说自己除了脸好看就没有其他优点了。确实,理查德的容貌可以算是神仙级别的了,而且还拥有上野的熊猫一般的吸引力,这无可置疑。但他也是经过了努力,才会成为日语流利的英国宝石商人的吧。
“我觉得既然专门从欧洲来到日本做宝石商,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理由吧。”
“什么理由?”
“我不清楚,比如特别喜欢之类的。”
高槻先生沉默了。怎么说呢,就好像明明从一开始就看清了我的投球,还是自掘坟墓,造成了死球局面一样,是很奇怪的表情。
我开玩笑说,如果他想过轻松不费力的生活,早就在哪个国家做王公贵族的情人了吧。听了这话,高槻先生像男销售一样大笑起来,有点像那天在酒馆门口送我的下村的笑容,三分高兴、七分苦涩,同时散发着浓浓的无可奈何的气息。
“那,我真想要他那张脸。”
“假设您真的成功拉到了人,之后准备怎么开店呢?”
“之后就靠着毅力和冲劲儿总能干下去的。钱嘛,借点高利贷。只要租好店,就算坦白我其实是调酒师,对方应该也不会弃我而去的吧。”
“您这计划可真不靠谱。还好您没拉到人。”
“是吗?”
这次他的笑中苦有八分,已经看不出是在笑了。高槻先生拿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顺便也抹了抹眼睛。
“我啊,真的很讨厌现在的自己。我真的很喜欢望。但是我连守护她都做不到,也没法成为更耀眼的男人。收入也就这样了,真是什么也做不到。一直以来没多想就凑合过来了,但这晚上的工作搞得身体也吃不消了。感到走投无路,就快要坚持不下去时,我去了你们家店,感觉好像被点醒了。自己每天都在做什么啊……想昏昏沉沉到什么时候呢?”
“所以您就买了紫水晶。”
“我只是想随便买一个,而且价格也比我想的要便宜。”
去了理查德的店之后过了一周,就在昨晚,高槻先生戴着紫水晶吊坠上班了。这天,平时给望小姐灌酒的客人来了,看来又要开始喝了。
以前高槻先生都是在柜台里看着,但昨晚不知道为何没忍住。
他扎到人堆里,一个劲儿喝酒、助兴、炒热气氛、再喝。客人看到平时几乎不喝酒的调酒师这样乱来,也鼓掌叫好,高槻先生被劝多少就喝多少,一直喝一直喝。后来觉得站不稳了,他悄悄从后门出去了。我好像无意识间露出了可怕的表情,高槻先生苦笑了一下。
“别那么一脸严肃嘛。你真以为我把紫水晶使人千杯不醉的传说当真了吗?这百分之百是我自己的错,不怪你和店长。”
“不是这个问题吧。每年因为急性酒精中毒而死的人有那么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干吗非得从店里出去。不管怎么想都很危险吧。”
“我不是说了我喝了酒脑子就不转了嘛,而且我也不想让望看到我失态的样子。”
“你可是像垃圾一样倒在那儿了啊。”
“我记得好像走了两条街,真亏我还活着。”高槻先生自说自话,还不忘向我作揖。
“你是中田正义同学,对吧?急救人员告诉了我你的名字。谢谢,帮我捡回了一条命,真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跟我道歉也没用啊,今后您打算怎么办?”
“刚才我给店里打电话了,被大骂了一顿还要被开除。因为跟女销售谈恋爱是被禁止的,搞不好望也待不下去了。好担心啊,那家伙动不动就哭。一有事就扑簌簌地掉眼泪。”
“您跟望小姐联系了吗?”
“早晨给她发信息了,说我现在在这家医院。她会不会还在睡啊?”
高槻先生无所顾忌地笑了。就算我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他还是在笑。这笑容好像令他振作了起来,想要放弃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呢……我做了那么蠢的事,居然不觉得后悔,真是不可思议。”
看到我生气的表情,高槻先生合掌说“抱歉抱歉”。
“今后,说的是啊,我想先回趟老家。老爸和老妈还在做农活,我作为长子跑出来了。回去给他们帮帮忙,就算是不争气的儿子,至少也能让我住在家里吧。而且老爸种的葡萄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很漂亮,还很好吃。”
“望小姐呢?”
