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追忆的钻石
“正义同学,你在查东西吗?”
耳边响起软绵绵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赶紧回过头。
正午时分的大学的中央图书馆,谷本同学正站在通往二楼的大楼梯面前。她身穿白色连衣裙,套着淡黄色的风衣。像恶作剧的孩子一样面露羞涩,比天使还要可爱。在停止呼吸的两三秒后,我终于开口了:“我正赶报告呢。就是经营学、公司管理方面的。”
我在图书馆一楼的自习室占好座,摊开笔记和摘要。在这张长方形六人桌的边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大概是文学系的吧,看他正在攻克外语的旧文献。
“那、那个呢?”
谷本同学指的是放在摘要对面的矿物辞典,背面贴着禁止带出的贴条。
“在学习石头?要考GG或者FGA之类的吗?”
“咳、咳。”
对面的男生清了清嗓子。哦,好像打扰到人家了。
我和谷本同学走出自习室,进了图书馆里的咖啡厅。据说这家咖啡厅只有外面的老师才会进来,没什么人气。不过对于此时的我来说这里简直就是沙漠里的绿洲。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我点了咖啡,谷本同学点了奶油苏打水。好可爱,不知道是间接照明还是灯泡快没电了,在这样的灯光下,加了蜜瓜糖浆的饮料映出的颜色仿佛是翠绿的祖母绿融化了一般。
“嗯……刚才说的是宝石鉴定师的资格证书。GG是指Graduate Gemologist,由美国的大型宝石鉴定公司颁发的资格证书,证明你是认真学习了石头的相关知识的人。FGA是英国颁发的。这两个都有学校,现在好像通过远程教育也能考证了吧。其他还有针对专门的石头设置的专业机构啊、资格证书之类的,真的是各种各样呢。”
“欸,这样啊!我们家店长会不会也有什么证书呢?”
“我觉得应该有吧。”
正义同学真的很喜欢宝石呢—谷本同学露出了纯粹的笑容。这个笑容对于此刻的我来说却是有一点心痛。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谷本同学轻轻歪了下脑袋。再也想不出其他人,能比谷本同学更理解我所在意的事了。
“我最近有些关于石头的烦恼。”
“在烦恼?”
“宝石这一分类的石头,原本是没有的吧?”
“要从化学角度来讲的话,确实没有呢。”
谷本同学的眼睛开始用力挤了,声音也越来越低,是切换成另一个状态了吧。奶油苏打水里的冰块哐啷一声散开了。
据说所有的石头可分为“矿物”和“岩石”。矿物可用化学式表达,而岩石则是矿物和砂等的集合体,是混合物。在理查德的店里经常见到的透明且闪闪发光的石头,大概是归为“矿物”这一分类的。而青金石则是归为“岩石”。
也就是说人类将打磨之后愈发美丽的东西称为宝石,如果是这样的话……
“为什么宝石……只有宝石会那么贵呢?”
谷本同学已经完全切换成“骷髅模式”了。她散发出的这股低沉又帅气的气息,让我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向喜欢的女孩子坦白自己的烦恼这种场景让我心动不已,但总觉得这种心动跟恋爱有点不太一样。
“你继续说。”谷本同学打手势催我接着说下去。我点点头。
“之前跟你说红宝石的热处理那件事的时候,你不是说对于强加在石头上的理想总觉得有些不解吗?我也是这样想的,而且我觉得这不仅仅是对红宝石而言。因为石头,就是石头吧?我知道花费成本越多价格也就越高,不过反过来说对于天然的石头还故意卖高价……但是宝石之所以成为宝石也是因为有想要的人在。宝石的价值,究竟是什么呢?总觉得越想越不知道答案。”
“你是说,你觉得加工是为了卖高价?”
“也许吧。这种话,作为一个在宝石店做兼职的人是不能说的吧。”
“原来如此。”谷本同学小声自语,喝了口奶油苏打水润了润嗓,“正义同学,你有去过矿物展吗?”
“矿物展?不,没有。没听说过啊,就像时装展那样的?”
“大不相同。所谓矿物原意是指无机物,在这里是矿物和岩石的总称。矿物展每年有几次在日本和世界各地举办,是石头的展销会。活动现场摆几张桌子,供前来展销的店使用。有销售矿物标本的店,也有卖宝石饰品的店。现场既有比小拇指甲还小的陨石碎片,也有装饰在旅馆玄关的巨石。只要是石头什么都行。世界上最大的展要属美国的图森矿物展,不过日本的新宿和名古屋展也很有历史,在规模稍微小点的展还可以跟当地的同好们聊天,很愉快哦。日本各地都有矿物展,有机会的话去看一次吧。”
“嗯,好的!”
谷本同学噗的一声歪着嘴笑了。帅气!要是此刻我能说出“一起去吧”该多好啊。只是这个气氛总觉得有点像做地下工作的人要奔赴危险任务一样。
谷本同学摇摇头,继续说了下去,眼神很犀利。
“不过啊,比如说正义同学,你觉得在矿物展上卖的岩石的标本,最高能卖到多少?”
“欸?岩石标本,就像谷本同学的方解石那样的?”
“那个当然也是,其他还有各种各样的石头啊。”
我手机里存了好几张她的岩石收藏品的照片。在网上搜石头的名字,就会出现好多漂亮的照片。打心底喜爱石头的人有很多吧,看来并不是没有市场需求。不过,石头的市场价—有多少呢?理查德的玉匣里最贵的宝石是价值一千万日元的红宝石?那是客人拿过来的,不算。最多五百万左右吗?岩石的话,会不会稍微便宜点呢。
“四百万日元左右?”
“之前在新宿展中展出的带母岩的自然金标本,是两千四百万日元。”
“两、两千!”
“香港和图森的展上经常有比这还贵的呢。”谷本同学补充了一句。什么样的?那得是什么样的需求啊!花两千四百万日元买了石头干吗?装饰吗?还是作为资产?那我觉得还是提前看好“本周的黄金市价”然后去贵金属店买黄金要好得多。
在我发呆的时候,谷本同学正睁着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盯着我。我身子一紧,谷本同学嫣然一笑。
“你刚才不是还在写经济学的报告吗?那你觉得价格决定物品的价值吗?”
“欸?啊……”
每当看到这种时候的谷本同学,我总会不禁想起外婆还在世的时候。她总是伸着腰,特别帅气,一点一点为幼小的我讲述着未知的世界。
“我觉得不是,应该反过来吧。首先要有需求才能决定价格。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居然给忘了。也就是说,市场需求决定价格这一点,不论是岩石标本还是宝石都是一样的吧。”
“嗯,就是这样。”谷本同学挤着眼笑了,“我记得正义同学在兼职的店好像主要是经营彩色宝石吧?”
“彩色宝石?确实是有各种颜色的宝石。”
“那有空的时候不如查一下钻石的相关资料吧?”
钻石?
我皱了皱眉头,谷本同学扑哧一声笑了。
“你见过店里有卖的吗?”
“没有。说起来,钻石还真没有。”
“狭义上的彩色宝石是指钻石以外的石头。有专门经营钻石的店,也有专门经营彩色宝石的店,它们都有各自的专卖店,很有趣吧?”
钻石,如同宝石的代名词一般的石头。我好像有几次在店里看到过被称为“米粒钻”的小钻石饰品。理查德手里大概有那么一两颗米粒钻,分别贴着克拉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标签,但是大颗的单品我还真没见过。也就是说它们是有区别的吗?我果然还是不太懂宝石的世界。
“如果你对宝石的价值感兴趣的话,那应该没有比钻石更值得探究的了。我觉得你家店长好歹也会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不管有怎样的历史,能在现在的日本被这么多人所熟知的石头也是少见啊。”
虽然不是很懂,但应该是让我自己去查查吧。钻石的话我感觉能行。钻石由碳元素组成、非常坚硬、闪闪发光。连我也知道这些。就算理查德的店里没有,去商场转转总会有地方在卖吧。
“谷本同学也喜欢钻石吗?”
“在等轴晶系的石头里算是一般喜欢吧。我倒是更喜欢黄铁矿。”
“黄铁矿,大概是什么价位的?”
“现在只要花一千日元就能买到很可爱的黄铁矿哦。我推荐带母岩的,你见了肯定会吃惊。”谷本同学注视着我,微微一笑,“正义同学肯定会知道的。”
“知道什么?”
“最重要的东西—必须要有爱呀。”谷本同学若无其事地说。
爱。
谷本同学探探身子,用勺子巧妙地挖着已经化了七成的香草冰淇淋,大口大口地吃着。她又切换回平时那个令人怜爱的仙子模式了。该怎么办才好,我越来越喜欢她了。她一边说着好吃一边微笑的样子如同宝物一般,要是能这样永远留着就好了。
“我下个课时还有课,先走啦!”说着,谷本同学站了起来。她往桌上放了四百日元准备走。“没关系,我来付就好。”我抬头望着她,天使莞尔一笑。
“嘿嘿。下次给我看跑车啊,我很期待。”
“啊,啊啊,嗯!”
