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扒开他的口罩
十二月初,合肥下了场暴雪,几天都没有要停的意思,夏祁安坐在公交车站,打了近一个小时,都没排到他的迹象。
距离发车时间只有一个多小时了,夏祁安退出打车软件,在通信录翻找了一通,拨通了骆繁的电话。
夏祁安有两位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其中一位就是骆繁,骆繁长相好品味高,而他也深知这一点,毫不犹豫走了艺术生的这条路。
摸爬滚打几年了,才升到了男二的咖位,工作行程也多了点,要不是前天拍摄结束了,夏祁安还真约不到他人。
骆繁把车停到了路边,降了点车窗朝他按了按喇叭:“上来。”
骆繁透过后视镜看见夏祁安把箱子拖到了后座,哈欠连天的问道:“后备箱都给你打开了,放后座干嘛?”
夏祁安抽了两张纸,仔仔细细的擦着箱子外沾染的雪花:“沾了不少雪,不擦干净了等雪化了,会透过拉链流到箱子里,我这些设备可宝贝着呢。”
等红绿灯的功夫,骆繁随口说道:“这次拍的仙侠片,把我累的够呛,本来想等休息两天拉你跟宋凭聚聚,结果你这边又要走了。”
夏祁安把箱子翻了过来,继续擦另一边:“上次去北京是为了拍雪景去的,刚到那里雪就停了,待了十天都没等到雪,看网上说北京又下雪了,想去补几个雪景的镜头,耽误不了几天就回来了。”
夏祁安拍了两下驾驶位的椅子,问骆繁:“有湿巾吗?”
骆繁说:“后座的顶上就是。”
夏祁安抽了两张湿巾,开始擦手:“你们先聚,等我从北京回来再找你们,地点随你们挑。”
骆繁乐呵一笑,把车停在南站进站口:“那我可不会便宜你。”
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满天大雪还在飘着,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夏祁安拽着箱子走过雪地,到酒店楼下的时候,鬓角沾了点汗珠。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才走进酒店办理了入住。
夏祁安一进房间就把箱子瘫在地上,检查了一通箱子,确定没进雪水后才松了口气。
第二天夏祁安起了个大早去了景山公园,从西门进去二十分钟就能登顶,他找了处能拍全景的位置,低头把手上的手套扯了,才把相机从纸箱子里掏出。
下雪天拍出的景色有他的韵味在,但拍摄起来也麻烦很多,几番调整下才确定了机位。
三脚架带不进故宫,夏祁安只好回了酒店把三脚架之类的放下,重新给相机套了层袋子出门。
上次来北京能拍摄的地方都拍了,这次主要就是补拍雪景,拍摄起来也快了很多,一天过去拍的差不多了,只要等晚上天坛亮灯补拍下镜头,再拍个雪天的长安街。
定的行程是两天,他拍摄期间有一个习惯,从下目的地的时候开始,手机就会调成飞行模式,为了避免拍摄期间被打扰,也是为了更好的做视频。
这些年夏祁安都是这么做的,身边人也都习惯了,这回破了这个习惯,是因为在南门涮肉吃饭的时候,碰上几个高中生。
夏安对漫画没什么兴趣,也没兴趣偷听别人聊天,要不是因为他们说的内容和他老家太像,他也不可能好奇。
吃完饭后,夏祁安跟老板打听了下附近的书店,在本子上简单记录了下路程,才拿着相机出了门。
晚上六点多,雪已经停了,道路上的积雪还没清理干净,每走一步裤脚上都会沾染点雪,夏祁安在台阶上抖了下裤子上的雪,把雨伞放在了门外的架子上,才推门走进了书店。