“你这个人真是……那可是农户啊,和女销售完全不一样的辛苦生活,不适合她的。希望你能跟我走这种老掉牙的话我可说不出来。”
“您的意思是分手吗?”
高槻先生没说话,陷入沉思,然后默默摇了摇头。
“我不想放弃她,好希望她能等我啊。我打算跟她说将来有一天会来东京接她,所以,如果可以的话……”
“这话听起来可真是遥远啊。您能保证回长野也不会变心吗?您其实还是想让望小姐跟自己走的吧?”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可是很爱她的!所以啊。”
高槻先生真生气了。虽然我还有点担心,不过应该已经够了吧。
“您听见了吗?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了。”
我大声喊完之后,病房的门无声地开了,一名可爱的女子有气无力地走了进来。她披着一头茶色的头发,连衣裙上套着一件不合时宜的外套。她手中握着一条粉色的毛巾,哭得脸通红。
“望!”高槻先生叫道。
“你这人要蠢到什么时候?!怎么那么笨啊!总是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真的是个笨蛋废柴男人!”
“你怎么在这儿啊?”
“你个笨蛋真啰唆!那当然是担心你才来的啊!”
丢下惊慌失措、手忙脚乱的高槻先生,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望小姐坐下,一边拿毛巾擦脸,一边用手拍着高槻先生的脸。
“你可是差点就没命了啊,说什么优哉游哉的话呢……别给我发信息给我打电话啊!笨蛋!你这个大笨蛋,臭男人……干脆死一回好了,笨蛋!”
“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一个人肯定活不下去的,没办法,我还是跟你在一起吧。”望小姐握住高槻先生的手,趴在床上哭了。
我乐呵呵地走出病房,直走经过走廊,在电梯前厅跟护士打了招呼,把探病用的牌子还了回去。
“我想问一下,凭你的美感,觉得我适合做王公贵族的情人是吗?这是日本的大学生普遍所想的理想职业吗?我真是长见识了。”
身穿西装的男人轻轻靠在大厅的墙上,抱着胳膊,眉头紧锁。
“就是单纯打个比方。”我苦笑着回复他。
“那也要有限度。”
理查德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三十分。开捷豹的话完全能赶上十一点开店。
“你先回店里多好。”
“要是没车你可就迟到了。”
昨晚在医院等着无聊的时候,我联系了理查德。他好像已经睡下了,刚开始还心情特别不好,但在我说明缘由之后,他低声叹了口气,问我医院可以探病的时间是几点。我们似乎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先回家眯了一会儿,然后和理查德在银座集合,一起开着绿色的捷豹来到了医院。
从地下停车场上来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一位打车过来的女性。她眼睛通红,发型夸张,身上穿的衣服很不合适,像是随便抓了手边的衣服就套上了。
我们坐了同一班电梯,到的楼层和目的地都一样。
她急匆匆先去领探病用的牌子,在看到“神崎望”这一名字的时候,我想起了昨晚高槻先生嘴里喊的“望”。
“不好意思,难道您是?”我上前询问。果然不出所料,神崎望小姐跟高槻先生认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泪水冲出眼眶的她跟我们讲了昨晚高槻先生暴走的内幕。据说高槻先生闯入客人的酒席中疯狂地喝酒,然后突然就不见了,直到店打烊了也没回。店长大怒,满嘴说要炒了他。
望小姐担心起来,在打烊之后到处找,最后打听到有个被抬进救护车的调酒师和他被送往的医院。
“真是蠢到家了,那个样子真的吓到我了。”望小姐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哭,“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如果对我有什么不满直接跟我说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望小姐泣不成声。这时,我家店长在她面前屈膝。望小姐一脸茫然地看着理查德。
我们在护士站前面的椅子上开了个作战会议。
提案人是理查德。
发出执行信号的是望小姐。
担任执行者的是我。
作战内容很简单,就是仗着我对高槻先生有救命之情,借机让他把心中所想全部说出来。
说实话一开始我并不是很赞成。万一他说出什么还不如不问为好的缘由,受伤的可是望小姐啊。
但是理查德从头到尾都在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和理查德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也许这么想会很奇怪,但我还是觉得这个男人不愿,也无法随便做出让人陷入不幸的事。感觉在提出这一作战计划的时候,理查德就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有所预料了。
在望小姐强烈的唆使下,我最终下了决心。结果如此也不算坏。
电梯的空间足够容得下一张大床,“那个……”我叫了下理查德,“高槻先生离开店之后,你不是在烦恼吗?难不成你预想到会变成这样了?”