拜拜,谷本同学唱歌似的跟我道了别,离开了咖啡厅。
我轻声叹了口气垂下脑袋,这样的对话都第几次了。她是认真的吗?还是天然呆的谷本式玩笑,我到现在也不清楚。虽然不清楚但也没法问,因为没法问所以现在很痛苦。
要是我能说出我没有就好了。
享受了甜蜜的时间,也再一次发出了苦涩的叹息,我离开咖啡厅继续赶报告了。晚上,我收到了谷本同学发来的邮件。主题是“黄铁矿”,附件是一张标本的照片,偏白色的岩石上长着略显突兀的银色长方体。这是什么玩意儿?这种东西真的是自然形成的吗?像是外星人的临别赠礼。
谷本同学说比起钻石更喜欢这个,而我喜欢她远胜于喜欢世界上任何一个女孩子。
周六的银座天气晴朗。
理查德的店里来了一位没有预约的客人。
他身穿平整光亮的白色裤子,淡蓝色衬衫整齐地塞进圆润的腰里,草帽下的白发干净整洁,看起来有六十岁左右。所谓“绅士”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
“欢迎光临。”我和理查德一起招呼着。看着在厨房的我,绅士温和地笑了。
“招牌上写着宝石店,难道还在经营咖啡店吗?”
我看了看店长,理查德那副一如既往绝美的脸上露出微笑。
“您是说滨田先生的店吧?去年十二月关店了,自今年四月开始,我在这家店经营宝石生意。”
“啊……是这样吗。您是滨田先生的熟人吗?”
“以前在香港做生意的时候,有幸结识了滨田先生夫妇二人。今年春天来到了这边。”
“是这样啊。”绅士点点头。咖啡店也好,以前的店也好,这些事在我这个兼职这里都是第一次听说,不过这下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即使不做宣传也有那么多来自世界各国的客人了。大概是在香港时的老顾客吧。看来这里并不是理查德的第一个店,那这家伙是从几年前开始开宝石店的呢。话说他到底多大了,第一次见的时候没来得及问,之后也就没再问过,现在想起来,我可真是在一个充满谜团的男人手底下干活呢。
进店的绅士将手搭在了红色沙发上,望着地毯和玻璃制的矮脚桌。
“店变得敞亮了,地毯还是原来的……这套沙发和桌子我还是第一次见。以前这里有五张木制的桌子,每张桌子配了两三张小椅子……”
“这些沙发是滨田先生送我的开店贺礼,桌子直接用了香港店里的。还没自我介绍,我叫理查德拉纳辛哈德维尔皮安,是这里的店长。”
“我叫小野寺昌弘。不好意思,光顾着回忆了。维尔皮安……您是法国人吗?”
“我是英国人。”
小野寺先生是来商量宝石改造一事的。理查德请他坐下,让我准备茶。
“皇家奶茶可以吗?也有绿茶和麦茶。”
“比当时的咖啡店还要丰富啊,什么都可以的。”
小野寺先生笑了,看起来很期待。像他这个年龄的再多摆摆架势也不会奇怪,但他似乎没有什么架子。体格也不错,看起来很显年轻。
我备好茶出来的时候,看到小野寺先生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宝石盒。里面放着一枚金色的戒指,中间镶着一颗宝石。
白色,不对,是闪着七色光芒的石头。
是钻石。
“这是?”
“这是我那已经去世的妻子的订婚戒指,很久之前在国外买的。倒是有鉴定证书,只是当时买戒指的店已经倒闭了。没关系吗?”
“是的。”
理查德点点头。小野寺先生开心地笑了。他手中宝石盒里的钻石戒指样子有些奇怪。
无论是戒指圈还是钻石,有一半就像被涂了色一样黑乎乎的。
发出七色光芒的只有半面,另一半已经被黑色的污痕渲染,看起来就像模糊不清的玻璃。
“我希望可以改成我佩戴的样式。至于怎样改造,这我还没考虑……戒指的金属部分可以再利用吗?”
“当然可以。那么今天我来为您提几条关于改造样式的建议。我去取册子。”
“有劳了。”
理查德进到里面的房间了,改造相关的资料在桌子的抽屉里。
最近没有预约就上门的女性客人多了起来。理查德的盛世美颜不知在哪儿传开了,她们中的大部分是冲着这个来的,顺便做一下戒指或耳饰的清洁。最经常用到的资料就放在待客室。或许我也差不多可以做一些介绍了。
想想在这里做兼职已经快三个月了。虽然出勤次数不多,但也已经习惯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了。比如美到令人窒息的店长,比如不仅仅只有日本人的客人,比如价格高到不敢想的石头。
这是好事吗?感觉只有经验这方面我还远远不及。
小野寺先生喝了一口皇家奶茶,笑了。
“非常好喝,您是他的学徒吗?”
“不是,只是普通的兼职员工。”
“这样啊。非常好喝,谢谢。”小野寺先生笑着说道。我低头行礼。
“这里以前是一位姓滨田的人开的咖啡店。因为这里是商业街,大家不会在店里待太久,但店长人很好,我很中意。以前我和妻子来银座的时候,基本上要么来这家店要么去资生堂Parlour[1]。你是因为喜欢宝石才来这儿的吗?”
“差不多吧……但我还完全不了解,正在学习。”
“是吗?那很好啊。”小野寺先生点点头。看起来他并不想提及钻石上的污痕的原因。
在等理查德的空当,小野寺先生跟我讲了关于他工作的事。他是机械制造业的社长,生产的不是大型的机械,而是精密机器的零部件。公司和住宅是一起的,在一楼的办公室开完会三十分钟之后,可以到二楼的卧室休息。真是个没有架子的人。
理查德拿了三本册子回来给小野寺先生看,还介绍了改造成胸针、袖扣或者领带夹的样式。戒指圈的金属可以熔化之后再利用。小野寺先生看起来似乎对领带夹很感兴趣,但册子上的图样还没有一个令他满意的。
我给他们两人续杯了皇家奶茶。理查德建议小野寺先生定制,说是在京都有个交情不错的设计师,可以请那个人设计图案,做成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领带夹。小野寺先生问手艺如何,理查德向他保证说:“对方是一个做起事来认真又细致的人。”
小野寺先生表示如果自己不满意可能会拜托别家,随后便下了单。费用不低,做好再付,设计方案大概两周内做好。总之就这样定下来了。
理查德取出刻度精细的尺子量钻石的尺寸,又从上下左右各个角度给戒指拍了照,然后将有污痕的钻戒小心地还给小野寺先生。在合上盖子前,小野寺先生紧紧注视着宝石。怎么说呢,似乎是在对着它讲话。
小野寺先生离开店之前,再次礼貌地为我帮他冲茶表示感谢。
话说回来,谷本同学刚跟我说完,转头我就见到了钻石。可能真的像理查德说的那样,我有“强运”附体。
“刚刚的石头,好棒啊!怎么会黑成那样了呢?”
“恐怕是火灾吧,据我观察是煤烟。”
“你是说那是烧过的钻石吗?欸?等下,说到钻石……”
“碳元素。”
果然是这样。我一边收拾空杯,一边回头看理查德。碳经不住火。
“……碳,就是那个碳吧,一碰到火不就烧起来了吗?”
“这要看温度。白垩、木炭与钻石的区别在于碳元素分子结合的强度不同。据说钻石在达到六百度以上就会变焦,超过一千度就会开始软化,不过只要不超过这个温度,即使烧焦了也不会化掉。”
“那,污痕能处理干净吗?”
“可以。”
“好厉害啊!怎么处理?”
“用中性洗涤剂。”
我惊讶地指了指厨房,理查德点点头。
“虽然也有专门的洗剂,不过成分基本一样。即使是状态不像刚才那颗那么糟糕的石头,偶尔刷洗一下也会让人眼前一亮。”
“那为什么不像平时做清洁那样在这里给它刷洗好呢,明明立马就能变干净了。”
“他只是要求了改造,但对于宝石的污痕只字未提。况且只要查宝石改造的相关信息,就能立马了解钻石污痕的去除方法。我不认为他不知道。”
“……也就是说?”
“刷洗干净很简单,但他不打算复原。”
也就是说出于某种理由想要留着钻石上的污痕吗?
这又是怎么回事。话说宝石之所以有价值,不就是因为美吗。
虽然很疑惑,我还是决定不想这件事了,考虑也没用。我在这家店学到最多的就是,人各有各的故事,只是管中窥豹并不能了解全貌。这位有着宝石一样瞳孔的男人看起来倒像是能够窥一斑而知全貌的推理高手,而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兼职员工而已。
“说起来,我第一次在店里看到那么大的钻石。感觉我们店里只有彩色宝石,是不怎么做钻石的买卖吗?”