夏天的作品《城南城北》摆放在最醒目的地方,他都不需要费心寻找,最边的立牌上是夏天签售会的宣传语,上面还有一张夏天签售会的照片,这双眼睛他不可能认错。
夏祁安点了杯咖啡,坐在书店搜关于夏天的消息,是个新晋的微博漫画家,以童年漫画为主,走的是治愈风格。
前几年在微博上发了手稿,一直没什么人看,后来被一个博主推荐了下,注意到他的人才越来越多。
人气上涨后,出版社也注意到了他,这才出版了书籍,这本书就是他几年前画的,也是目前唯一一本出版的。
除了这些介绍外,网上关于他本人的内容几乎没有。
第一场签售会是在北京办的,网上搜到的图片,是当天粉丝拍的,下一场去的是合肥。
临时改行程从北京回合肥,当天的机票已经没了,夏祁安只好定了晚班的高铁。
道路积雪严重,又到了晚高峰的时间,夏祁安等了许久才有司机接了单子。
夏祁安抖了下身上的雪,躬身上了车:“师傅,麻烦去高铁南站。”
师傅看了眼坐在后座的夏祁安,劝道:“小伙子,这几天北京下的雪大,我送了几趟客,他们都没走掉,不少车都停运了。你要不着急的话,可以再等等,过几天就不下雪了。”
夏祁安擦了下头发上的雪,应了声:“着急的,我要去见个消失很久的人,我怕他又跑了。”
等他拖着设备包和行李箱到达高铁站的时候,看见了一屏幕的红色时刻表,因为暴雪天气,不少辆高铁都晚点了,其中包括他的那辆。
夏祁安在玻璃窗跟前蹲下,把即将关机的手机充上电,一开机就看见了好几通未接来电。
来电的是宋凭,是夏祁安除了骆繁外最好的朋友,高二暑假他在补习班补课,还是宋凭去补习班找他,和他说了周辞未走了的消息。
对于夏祁安来说,周辞未的意义不光是朋友,更是让他在灰暗时刻可以窥见光的人,
也是他藏在心底的一段过往。
夏祁安看见周辞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发到了群里,没多久手机就因为没电关机了。
宋凭毕业后开了家游戏公司,这次研究了款梦魇为主题的游戏,为了赶在元旦之前上,这段时间忙的不可开交。
看到夏祁安发的消息时,刚结束内部测试,赶忙打了过去,结果一直提示关机。
夏祁安拨过来的时候时候,宋凭正靠在窗边抽烟,吐了口烟才接通了电话:“晚上到吗?”
夏祁安灌了口水,对电话那头说道:“高铁延误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通车。”
宋凭掐灭了烟头,拿起桌上的饭团咬了口,说道:“那你路上慢点,明天就是签售会了,能来得及吗?”
夏祁安抬头看着通红的时刻表,耳边都是抱怨声,他被吵得脑子有点晕:“总会有机会的,今天不行就以后。”
宋凭灌了口矿泉水,把微博调了出来,仔细看了看这位叫夏天的漫画家,带着口罩和眼镜,整张脸只有眼睛看得见:“也不一定是他,我看他眼角还有疤,周辞未不近视也没疤,更何况过去这么多年了,他想回来早就回来了。”
夏祁安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出神,说道:“这些都会变,但人的眼睛变不了。”
夏祁安的父母离婚后,夏祁安的父亲夏川一个人在上海打拼,分不出太多的精力照顾他,就把十一岁的他送到了奶奶赵瑞雪那里。
刚到寿县的时候,那条巷子还没修水泥路,除了古城的街道是平坦的水泥路,巷子里的路都是石头和泥土铺的路,坑坑洼洼的走起来很费劲。
县城没有直达的高铁,夏川在上海的电子厂打工,舍不得请假扣的钱,只把他送上了合肥去寿县的大巴车,就匆匆赶去了高铁站。
夏祁安臭着一张脸,拽着行李箱走在那条泥土路上,总有一天他要离开这里,离的越远越好。
“啪嗒!”