“怎么可能,倒是你学习能力的缺失总能震惊到我。完全不吸取教训,一到周五就去酒会,一到周五就去酒会。”
“我今天可是好好洗了澡也换了衣服的。”
我理直气壮地叉腰,理查德把头转了过去。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嘴巴上扬,他在笑。
“高槻先生不是男销售,这一点你早就知道了吗?”
“不论是做什么生意的人,都不会随随便便夸赞自己的职业。他就像是被烛光吸引的飞蛾,吵嚷着要别人跟他一起赴火。”
“嘴里一边讲着宝石一边想这种事啊。你可真可怕……”
“别说这么难听。”
之后理查德独自一人陷入了沉思。他觉得高槻先生想要的并不是宝石。
“所以高槻先生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果然还是男销售吧?”
“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他打心底想要的并不是珠宝本身,而是戴上宝石获得能力提升的自己。”
“能力提升,就像游戏里的魔法装备一样?”
“虽然不是魔法,但是平时不戴宝石的人一旦戴上,行为举止就会发生变化,这种情况也时常发生。因为戴上之后他们在采取行动时会比平常更加在意自己和他人的眼光吧。也就是说美丽的石头拥有与其美丽相配的力量。”
“是指影响力吗?比如女性的话就会变得更加淑女?”
“或者态度会变得放肆,也或者变得挥金如土。”
“这影响也太反面了吧。”
“当然也有好的影响。运动员的护身符,还有被认为能够带来智慧的王冠珠宝就是这样的吧。不管怎么说,人这种生物总是想成长为自己理想中的样子。宝石只能是添光加彩的催化剂,无法成为引擎。能成为动力的只有心。”
“说得好可怕啊。”
“谁说不是呢。”
高槻先生笑得优哉游哉,但若一步出差错就算丢了命也不奇怪。
回想起昨晚的紧迫感,我到现在都浑身打战。理查德在我旁边淡定地继续说了下去:
“一个人不论在哪里做了什么都由他本人承担责任,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作为一个热爱宝石的人,我还是想尽量防止出现美丽的石头使人陷入不幸的例子。多亏了你的好运气,谢谢。”
我有些失落。这种意外不断的兼职几乎不会有吧。
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身穿病号服的老年人在年轻人的陪同下等着电梯。开门那一瞬间我看到理查德惊了一下,这一幕有些有趣。我们直接走出了医院。望小姐这会儿也该止住眼泪了吧。
“……说起来,你说过紫水晶原本的意思不是不醉而是使人不醉吧。说实话我不懂这里面有什么区别。”
“你对希腊语的语法感兴趣吗?主动形和被动形。”
“没有!没到这种程度!”
走向医院的地下停车场这段时间,宝石商人快速给我上了一课。在所有人都相信宝石有魔力的时代,人们普遍认为,这块宝石是保佑主人不会烂醉的护身符,所以是“使人不醉”。
即使追溯千年,只要这个世间有酒,人类就必然会受饮酒过度之苦。适当饮酒令人愉悦,理性的防守太过薄弱,但过度饮酒又会饱受地狱般的痛苦,所以希望有人守护自己。
虽然听起来很自私自利,但愿望还是切实的。
在银座的店里遇到紫水晶的时候,高槻先生一定在想望小姐的事吧。刚才他就说不希望望小姐喝醉,想要守护她,然后就乱来了。虽然经过简直糟透了,但结果还算不坏。
“谁来着?你说的葡萄酒的守护神……巴克斯?真是个没什么干劲的守护神啊。”
“巴克斯的别名是狄俄尼索斯。一提到喝醉酒闯入宴席的轶事就必定少不了他,是个充满激情的神。某种意义上也能说是得到了神的恩惠。”
“这个……你最好别在客人面前说啊。”
“这还用你说?”理查德瞪了我一眼,他按下车锁遥控器,车被唤醒,发出啾啾的声音。或许这是个机会。
“啊,今天从一大早心情就好好啊。看到人家的恋情进展顺利,你不觉得被治愈了吗?可真有你的,丘比特作战成功了。哎呀,那两个人今后会怎样呢。”
“在病房外我也这么想过,你还真是没有演员的能力呢。”
“要是我和谷本同学之间也有知性、重情义的某位牵线人在,肯定顺利……”
“都说恋爱就像是灵魂得了感冒。希望借助千杯不醉的宝石的力量,他们的热情不会立即退却吧。不过,也有话说任何事都要认清现实才能真正开始,而你只想着满足虚荣心,我认为从这一点上看,你的恋爱还远不到时候。”
“一小会儿就好,真的一小会儿就好。”
“你想坐电车回店里吗?”