“没那回事,不过确实不是所有的经销商都同时经营彩色宝石和钻石。你好像有些进步了呢。”
“算是吧。”
虽然说得很含蓄不过算是被表扬了吧。正好趁这个机会,我试着把自己最近烦恼的事说出来了。宝石很美,所以昂贵,但我还是不懂贵的理由,内心焦躁郁闷。不说这是暴利吧,但我过的是一百克鸡翅六十六日元的生活,对我来说,想不通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我也觉得问你这种事有些不合理,但是究竟为什么宝石会那么贵呢?”
理查德轻轻哼了下鼻子,把我招呼到沙发上。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坐在他旁边。不对,应该说是自新神户的新干线之后的第一次。
“宝石昂贵的理由,是吗?你是想了解将宝石发掘出来,然后加工、流通的时候所花费的劳动成本吗?”
“嗯……”
花费的成本越多,价格越高,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不论什么都是如此。但是,追根究底,为什么人们要费那么多工夫把石头打造成宝石呢?
“举个例子啊,假设我想靠钻石赚钱。怎样做才能把钻石包装成商品然后卖出去赚钱呢?这或许是商业的范畴,不过跟公司经营应该很不一样吧。”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钻石呢?”
“谷……我的朋友说钻石是很有意思的石头,虽然我不太懂但很在意。还说价值如何如何……”
“原来如此。”理查德点点头。看来他懂谷本同学说的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要说商品的话,钻石也好,蓝宝石也罢,不是都一样吗?
“十九世纪后半期,有一个男人和你考虑过同样的问题。”
“十九世纪?”
“就是在非洲南部发现大规模钻石矿山的时候。在那之前,钻石主要产于印度,受到西方各国权贵阶层的喜爱,是屈指可数的石头之一。不过从那以后风向就变了。你在学习经济吧,市场上突然出现大量的钞票会怎样?”
“那……肯定通货膨胀啊。货币会贬值。”
因为钻石过多而感到烦恼的应该是做钻石生意的宝石商人吧。供给大于需求,如果不降价就会卖不出去。市场上会出现低价竞争,结果完全赚不到钱。大概是这样吗?我向理查德确认之后,他点点头。
“对于市场供给过多的商品,要想维持现价销售,那就必须开拓新的市场。但对当时的人们来说,钻石也好,蓝宝石也好,都是不了解、没见过的石头。如果打个比方的话,就相当于是要被迫进驻宇宙市场。怎么办呢,如果要你必须穿越星海去跟外星人做生意的话?”
“外……外星人?”
“你觉得他们想要钻石吗?不是红宝石,不是蓝宝石,也不是祖母绿,就是钻石。”
穿着航空服卖戒指的宝石商人—像是科幻故事一样。说起来之前在经济学的课上,教授应该也打了同样的比方。说明销售新商品是项艰巨的任务。
“我觉得很难,外星人不会想要钻石吧。不知道它的价值所在,又不是食物、衣服这样的实用品,我觉得他们会反过来问,这东西哪里好了?就算真的有外星人想买闪闪发光的石头,那在有其他选项的情况下,他们可能也不一定会买钻石。蓝宝石和钻石哪个好?想要哪个?这个问题完全是取决于个人的兴趣吧。”
“就是这样。正因如此,他想出了完美的计策。”
“完美的计策?”
“创造价值。”
之后理查德说的话超出了我的想象。
拥有钻石矿山的大富豪想由自己来管理钻石的全部。计策有二,说着,理查德伸出两个手指。
第一,垄断从产出到销售的路径,确保渠道。接连买下其他的钻石矿山,独家掌控世界上所有能够采到钻石的矿山。这样一来就好比掌控了水源一样,只要在自己喜欢的时机,以自己满意的价格让其流通就好。手段简单粗暴。
第二,将钻石这种石头的美妙之处宣传给那些原本一辈子与宝石无缘的人。也就是采取广告战略。
世界上最硬的物体,由单一元素构成的纯粹的石头,绽放七色光芒的宝石,女孩儿最好的朋友。刊登在报纸及电视上的大规模广告被称为世界上最成功的宣传标语,如字面所示,绽放着“永不褪去的光辉”。
虽然是很简洁的作战方式,但做法得到了贯彻。
钻石的价值就这样自然而然、若无其事地潜入到原本对宝石不感兴趣的人之中。人生中重要的场合要选钻石。既不是蓝宝石也不是祖母绿,而必须是钻石。广告、歌曲、电影中也都宣传着这样的思想。珍贵的戒指由母亲传给女儿,不会想要卖给旧货商。
“那……钻石之所以那么贵是……”
“人为决定的价值的产物。当然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不是十九世纪,不可能实现完全垄断,即便如此,那些经营钻石的大公司也不会想特意损坏自己商品的价值而下调价格,这点你明白吧。即使是现在,钻石的世界也还在按照十九世纪的某人所想的那样运转。上茶。”理查德催我。我踉踉跄跄地走到厨房,还没往锅里放东西就开了火,我一下子慌了。
到底什么情况啊,钻石这种石头。
什么因为美所以贵,因为有需求所以贵,这些不全都只是漂亮话吗?如果说就连作为大前提的价值都是由卖家一手创造出来的,那么这首先就是个赚钱的工具啊。
谷本同学所说的让我查一下,难道就是这些事吗。
理查德吹了吹刚煮好的皇家奶茶,然后喝了。我也尝了一口,这才意识到忘记放冰块了,被突如其来的热气烫到,我赶紧跑到厨房喝了口水。回到待客室,理查德皱起眉头。
“没规矩。”
“对不起……那个,刚才那些话是真的吗?”
“你要是信不过我为什么还要问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些话未免太荒唐了,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被强光刺到眼睛一样晕眩。
我再次坐回到沙发上,理查德似乎要开始他的第二轮解说了。关于决定钻石之“美”的标准。
“钻石的保证书被称为鉴定证书,其他的石头则是鉴别证书,以前我应该说过,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之前就挺在意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内容完全不同。鉴别证书是证明石头种类的证书,比如保证这块石头是祖母绿,而不是石榴石或翡翠等其他石头这样。拿人来打比方的话,相当于人类的出生地、身高体重以及手术史的记录吧。但钻石因为有刚才说的那些缘由,所以相对于其他宝石已经有统一的价值标准,因此市面上流通的证书也更加详细。不仅有身高体重,还有五官、发色甚至皮肤状态等,是以钻石特有的标准来做评价的更为详细的介绍。根据这些标准记录的内容就是鉴定证书,主要的标准被称为4C标准。”
“抱歉不行了,我一下子记不住这么多。”
我插了一句嘴,理查德不停地眨眼。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话惊到了。
“那就下次再说吧。”理查德再次喝了一口茶。我小声叹了口气。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就像是母亲当面告诉我“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的那个夜晚一样,有一丝失落。我当然是知道的,母亲这么说之前我就隐隐约约知道了。
“美的东西,也许在能够天真无邪地说它美的时候是最幸福的吧。完全不用考虑数字。”
“你是说拿它们来做生意的我是不幸的吗?”
“我可没那么说啊。”
“那你是什么意思?”
理查德声音尖锐,我有些发怵,这种声音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我之所以跟你讲这些,是觉得这能够让你真正理解宝石的价值,而不是为了让你陷入悲观情绪。虽然客人们想要宝石的理由因人而异,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他们喜欢宝石、喜欢买宝石。而我也对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虽然你的好奇心和那份纯粹是值得赞扬的,但你并不是为了参观学习社会学才来这里的,如果你能记住这一点,作为店长我将感激不尽。”
理查德将手放到胸前,优雅地行了一礼。这说法有点讽刺意味,还很毒舌。我知道,我当然是因为兼职才来这里的。
但是。
“你这个人,私下里也是这种感觉吗?”
“什么?”
“总是很高冷,就像真正的宝石一样。”
理查德没回答我。我收拾好杯子回来的时候,理查德正往里面的房间走。过了一会儿传来打字的声音。他一定是在跟京都那位宝石设计师联系呢吧。
在这之后立马来了一位想要修石榴石发饰的客人。理查德忙着接待,而我忙着倒茶。忙起来是好事,但关于钻石的科普,还有之后的事情,我还是没想通。就这样,一天的兼职结束了。
一直这样郁闷也说不过去。百闻不如一见,百思不如一试。
心思一转,我决定去新宿的百货商店看看,目的地是珠宝卖场。没有选择去银座,单纯是因为网上写了新宿这边的宝石卖场多。反正要看,还是多点比较好。光等着让理查德一个一个给我看也太无趣了。出门的时候我匆匆瞥了一眼运势软件上的提示,上面写了“要注意意外的相遇!邂逅运为大凶”,要总是在意这个,就什么也做不了了。那也不是会遇到熟人的地方,再说我也不信这个。
我不指望这种想不通的感觉一下子就能释怀,但至少在卖场卖宝石的人看钻石的角度应该跟理查德和我是不一样的。我就是冲着这一点来的,我想看一看。
“欢迎光临!”