箱子的轮子滚落,箱子的拉链也因为他一路的暴力搬运而炸开,夏祁安盯着散落了一地的衣服和玩具,变得束手无策。
“滋啦……”一辆山地车停在了他的面前。
周辞未坐在车上,低头看了眼满地的狼藉,他把车靠在墙边,下车把夏祁安的东西收进箱子并合上,从包里掏了几根尼龙扎带出来,对准箱子的拉链固定锁住,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把箱子递给了夏祁安。
周辞未说:“你轮子断了一个,可以用后面两个轮子拉,扎带固定住了暂时不会松,拉的时候小心点,石头路经不起你这样拉。”
夏祁安偷偷打量着眼前的人,最先看见的就是他的眼睛,当时只觉得周辞未的眼睛真大,像外国人一样。
后来周辞未消失,夏祁安每次想起他,总会第一时间想到他的眼睛。
其他部位或许会变得模糊,但这双眼睛只会随着时间变得更加清晰。
夏祁安靠在玻璃边上昏昏欲睡,手中的手机振动了两下,他坐的那辆车从延误变成了取消。
夏祁安眉头拧成了一团,想发火又不知道能把火撒在哪里。
他调出12306的界面,买了张明天六点半的车票,十一点半到合肥,夏天的签售会是早上的,等他到了人都不知道跑哪里了。
夏祁安定了间高铁站附近的酒店,全部收拾好以后已经凌晨一点,他切换了微博小号,去看夏天粉丝群的公告,那里有明天的具体行程。
夏祁安大概过了下内容,早上九点开场,到十一点半结束,只有半天的场次。
按照这个行程,就算他把签售会开在火车站,夏祁安都不可能赶的上。
夏祁安摸了包烟出来,阳台门一推开,烟头的火光被吹的亮了点,而他也被吹的打了一个寒颤。
北京的雪下的很大,还没有停的迹象,酒店楼下早已被大雪覆盖,按照这个情况,明天也不一定能回的去。
夏祁安没烟瘾,剪不出来片子或写不好文案的时候,才会抽两根烟提提神。
夏祁安叼着烟,编辑了条简短的短信,在收件人的地方输入了周辞未曾经的号码,这串号码他早就倒背如流。
凌晨四点的时候大雪停了,高铁只延迟了半小时,比起停运要好很多。
坐上车以后夏祁安提着的心才彻底放下,他在宋凭和骆繁的群里发了条上车的消息,然后掏出ipad继续刷夏天的微博。
这人要不是周辞未,他夏祁安倒立爬山。
到合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夏祁安一下车就拽着箱子跑,虽然签售会赶不上了,夏祁安还是想去碰碰运气,万一人还没走呢?
夏祁安气喘吁吁的上了车,跟师傅说道:“师傅开快点,我有急事!”
师傅透过后视镜看向他,说道:“周末正堵,这个点开不快。”
夏祁安急得不行,给宋凭拨了个电话过去:“那边结束了吗?”
宋凭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人,脑子都要炸了,他跟骆繁一早就过来了,没入场票进不去,只能在场外等,原本想结束后把人拦了,结果根本挤不动,比老家赶庙会的人还多。
“你也没挤进去?”宋凭对跟过来的骆繁说了句,转而跟电话那头说道:“还结束呢,我跟他两个一米八的大高个,都没挤过一群小姑娘,要不说上班摧残人呢。”
骆繁懒得听他废话,把手机抢过来说道:“祁安,你估计什么时候到?我看他这个架势,一时半会走不掉。”
听了他的话夏祁安灭了的念头又燃起来了,他朝师傅问道:“师傅,还有多久啊?”
师傅骂骂咧咧一路,被路堵的心烦,抱怨道:“起码得半小时,这路堵的一团糟。”
夏祁安琢磨了下路程,坐地铁估计还快点。
夏祁安对骆繁说道:“帮我盯着点,我尽快过去。”
电话挂断后夏祁安对师傅说道:“师傅把车停前面地铁站口吧,我坐地铁过去。”
这个地铁口只有上来有自动扶梯,下去要走楼梯,夏祁安懒得等客梯,索性拽着箱子和设备包跑下去。
上地铁后夏祁安一直盯着群里的消息,骆繁还没发,那边估计还没结束。
等下了地铁,夏祁安问了宋凭具体位置,拖着行李就往场外赶。
场内已经黑了,场外还围着一群人,一时半会都走不掉。
宋凭接过他的设备包,说道:“这人估计头回办签售会,这么多人围着他,他也不急着走,人家说什么就回什么,要签名就给签名。原本人都没那么多,不少没买到场内票的人听说场外能看,也跟着赶过来了。”
“辞未的脾气可受不了这个。”骆繁把刚买的漫画递给夏祁安,说道:“哪有粉丝去签售会没书的,赶紧去看看。”
夏祁安原本有百分之九十的笃定,但看到眼前的情况,也不太确定了。
脾气性格真的会随着时间变化吗?