我正想钻进副驾驶的时候,理查德把胳膊肘架在车顶上这样问我。总觉得我上周也看到过这副无懈可击的脸,果然不行就是不行啊。
“知道了。”
“很好。”
这辆车底盘低车窗大。从车里望去,东京就像被铁木淹没的森林一般。从下往上看首都高速路就像龙腹一样。车流在森林的地面上涌动,像丰满圆润的昆虫。不知道在理查德的眼里是怎样的风景呢。
如果是谷本同学来看又会说什么呢?
就算能一次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我觉得自己也买不起捷豹,但是只要一次就好,可以的话我想与她共享这种像坐在缓慢行驶的过山车上一样难以言表的体验,想和她一起品味这种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的感觉。虽然得到的反应可能只是“欸,什么”吧。
也有可能她会开心地对我笑。
看好了周围的环境,我再一次对理查德发起了攻势。
“理查德,那个……”
“真啰唆,如果你还打算继续那个话题我现在就把你扔下。”
“这个酒店的一楼卖的甜品超级好吃,你知道吗?杧果慕斯、百香果奶油蛋糕!”
车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旁边是带音乐厅的大酒店,是个超高级的地方。我没进去过更没有住过,要问我为什么这么清楚,还得说起去年圣诞节的时候,为了以后随时交女朋友都没问题,我可是做足了功课,这家酒店就是其中之一。这也算是悲伤回忆的残影吧。
我观察了理查德的表情,替他跑这么多腿可不是白跑的。说得好听,是为了能和客人聊得开心。不过我可知道,在吃余下的点心时的理查德,总是坐在沙发上身体稍微前倾,感动地闭上双眼。
美貌的宝石商人脸一青,注视着我,一副与恶魔做交易的样子。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黑色皮革的钱包,迅速抽出三张一千日元的票子。
“店在哪儿?”
“我知道。”
“多久?”
“十分钟就够了。”
“给你五分钟。”
“明白。”
“最多三个。”
“愿意为您效劳哦!店长!”
“别忘记要发票。”
我确认了前后安全之后,从跑车上飞奔而出。谢谢,谢谢去年的我。如果有时光机,真希望有人能悄悄告诉去年的我,没有女朋友、孤独一人的你在网上做调查的努力没有白费,虽然隔了很久但回报还是来了。不用为白费功夫而哭泣了。
那天来店的客人是一位从马尔代夫过来的男性,他与理查德一边开心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一边品尝着我买回来的南国风味的慕斯。
一周后上班,我让理查德给我看了邮件,内容是询问有关宝石改造的问题,末尾写了两个人的名字,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背景是青色的山峰,站在葡萄田前面的是一对情侣,茶色的头发与背景格格不入,笑得很开心。
那块紫水晶吊坠,近期似乎会被改造成戒指。
[1] 本文的男销售指的是日本高级公关俱乐部的男公关,主要陪客人喝酒聊天,从中获取酒水提成。—译者注
[2] 犬吠埼是日本关东平原最东边的海角。—译者注
[3] 日本自古以来对事物的称呼。—译者注
[4] 在日本,发生火灾或需要叫救护车时拨打119。—译者注
[5] 专门上映优秀的电影旧作的电影院。—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