我想的倒是轻巧,但刚潜入宝石卖场不过几秒,我的期待就被打破了。
一进门首先被周围的气氛吞噬了。身穿漂亮制服的店员、玻璃橱柜、耀眼的灯光,还有钻石。
钻石、钻石、钻石,不管看向哪儿都是钻石,简直就是钻石之洪。
等会儿,为什么要放这么多相同的石头啊。这样一来这里就不是珠宝卖场而是钻石卖场了。
我试着向楼层尽头的店里的店员问了一句。
“这里有不是钻石的石头吗?”
“您在找什么呢?”
“请问有帕帕拉恰蓝宝石吗?”我试着问了一下。
一位将乌黑的头发整齐盘起、看起来年纪不算小的女店员说:“十分抱歉。”然后优雅而不失礼貌地苦笑了一下。
“因为是非常珍贵的宝石,目前我们店里没有库存。”
这种气氛下如果我说我家的小彩盒里有一个,估计会被打吧。
“那,紫水晶呢?”
“实在抱歉,店里没有紫水晶。蓝色的蓝宝石或者红宝石的话倒是有。”
“红宝石,有没有经过热处理呢?”
“是经过热处理的,但宝石的美丽程度不亚于天然的红宝石。您了解得真清楚呢。”
“啊啊,那个,出于兴趣。”
店员有些困惑地笑着。那是自然的。我这身休闲的打扮怎么看都是学生,身后的背包里只放了下午要用的教科书、月票和只有两千日元的钱包。橱柜里的东西的标价都是六位数、七位数。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我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了。
还没让人家给我看钻石,在那之前的铺垫部分我就已经被绊住了脚,还是下次再来吧。待在这里只会无谓地心跳加快而已,暂时撤退吧。这种时候还是喝杯皇家奶茶冷静一下最好。本来这也不是在银座的店,既没有茶叶也没有厨房,可靠的上司也—
在通往楼下的扶梯走到一半时我看到了金色的头发,土黄色的裤子、纯色的开襟衬衫、世间无二的绝美的侧脸。
“理查德!”
转过来的理查德的这张脸吸引了路人的眼球。“你怎么在这儿?”我俩一脸问号地对视的这会儿,理查德乘的扶梯就快到下一层了。我追到了女装这一层,奔向正在等我的理查德。他的肩上挂了个服装店的纸袋,裸脚穿着茶色的软帮皮鞋。今天是出来买东西的吗?
“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是学习啦。但失败了,那不是一个人能去的地方,就像压力感十足的面试现场一样。本来想让人家给我看看钻石的。”
“钻石?”
“不是说熟能生巧吗?求你了,跟我一起过来。”
像是在看学会了什么奇怪技能的动物一样,理查德一脸冷漠地看着我。路过的女性们都在盯着理查德。我听到她们在讨论“是不是模特啊”。我深深体会到理查德这张脸不适合在这儿站着说话。
“也可以吧。”理查德嘟囔了一句,“但是我有条件,我不说日语。”
“欸?”
“我不想让店员知道我会说日语,很麻烦。如果这样可以的话,我就陪你去。”
我说我应付不了英语对话,理查德说会趁店员不注意的时候用日语解释给我听。我感激涕零,邂逅运哪里是大凶,简直是大吉呀。我两手一合:“这份大恩,我必将用地下商场的甜品奉还。”理查德没说话,走向通往楼上的扶梯。
果真如我所料,理查德的作用立马显现了。看着很有钱的外国人一出场,就像往鲨鱼的池子里投生肉一样。我拜托理查德绕开刚才那家店,去别家的展柜看钻石。店员小姐露出完美的笑容看着理查德,或许我被当成翻译了吧。
满柜子的钻石戒指,宝石有大有小,七色的反射光芒甚是耀眼。
“好棒啊,根本不觉得这是石头。”
“是呢。因为切工完美的钻石将吸收的所有光芒全部反射出去了。比如,您用铅笔在纸上画一条线,将钻石放在上面的话完全不会看到底下的线。如果看到了,那就说明这块石头不是钻石,很可能是立方氧化锆[2]或者其他石头。”
真的假的,我回头看了理查德一眼,绝世的美男赞同似的点点头,然后迅速地伸出手指,指着展示柜里的一块钻石,示意让店员拿给他。趁着店员小姐在柜台后面弯下身,理查德在我耳边低语:“注意看字母。”
字母?我将大颗绽放着白色光芒的钻石戒指从盒里取出。白色的线拴着一个纸标签。
“D……VVS1……这是什么?”
“这是表示钻石品质的,被称为4C标准的评价结果。”
4C,就是之前没听理查德讲完的那个。店员小姐姐拿出一张纸,边给我看边解释。也就是说,决定钻石品质的标准有四个要素,英文中全部是C开头,所以称为4C。
Carat—克拉重量,也就是大小。
Color—颜色。纯白为D,EFG这几个等级的泛黄依次增多。据说也有不同于这种泛黄的、带着特别漂亮的颜色的钻石,也就是彩钻。粉色人气较高,其他还有黄色、棕色、绿色等。蓝色很罕见,也非常昂贵。
Clarity—净度。钻石的净度分为11个等级,用来评价内含物的多少。FL、IL、VVS1等的记号分别是用来表示“无暇”“瑕疵很少”以及“瑕疵非常非常少”等的英语单词的略语。
然后是Cut—切工。据说长期以来人类一直在挑战如何让钻石反射吸收进来的光。比如钻石呈现58个刻面的标准圆形明亮式切工、俯视呈正方形的公主方形切工等。
“这块颜色为D级,也就是最上乘的颜色,净度是VVS1,即使是在10倍放大镜下观察也看不到内含物,切工是标准圆形明亮式切工。”
“您对钻石真了解呢。”店员小姐用英语跟理查德搭话,理查德用我听不懂的洋文回了她。我虽然完全听不懂,但也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点点头。感觉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让店员小姐给我看了各种净度、颜色还有切工的钻石。
但似乎理所当然地,全是女性戴的。
“这里没有男性戴的吗?”
我听到店员小姐小声“啊”了一下。怎么了,我的问题很奇怪吗?
在等待的时候,我听到理查德小声叹了口气。我央求似的看他:“再陪我一会儿。”结果被理查德幽怨的视线瞪了回来。很少见他表情这样僵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脸好像也泛红了。怎么了?看他穿得挺薄的,很热吗?
回到柜台的店员小姐一脸开心,向我行了一礼,悄悄对我说:“这里是涩谷区的店铺呢,恭喜您了。”
跟涩谷有什么关系?算了不想了,现在看钻石最重要。
因为是男性戴的,所以钻石比较小巧,戒面稍粗。据说是白金材质。“请您试戴一下。”店员小姐话音刚落,就抓起我的左手往我无名指上套。虽说无名指给人的印象就是戴结婚戒指的,难道什么样的戒指都能往这根手指上套吗?
“真的非常适合您呢。”
“谢谢……”
“毕竟是一生仅有一次的啊。”
“啊,果然是这样啊,说到钻石。”
“是的。看到钻石,人们就会联想到订婚。这也是祝福您开启新的人生旅程的礼物,正如永恒的光辉所说的那样,从启程开始一直到旅程的最后,它会一直守护您的。而且最重要的是,钻石真的很美呀。”
我想起周六的时候理查德说过的话,心情有些复杂。这位店员小姐知道关于钻石“价值”的故事吗。当然就算知道,这明显也不是能够激起顾客购买欲望的话。即使是我也不会说的吧。
她的话也好,钻石的光芒也好,只是在一个劲儿地诉说着“幸福”。
之后店员小姐也给我讲了很多。看来不只是理查德,做宝石店这种生意的人就是能说会道。钻石远胜于其他石头的硬度,因为是由单一元素构成所以让人联想到它的纯粹性。高洁、纯粹、坚硬、闪耀。虽然跟之前听过的话差不多,但她所讲述的更像是一种理想中的浪漫婚约的感觉。大多数人来宝石店应该都是考虑结婚,而不是单纯想要宝石。在这层意义上钻石也算是特别的宝石吧。在不太喜欢宝石的人中也有人气,是受众比较广的宝石。
“总觉得是不可思议的石头呢!对吧!”我回头看理查德,他的表情可真奇怪。怎么说呢,看起来像顿悟的佛陀,表情很淡定,似乎不管被说什么也不在乎了,不过眼神看起来很空洞。是发生了什么不好受的事情吗?难不成吃坏肚子了吗?都是我不好。
“谢谢您,真是长见识了。”我深深鞠了一躬,准备离开这里。我小声问理查德:“你没事吧?”结果被他无视了。单纯只是不开心吗?店员小姐一直是一脸开心地目送了我们。
“她喜欢我这种长相的吗?一直在笑呢。我倒是不讨厌。”
“……我暂时不想跟你说话。”
“让你陪我真是抱歉啦,但托你的福我也长知识了。去地下商场买什么?这里有很多有名的店吧。你的大恩大德我必须要报答,在那之前你要去洗手间吗?”
“不用了,我还有要事先走了。”
“知道了,那就下周六见。”
刚到一楼,理查德都没正经看我一眼就准备离开了。休息日还增加了他的工作,也许他在生气吧。
刚这么想,理查德转身急匆匆走了回来。干吗啊?
“今后如果你有机会再去那家店,记得说一句婚约作废了。”
“婚约?你,日语没说错吧?”
理查德露出一副绝望无语的表情,又走了。经历了一场神奇的体验,累并快乐着的我怀着特别的心情乘上山手线,赶往大学。这样的日子,如果能在某处偶遇谷本同学就好了。
看来京都的那位设计师水平的确很高,提供的三种设计方案每一个都让小野寺先生很满意。领带夹只是框架,重点是在这个框架上装点宝石的方式—也就是镶嵌。设计师做得很时尚,或是稍微倾斜,或是呈现立体的弯度。这种设计在店里很少见,但也绝不是只追求设计上的标新立异,在一些轻松聚会的场合也很适合佩戴。看着设计师做的图案,正在倒茶的我觉得很兴奋。一颗新的珠宝即将诞生了。
小野寺先生这次也带来了钻戒,黑色的污痕一如既往。
小野寺先生的表情充满了期待,同时也有些选择困难。他向我寻求意见。
“我公司里年轻一点的刚好跟你岁数差不多大。你觉得哪个最时髦?我想听听你们年轻人的感受。”
“我觉得都挺棒的,不过非要选一个的话……这个吧。”我指了指第三个设计图,小野寺先生高兴地笑了,说他也最喜欢这个。没有多余的钻石点缀,很简洁的镶嵌形式。自从新宿那天开始就一脸不开心的理查德居然也笑了。不愧是走遍世界各国的生意人,当作伴手礼拿来的浆果挞或许也有效果。
“那就拜托您做成这种样式了。”小野寺先生说道。
“关于这件事,”理查德开口了,“实际上设计师想要跟您商量一下,不知道您能否允许对宝石做出调整。他希望可以削一点。”
“……您是指污痕吗?”
“不是。当然完成的时候污痕自然也会弄掉,设计师是希望重新切割。只要小野寺先生同意,他想要重新切割。”
这是什么神展开?明明用中性洗涤剂就能去掉污痕的。在钻石的世界里,只是改动零点二克,“一克拉”这一数字所表示的价格就会发生变化,采取这种做法可不得了。
理查德挺了挺工整贵气的西装,面露温和的笑容,继续说了下去:“您购买这颗钻石是在大约四十年前吗?”
“是的,也算是当时流行的切工吧。蜜月旅行的时候在比利时的安特卫普买的。虽然是预算不太充裕的旅行……那个时候提到钻石的切工就会想到比利时,现在怎样了?”
“现在也很流行,不过亚洲市场也在拓展。比如泰国、斯里兰卡、印度等。”
“时代变了呢。”
四十年前的蜜月旅行。那个时候没有手机也没有网络,是个怎样的世界呢。小野寺先生凝视着放在桌上的戒指,他对着肉眼看不到的某种东西微笑了一下。
再次抬起头时,小野寺先生露出郑重其事的绅士般表情。
“我了解了。那就相信你吧,重新切割的事也请积极着手吧。”
“明白了,预计一个月左右可以完成。关于您的预算……”
“请好好做下去,如果有大的变动再邮件联系。我赶时间,今天就告辞了。”
说着,小野寺先生急匆匆地站起来,开始收拾随身物品。这着急得也真不是时候。接下来的话不才是最重要的吗?明明之前也没说赶时间。
小野寺先生走之前把宝石盒交给理查德,跟他握了手。
我张皇失措,小野寺先生笑了笑。仔细一看,他今天戴的帽子是绒皮革的,完全是冬天的用品。现在已经是初夏了,怎么还戴这种帽子呢。
“你的钻石学习有进步了吗?”
“算是在进步吧,看了很多钻石。”
“那太好了。”小野寺先生的笑容中总觉得有些慌乱。看来他跟我搭话只不过是想避开与理查德交谈而已。再进一步说,似乎是不想说宝石的话题。
为什么呢。
“这块钻石,对您来说是怎样的东西呢?”
“欸?”
“订婚钻戒是很特别的东西吧。钻石是永恒的宝石,从最初守护主人一直到最后。您想要改造,应该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正义。”
耳边传来理查德冰冷的声音。
有反应的不只是我。小野寺先生的眼神像在黑暗中游走,他有些惊讶,不自然地笑了。
“受您照顾了,今天我就先告辞了。”
“感谢您的光临。”送客的话只有理查德一人在说。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好久没见过了,那种仿佛被逼到绝路的眼神。
我听到了情绪激动的老虎深呼吸一样的声音,回过头发现理查德在抱着胳膊。我还从没见过他这样,从头到脚都像是一尊活生生的冰雕。
“之前我也说过,这不是参观学习社会学,看来你还是没理解,我觉得很遗憾。”
“遗憾”这两个字在我耳边回响,说我愚蠢也比这好受几百倍。
店里悄无声息,我深深低下了头。
“实在抱歉。”
“我去把戒指收到保险柜里。上茶,皇家奶茶。”
拿着戒指的理查德走进了里面的房间。我恍恍惚惚望着店门,总觉得小野寺先生会回来,嘴上说着“还是把戒指还给我吧”。
我对自己荒唐的胡思乱想付之一笑。担任公司的社长、年过六十、衬衫西装打扮的正经绅士,怎么会为了区区一块石头乱了阵脚呢。不会吧,一般来说。
但就是那个“区区一块石头”,小野寺先生却格外珍惜。
也许是下了决心,要对故意留着黑色污痕的钻石进行一个大改造,所以他才来到这里。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自然不知道,理查德也不知道。所以我才想了解,但不论是谁,心里都有不愿意被心血来潮的好奇翻搅的事情。就连当时明显看起来跟宝石扯不上边的大学生拿出蓝宝石的时候,理查德也什么都没问我。或许太过冷静甚至有些冷漠,但理查德绝不会去对别人刨根究底。这种问题都没解决好,还谈什么石头。
理查德和我近乎无言地吃着卡仕达奶油和蓝莓挞。店里的人说这两款最近卖得很好,我却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我那讨厌的预感,在两周后变成了现实。
来自上海的客人刚走,理查德嘀咕了一句“看来要下雨了”,这时—
“您好。”
突然,小野寺先生过来了。距离领带夹完成应该还有两周才对。
跟前两次来店相比,他今天穿的衣服还真是暗淡。身上穿的西装裤是发黑的藏青色,衬衫是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色。是刚刚谈完比较正式的生意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店里面的理查德。
“我是定制领带夹的小野寺……”
“欢迎您的光临,改造很顺利。”
“我果然还是想取消订单。”
这一句话打破了店里的氛围。
“我想了很多,还是觉得就那样留着应该是最合适的。花费的费用我会支付,请您将账单发给我。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实在抱歉。还来得及吗?”小野寺先生慌忙地说道。
“我会确认的。稍后联系您,最迟今晚。”
“不好意思。那就……有劳了。”
小野寺先生没仔细看我和理查德一眼就走了,脚步像幽灵一般。我回头看了一眼理查德,店长一秒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别去。”
“对不起,我出去一下。”
“这种局面不是你该去的。”
“因为快要下雨了!”
“正义!”
我无视店长的声音,抓了把伞就下楼了。天空响起一声雷鸣。
我看了看左右两边的路,在通往中央大道的路上发现了身穿白色衬衫的背影,离得有些远。那小跑的步调似乎在逃避什么。啪嗒一声,雨点滴打在我的鼻子上。
“小野寺先生。”
我不敢大声喊,因为看他好像快要倒了。
离他还有五步距离的时候我把伞伸了过去,听到我叫他的名字,小野寺先生回过头。脸色发青,似乎一时之间没认出我。
“我是中田正义,宝石店的兼职员工。我带伞过来了。”
“……没关系的,我坐出租车回去。”
“没事,这不是店里的是我自己的,您就拿着吧。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与宝石的事完全无关。”
小野寺先生向后退了一下,眼看要被路缘石绊倒了。“危险!”我抓住了他的胳膊,后面迅速窜过一辆蓝色的车。我俩同时松了口气。
夹杂着雨声,小野寺先生缓缓开口了:
“今天……是我妻子的忌日……”
“欸?”
忌日。
婚戒主人的。
我撑着伞,雨越下越大。这气势像是局部暴雨。花三百日元买的洋伞不大,无法供两个人长时间使用。
晃晃悠悠的小野寺先生扶住步行道的栏杆,笑了。
“我们到那边的店里避一会雨吧。”他的表情很疲惫,似乎背负了什么重担。
我们走进附近的咖啡厅。之前理查德跟杂货店的人闲聊时提到的“海绵蛋糕很好吃”的店就是这里吗?这也不是能边吃边聊的气氛,我们就点了两杯混合咖啡。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
“我今天去给妻子扫墓了……当时注意到手边没有了戒指,就觉得果然还是像之前一样留着比较好吧……”小野寺先生断断续续地讲着,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跟我说了一句,“妻子是死于火灾。”
从理查德提到煤烟的时候开始,我就隐约想到这种可能了,果然是这样吗。
我实在没有嘴巧到能立马说出“请您节哀”这种话。况且这样的话太过于严肃,别说是感同身受了,我觉得更像是在对方的伤口上撒盐。但什么也不说的话,我的犹豫和挣扎又会强加给对方。
小野寺先生看着陷入沉思的我,轻声笑了。
“你明明还这么年轻,也会露出思虑深远的眼神啊。真是不可思议的人。”
“因为我外婆……我外祖母就是这样的人。”
“你的外祖母?”
“她是个会对各种事考虑很多的人。”
她总是一个人,表情就像小野寺先生一样。
做一个听众,就意味着稍微接受别人的过去。当然别人的负担却并不一定会减轻。但是只要说出来,一直以来藏在心里无可言状的纠葛,也许就会像见了光的妖怪一样显露原形。有了原形,也就知道了重量,知道了重量,或许背负起来会轻松许多。
所以我一直希望外婆能跟我讲各种事情。我想为外婆做点什么,但那时的我什么也没做到。我之所以看到有困难的人就不自觉地想要帮助,是因为小时候外婆夸奖了我。但我觉得更多的,是因为想拼命补救那时的无能为力。
我说不出话来,这时,小野寺先生开口了:
“我妻子名叫恭子,生前是个很活泼的人,最拿手的菜是金平牛蒡。因为生意上的原因就算家里闹腾到很晚她也没有怨言……我们倒是偶尔也吵过架。我公司的员工都把她当母亲一样尊敬,因为我俩没有孩子……”
据说火灾发生在晚上。
那天晚上小野寺先生跟客户出去喝酒,之后新买的手机就接到了自家着火的电话。火源是在一楼公司的接待室。不知是谁没有熄灭的烟掉在地上,烧着了沙发。当时只有恭子女士在家……
邻居目击了那晚的情景。
据说家里烧起来之后,恭子女士曾经逃出去一次。但在消防队员赶到之前又回去了。
“戒指……她说要取戒指就回去了……”
钻石是由碳元素构成的,与碳是一样的成分,这一点连我也知道。如果以超高的温度燃烧的话就会消失。估计恭子女士也是知道的吧。但是不仅仅是钻石,人体中也有碳元素。
火灾之后,只有带污痕的戒指留了下来。
“我们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保险柜,妻子总是在睡前把戒指从里面拿出来,珍视地望着它。因为火灾那天是晚上,可能戒指从保险柜里取出来还没有放回去。只有她护着的地方没有烧焦……”
小野寺先生哽咽,用白色的纸巾擦了擦眼睛。身穿黑色制服的店员小姐已经习惯这种场景了,装作没有看见。这就是“客人”和“店”应该有的姿态吧。过问太多未免显得没有礼貌,但我已经越过这条线了。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那枚戒指有太多的回忆,真的太多太多……我不知道该拿这枚戒指怎么办才好……”小野寺先生吐露了心声,“我把这枚戒指送给她的时候,她特别高兴,真的特别开心。现在想起来,明明也没花多少钱,她却说钻石原来是这么漂亮的啊!但是现在每当看到这枚戒指,我就会很痛苦。甚至觉得这种东西还不如没有,心中充满悔恨。我没想过要弃了这枚戒指,但每当看到它就觉得很难受。没有它,她就不会死了。只要没有它,没有这种东西,我……失礼了,失礼了。”小野寺先生一边重复着,一边从兜里掏出手帕。折叠整齐的手帕看起来一直放在口袋里很久都没有打开了。每天早上把熨烫好的手帕交给他的人,现在已经不在了。
“……失去重要的人确实很痛苦,甚至一时会变得无法思考。”
“是啊,我觉得自己已经有十年都没法好好思考了。”
“十年!”
“觉得很吃惊吗?”
小野寺先生微笑的脸上显得很无力。也就是说他在这十年里,每天都望着这枚半黑的钻石,想起那场火灾。
我试着跟他说了钻石上的污痕用中性洗涤剂是可以轻松去除的。如果他不知道应该会很吃惊才对。但是,果然不出所料,小野寺先生平静地笑了。正如理查德所说,他是知道的,只是故意保留着原样。
“上了年纪之后时间流逝的速度比年轻时要快几十倍,甚至几百倍。但是痛苦和悲伤……却永远不会成为过去。”
“那个,那您为什么想到我们店里改造戒指呢?”
小野寺先生再次露出了阴沉的表情。我熟悉这种表情,回忆中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判若两人,难以忍受的时候,人就会露出这种表情。即使搭话也没有反应,表情僵硬到能吓到小孩子。不论男女都是这样。
小野寺先生放下手帕,单手捂着脸。
“……我是知道的。她与我在一起的三十年来,不只有苦,还有很多幸福的回忆,但现在我只要看到那枚戒指就只能想到火灾。那让我很痛苦,很歉疚……我想改变这种状态。但越想越觉得好像要忘记她了……一想到戒指将以崭新的形态回到我手中,比起高兴,痛如刀割般的心情却更胜几倍。我可真是自说自话啊……”小野寺先生低声说。
不对,没有这回事。痛苦是会过渡的,痛苦的分量不会一直不变。失去亲人时的痛苦会无数次在任何时候袭来,也会害得我们在毫不相关的地方想要哭泣。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动怒,人也变得容易疲惫,甚至能到连周围的人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母亲积极向前,又投入到工作中。我无法想象唯一的母亲去世对她来说有多大的打击。但是她现在又跟以前一样上夜班,大口吃自己喜欢的油炸食物。对此我感到很高兴。
喜欢的人如果过得不好我会很担心,如果能看到对方的笑容我就会很开心。
都是这样的吧,不论是谁。
“那个,小野寺先生,您知道吗?听说钻石刚从地下采掘出来的时候不怎么闪耀,所以比起红宝石还有蓝宝石,钻石成为主要的宝石饰品还是不久之前的事。世界首次的钻石研磨始于安特卫普,也就是在那之后才流行起来的。”
我不是像理查德那样能说会道的人,但这种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相信自己了。这种无论如何也想传达某种信息的时候。
“我在那家店兼职之后,逐渐了解宝石的事,一开始觉得很奇怪。因为我一直认为把天然的东西进行加工就是为了赚钱。但如果仅仅是这样,人就不会喜欢宝石了。当然只要可以买卖,不论什么都算是商品。但是我认为宝石的历史,就是由无数一个人想让另一个人开心的历史编织而成的。”
小野寺先生呆呆地望着我。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雨声,我继续说了下去。
“您想,人们是不是看到漂亮的东西就会感到高兴呢。或感动,或有了动力,又或是充满力量……人们想要把这些感觉分享给重要的人,正是因为有这种需求,所以人们才会越来越想要漂亮的东西。以前的国王很喜爱红宝石和蓝宝石,有着葡萄酒光泽的紫水晶被珍视为千杯不醉的守护石,知道可以打磨之后钻石开始受欢迎。所谓切割的历史充满人类的挑战不就是这回事吗。”
我不知道一百五十年前,想靠钻石发财的男人是如何想到“永恒”这一广告语的。但现在重要的,不是那个人想要什么,而是在他造就的永恒之光中,许多人描绘着自己的幸福。
如果说一颗石头中也寄宿了无可替代的价值的话,想必一定是它的主人从心底灌注了爱情吧。
钻石经过打磨,才得以成为宝石。
所以要打磨,要让它发光,要注入希望对方开心的愿望。
石头会回应人们的愿望,会代替我们传达内心所想。
“之前在新宿看到的钻石,就像光芒四射的万花筒一样。仿佛收集了人世间所有的幸福。说实话,永恒的光辉什么的我不是很懂,但如果要我送给我珍惜的人,那我一定会注入希望对方好事不断、永远幸福的愿望,然后再送。”
四十年前的小野寺先生应该也是如此吧。
绅士不说话,一直摇着头。一个毫不相关的、什么都不懂的小伙子在这儿一个劲儿地说这种话给他听,就算他什么都不说直接走掉也是理所当然,但他却肯听我说话。抱歉,再听我说几句。
“这种心情,对收到的人来说也是一样的。希望喜欢的人能够幸福,不希望对方难过,不希望对方长时间沉浸在痛苦之中。恭子女士之所以回去,不是因为舍不得钻石,而是想取回充满两个人回忆的戒指吧。所以才会那样珍惜,甚至搭上性命。”
沉默。
咖啡厅里放着柔和的爵士乐。我知道这首歌,是《雨中曲》。虽然外面下着雨,我心里却充满欣喜—我的心中晴空万里,且充满幸福。这是一首老电影的曲子,曾被收在手机铃声库里,编曲很棒,钢琴声如雨滴一般。
“悲叹与悲悼,看似相近,实则不同啊。”
雨滴般的低语,似乎不是对我说的。
绅士久违地露出了第一次见他时看到的笑脸。
“你的外祖母,一定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与其说是有魅力,倒不如说她很豪爽。跟您有点像……抱歉,擅自说出跟您很像这种话。”
“没关系,我觉得很荣幸。”
“您要不要猜一下我外婆是做什么工作的?”
“好啊,是时尚设计师吗?”
“是女扒手,手法还超级厉害。”
小野寺先生吃了一惊,隔了一会儿,他开始笑了。我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把今年春天发生的奇妙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他。兼职工作结束回去的路上遇到理查德、帕帕拉恰、新神户、大户人家小姐的戒指、银座的兼职,等等。
听了我的话,小野寺先生笑了。
雨突然停了。我走过银座的街道,回到了理查德的店里,和小野寺先生一起。
“之前说的改造的事……能请您继续进行下去吗?很抱歉给您添乱了,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请交给我吧。”
“再一次拜托您了。”
两位身穿西装的男人,在我面前再次握手。
目送小野寺先生离开之后,我看了看店里的表吓了一跳。已经是下午五点三十分了,早就过了关店的时间。因为下雨我没注意到时间。
“理查德,抱歉!得关店了。”
从厨房出来的理查德端了两个茶杯,是皇家奶茶,还是热腾腾的。
“喝吧。”
我还有些发蒙,坐到沙发上喝了皇家奶茶。砂糖多放了些,好暖和,直沁到胃里。跟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一样。
“你一直在等我啊,我一个没注意又乱来了。”
“我都习惯了。还是说我关上店门,把你的包扔在路边的好?下了好大的雨啊,还好你没怎么淋湿。”
“啊,嗯……”
我以为他会骂我,让我适可而止,但理查德的话很温柔。为什么呢?我向他投去不解的眼神,理查德端着杯子回答了我。
“你直来直去的性格,虽然百分之九十让人头疼,但也有那么百分之十是值得赞扬的。这次好在客人理解。小野寺先生是个能够接受你的诚意的人,实属幸运。”
“之前那次对不起。我说了过分的话,说你过于高冷像石头一样。”
“我不太记得了。”
“……不带你这样的,日本人可是很看重人情事理的。”
“如你所见我是个外国人,不太懂这个国家的文化风情。”
他果然记得。理查德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喝着茶,我也只能苦笑了。
“你……真亏你肯喝我煮的皇家奶茶呢。”
“什么意思?”
“因为肯定正宗的好喝啊。为什么这么好喝呢?”
“有人为我煮茶,仅仅是如此就觉得好喝啊。”
我睁大眼睛,理查德却倏地一下转移了视线。
“喝完收拾茶杯,然后打扫,打扫完关店。动作快点吧。”
“那个,难不成你很容易害羞?”
“你真烦人。”
下午六点我们出了店门,相互道一声辛苦,之后理查德拉着黑色的行李箱,消失在银座的街上。
从下单改造戒指之后过了整整一个月,钻戒被装在漂亮的盒子里送了回来。如字面所示,焕然一新。
“您觉得怎么样?”
在一脸紧张的小野寺先生面前,理查德拿出了一个盒子,不是平时的玉匣,而是一个茶色绒布的盒子。宝石盒里垫了一个白色的小垫子,中间放着一枚银色的领带夹。原本是用铅笔画在纸上的设计图现在变成了现实中的存在。
带波纹样式的光滑的领带夹中混有戒指圈熔化后的白金,散发着亮丽光泽,似乎在渴望主人的触摸。
然后是钻石。
这颗像是守护着领带夹的石头,在我看来跟当时装在小野寺先生的宝石盒里的钻石简直判若两物。黑色的污痕早已不见踪影。原来是这样明亮的闪着七色之光的石头啊。
钻石仿佛吸收了店里所有的光芒,像个小太阳似的闪闪发光。
“因为要做成领带夹,所以我们调整了钻石的尖底面和亭部、尖锐的部分及其周边。”
坐在沙发上的小野寺先生注视着盒子里的领带夹。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了悲伤。过了一会儿,他长叹一口气,笑着看向理查德,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是怎么做的呢?”
“钻石的光彩,根据切工和设计的不同有很大的变化。为了能巧妙地重现钻戒过去的光辉,工匠尽了全力。”
小野寺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
“钻石,是如此美丽的东西啊。”
仿佛卡在喉咙的东西一下子不见了一般,那是如此温暖的声音。
小野寺先生轻轻拂了一下眼睛,看向我和理查德。
“谢谢,做得真是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野寺先生用拇指怜惜地抚摸着领带夹上的钻石。
“确实是一颗很好的钻石,连打磨的工匠也很惊讶。”
“是吧。”小野寺先生点点头,喝了一口我端来的皇家奶茶,似乎想起了什么。
“今天在这里,我久违地想起了妻子的笑容。那样美的笑容天下无双。我打心底向你们表示感谢,谢谢。”
小野寺先生的感谢说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说了声“下次再见”行了一礼。走出店门之前,他问我:“之前说的那件事,真的没关系吗?”
“嗯,我也考虑了很多。还请您理解。”
“这样啊,我了解了。你会有一番作为的。”小野寺先生笑着,离开了店。
对着一脸疑惑的理查德,我使出全力做出一个乐呵呵的笑脸,这可是我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我眼前的这个美人瘆得脸都歪了。
“……什么啊?之前说的那件事。”
“那什么,其实我,被小野寺先生看中了。”
理查德皱着眉。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其实是小野寺先生邀请我去他公司实习。工作好像挺忙的,不过工资还不错,算是作为正式员工的实习。他说我现在还在上学,考虑到将来,希望我能去他公司里一起成长。就是所谓的提前录用毕业生,是做销售哦。”
之前在咖啡店我跟小野寺先生说了很多额外的话题,包括我正在上大学以及正在学习经济的事。交换邮箱地址之后我曾收到一封邮件。内容是问“要不要来我公司上班”。
“我查了一下他的公司还挺厉害的,向很多国家批售机械零件。比如马来西亚呀,沙特阿拉伯呀,因为是缝隙市场[3]所以竞争企业似乎很少,我估计市场份额还会增加。更重要的是社长对我很满意,在这样的社会里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啊。”
“原来如此。”
理查德坐到沙发上,喝了一口还没喝完的皇家奶茶。
咦?反应,就这些?
“……你就不说点什么吗?”
“我觉得你很适合啊。”
“欸?”
“做销售。”
理查德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慢把手叠放在膝盖上。表情很明朗,声音也很正常。
“人珍视宝石的心,与人珍视人心很相似。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你对他说了什么,不过你有好好理解他所珍视的东西,并将它理净又交还给了他,这一点还是值得称赞的。日本的公务员是怎样的工作,直到现在我也想象不到,但我的确认为比起文书工作,你更适合做销售。你是喜欢人的吧?”
“确实是喜欢……那……我要是不来了,你不会觉得困扰吗?”
“实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配合你的时间招兼职。”
理查德还是平时的样子,表情和声音都没变。还是煮茶叶的时候表情更丰富。
那也就是说,谁都可以咯。这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不是我也可以,只要身世清楚,会冲红茶。
明明之前还说就是因为谁都能做,所以只想交给自己选择的人。明明之前还那么看好我,不,可能只是想鼓励我吧。
看到愣住的我,理查德低下头,拿手挡住嘴。好像笑了出来。
“怎么了,你想看我哭吗?”
“……我是真的受到打击了,我真是犯了场自以为是的误会……”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会想要雇兼职。”
我抬起头,理查德微笑着。自从在新干线里看到以后,每次望着理查德的微笑,我都有一种心脏被俘虏的感觉。他的表情就像是由世界第一的工匠精心打磨出的宝石一样,无法想象我们居然同样身为人类。理查德都可以算是一种自然现象了。今日晴转阴,伴有理查德的微笑。
“为……为什么?”
“这里可是宝石店,最看重的不是知识和教养,而是足以信赖的人格。如果我想要对宝石熟悉的人那么雇专家不就好了。当然这在哪个国家、哪个行业都是一样的。”
“欸……”
“在这一点上你算及格了,Excellent(很棒)。在咖啡厅告诉我那么多你的事情,而且你能在大街上帮助有困难的外国人,我也认可你的道德伦理观。虽然你说不懂宝石,但你对石头却一直保持诚实的态度,毫不掩盖自己的惊讶与悲伤,尊重美。在美的面前保持直率,这才是珍爱宝石的唯一且绝对的条件。有你在身边,我也能换一种新鲜的视角来看宝石。我是很感谢你的。”
“虽说如此,但人生只有一次。”理查德继续说了下去,喝皇家奶茶的动作跟平时相比未免显得有些做作,“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吧。我也是这样的。端水倒茶谁都能做,我一个人也可以。”
“……没有合适的人选,你就不雇兼职了吗?”
“要是雇了一个还不如不雇的人怎么办?”
原来如此。
我绷不住了,露出得意的微笑。理查德的眉头立马皱起来。
“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
“我拒绝了。”
“什么?”
“实习。因为想在这里工作啊。在这里的话能见到从没见过的石头,还有各种各样的客人,不是吗?我想继续做下去,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感觉真的很好。而且也不能立马就放弃当公务员的梦想,更何况我的上司也不错啊。”
嘿嘿嘿,我笑了笑。理查德那皱成山的眉头又恢复了原样。
上一秒刚恢复,下一秒又皱起来了。咦?
怎么了,还深深叹了口气。干吗要把脸背过去啊。
“……我雇的人比我想的还要笨。”
“欸?”
“无聊。哦不,失礼了。我对日本式的仁义观念实在不熟。不管你说什么,基本工资还是不会涨哦。”
“你这是什么话!那种,你就不能说点那种话吗?两个人一起加油干吧,这种充满气势的话!迈向新的旅程这种。”
“在说别人的语言能力之前,你更应该注意一下不要随便使用和误用你不熟悉的日语。简直荒唐。我还以为你至少有普通人的脑子呢。”
“比起锁门的方法先教人家怎么冲皇家奶茶的上司不也半斤八两吗?”
“任何东西都是有优先顺序的。上茶。”
“不是冲好了吗?”
“再给我倒一杯。”
本来想说让他自己倒的,还是算了。我打开了小野寺先生放在桌上的纸袋,里面有烤制点心,还有两个盒子,盖子很硬不像是食物的包装。
“嗯?”
“怎么了?”
“……是则武[4]。”
盒子里,并排放着两个带金边的白色马克杯。
周一第二节 是基础教育英语课,下课后就是午饭时间了。刚吃好午饭,我赶紧冲回去,发现直通中央图书馆的后门前面挤满了人。
平时总是在教室待到最晚的女生们纷纷从十五号馆的楼梯走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大喊:“谷本同学!”
总是走在朋友身边的她晃动了一下黑色的秀发,看向我。圆溜溜的瞳孔瞬间放大。不是因为看到我,而是我身后。
“哇,正义同学。那是跑车?啊,这个标志,上面写着捷豹。”
谷本同学走下楼梯,清风阵阵从她飘逸的白色连衣裙底穿过,她就像天使一般,天使向我迎面走来。想要去往天国必须下定决心了。
“嗯,是跑车,捷豹!不过……不是我的!”
话音刚落,停在我身后的绿色高级车悄然发动了,车标闪闪发光。我用余光目送的时候,车已经走远了。
走近我的谷本同学一脸茫然地歪着脑袋。
“不是你的吗?”
“嗯,刚才的车……是我一个熟人的。我没打算撒谎的,就是发邮件的时候有点慌乱……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不用在意啦。车真的好漂亮啊。我之前在矿物的杂志上读过一篇随笔,上面写着石头就像跑车一样漂亮,所以我就想近看一次。跑车的曲线美确实跟石头的美有共通的地方,宛如孔雀石的光泽。真的很谢谢你!”
“然后就是,那个……”
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我倒是加油啊。为了什么才拉下脸拜托理查德在工作日把车开到学校的啊。我苦苦央求,让他帮我一把。虽然美貌的店主很不情愿,最后终于还是拿我没辙了。
解除误会也好,告白也好,迈出这一步就好说了。
“那个!我……虽然没有跑车,但我有驾照,所以……”
没有跑车、没有钻戒,人还是能够传达重要的东西,只要有爱。
“如果你不介意是辆不起眼的车,下次一起去兜风,如何?”
“兜风?”
“嗯……”
拜托,请跟我交往吧。我喜欢你,因为有你在,我每天都活得很开心,饭菜也觉得好吃,只要看到你的笑容我就觉得很幸福。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得到。我爱你。
要是能这么说出来就好了,然而我做不到。不可能,舌头都打结了。兜风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拜托了,给我答复。拜托了,真的拜托了。
谷本同学莞尔一笑,一脸抱歉。
“对不起,我晕车!所以兜风怕是不行啦。”
我眼前一黑,“对不起”这三个字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对不起,不行,对不起,不行,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
“不过坐电车没关系。”
“欸?”
“三浦半岛的露头,你知道吗?特别棒,有一条穿过悬崖的路,可以观察到像裱花蛋糕一样的地层。正义同学你也喜欢吗?”
“喜……喜欢啊!超级喜欢!打心底喜欢!”
“太好啦!我也是。”
这是什么情况。还以为被拒绝了但并非如此,虽然邀请她兜风被拒绝了,但现在她又约我,交通工具不是车而是电车就可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算了,怎样都行吧。我终于迎来春天了吗?谷本同学有些天然呆,可能没察觉到我的心意吧。两个人出远门游玩已经是约会了,也就是说她愿意和我交—
“正义!”听到坡道上有人叫我。我定睛往绿叶繁茂的林荫道上望去。自行车下坡朝这边来了,正在挥手的是跟我一个研讨会的下村。
“我看见了,那辆进口车上的金发!真的是绝世美女啊!太迷人了!祝你幸福!”
从生协[5]所在的坡道之上到中央图书馆所在的坡道之下,下村骑着自行车一口气冲了下来。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有人看起来像死神。谷本同学歪了歪脑袋。
“进口车里,有金发美女?”
“不是!不是!刚才开那辆车的不是女的!”
“啊!难道是男的?外国人?”
“对啊!男的!虽然确实很美!”
谷本同学笑了,太好了。我还以为要完蛋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老天也是爱捉弄人。幸亏谷本同学是天使,不然后果难以想象……这次一定要来个美满的结局—
“我知道那个人,正义同学在和那个人交往吧?”
欸?
我呆住了,谷本同学却在我面前天真地笑了。
“你们之前在新宿的商场里挑选结婚戒指了吧。我从宝石卖场瞥见了背影,当时还以为看错了呢。”
“真……真的不是看错了吧?”
“嗯,我有东西落在上面的楼层了。那天好几次乘上乘下,你们下楼的时候,我刚好在旁边上楼的扶梯上。那个人好像说了正义要在地下卖场买什么?他日语真的好流利啊,能问一下叫什么名字吗?”
我的心跳都乱了节奏。那天他在商场说的“婚约作废”,那个……原来是那个意思。难怪卖场的店员小姐满脸幸福,原来是因为那个。我怕是要死于心律不齐了,邂逅运果真是大凶。说起来最近在涩谷关于同性结婚的条例—小心祸从口出,理查德还这么说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误会……”
“正义同学你没事吧?手机,一直在响。”
谷本同学一指,我才意识到装在屁股兜的手机在震动。是我的手机在响,我几乎是几近失去意识地按下了按键。
手机屏上显示了一大堆未读消息,全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致中田正义先生,想必您对捷豹的出差服务深感满意。”
“鉴于我们之间真诚的关系,您是不是应该对本次服务支付相应的代价呢?”
“明天临时开店,所以今天打扫完再回家。”
“几点都行总之要过来。”
“有想让你看的宝石。”
“请你吃晚饭,敬启。”
“回信呢?”
“太慢了!”
“立刻!”
谷本同学边点头边看发送人—理查德。
“原来是理查德先生啊。请你吃晚饭,真好。快点回复他吧。我一会儿要去和朋友一起吃饭。”
谷本同学挥挥手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和女生们一起混杂在午休的人群中,直到消失不见,我都无法动弹。天使,我的天使离我而去了。我眼前一黑。
我跪在后门前痛哭,不断捶打地面。
“好想要一块只要拿着就能让恋情顺利的石头啊!要真有那种石头我买。”
在银座的资生堂Parlour大楼四层,我一边俯视窗外银座的街景,一边吃着有四样配菜的咖喱,小声嘀咕。把店内打扫得干净锃亮之后,理查德给我看了刚进货的钻石,每一颗都闪着耀眼的光芒。它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人类在经受如此痛苦的回忆。就像我眼前这位宝石一般的男人完全不理解我的痛苦一般。
[1] 坐落于银座,是资生堂旗下的餐厅。—译者注
[2] 天然立方氧化锆罕见,多为人工制造。立方氧化锆最早由苏联人制成,又名“苏联钻”,被广泛用作钻石的替代品。—译者注
[3] 缝隙市场指向那些被市场中的统治者或者有绝对优势的企业忽略的某些细分市场。—译者注
[4] 株式会社则武(Noritake),日本的著名陶瓷餐具品牌。—译者注
[5] “生活协同组合”的简称。提供的服务包括自有商品的贩卖、社会福利、生活服务等。除地区生协外还有医疗生协、以大学及职场为活动场所的生协等。—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