夏祁安拼死拼活挤到了跟前,拿着没拆塑封的书对眼前人说道:“你好,我是你的粉丝,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周辞未动作一顿,接过书又看向面前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塑封膜上签下了名字。
“累死我了。”女人靠在车内,一口气灌了一瓶水下肚:“来者不拒,你这是要我狗命。”
方形妍是周辞未大学时候的朋友,一毕业就进了自媒体的行当里,最近沟通的博主之前是位漫画家,属于半靠颜值的那类,但一直没接过什么合作,方形妍为此头疼的不行。
知道周辞未这次要回办签售会,就自荐了助理的工作,想借此了解多点,合作也好谈点,谁知道场面会这么混乱。
周辞未把车窗按下去了点,目光落在夏祁安的位置,随口道:“我刚和主办方说同意加场了。”
方形妍匪夷所思的看着他,问他:“就主办方今天办事的情况,你还乐意和他们合作?你不会是爱上这被人围着了吧?”
方形妍说:“要我说,你还不如露个全脸,偶尔在微博发个自拍呀,最好多发微博,这样粉丝的粘性才好。”
车子发动后,周辞未把车窗升了上来,打趣道:“不然你来当我助理?”
方形妍连忙摆手,天天这样挤,早晚会爆出漫画家助理耍大牌的热搜:“我还是做我的pr吧,要天天当你助理,我非原地去世。”
周辞未本身没打算让她来帮忙,还是方形妍再三要求,说想去签售会玩玩,也了解一下这个圈子。
定的餐厅在政务区,原本这边就堵车又赶上周末人流量大,方形妍也不着急,拍了几张夜景,打算晚上凑点图发个朋友圈。
方形妍正在挑照片,选来选去也没挑到合适的,正赶上前面车动了,她把手机给了周辞未,让他帮忙参谋一下。
周辞未反反复复翻看了好几遍,拍人可能有区别,拍夜景的话角度都一样,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他随便翻了张,敷衍道:“这个。”
方形妍瞥了一眼,戳穿道:“你电脑那么多风景旅游图,挑选照片的技术就这样?你是在敷衍我吧?”
周辞未没说话,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是个很敬业的窥探者,只会默默保存夏祁安发的旅游视频和图片,从不会跨过那一步,更没想过再打扰他的生活。
今天看见夏祁安的时候,错愕占据了他全部的情绪,甚至想过逃离,毕竟今天穿的过于随意,他并不愿意让夏祁安看见这样的自己,以至于连一句好久不见都来不及说出。
周辞未人气上涨的很快,主办方对于他松口同意加场高兴的不行,一收到周辞未的消息,就吩咐负责的部门去准备了。
场次定在后天,场内购票链接一放出来,就被一扫而空。
为了感谢粉丝,周辞未还在微博弄了个粉丝抽奖的活动,中奖的粉丝不光可以得到签售会的门票,还能获得《城南城北》周边小套装,会和门票一直寄走。
夏祁安先用小号转发了抽奖微博,看见已经破万的转发评论量,又把抽奖微博发到了和宋凭他们的群里。
夏祁安:中奖人员可凭中奖奖品找我领取一份礼物。
消息发出去十分钟,群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夏祁安坐在电竞椅上转了两下,又在群里加码。
夏祁安:外加一个愿望,内容不限。
宋凭扒了口面,把刚敲的代码核对了下,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已转,望中奖,勿辜负。”
骆繁接了个男三的试戏通知,一周后就要飞北京,这会正忙着磨剧本,听见手机振动了两下,扫了眼群里的内容,转发加评论后在群里回了个1,然后默默消失。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三个人抽奖,总有一个运气好的。
好运气的宋凭一收到中奖通知,就把截图发群里了,并艾特了其余两个人。
运气这种东西太玄乎,夏祁安本身就没当真,在二手平台定了张黄牛票,结果这黄牛又反悔了。
夏祁安气的不行,不是出不起这笔钱,而是压不下这口气,刚和卖票的黄牛吵完架,早把抽奖这件事忘了,看见宋凭中奖的截图才想起这件事,他随手把黄牛拉黑举报,然后在群里发了个红包。
夏祁安:现在我就是阿拉丁神灯夏祁安,条件一直有效。
宋凭:一台新设备,谢谢老板。
夏祁安:我愿做你的提款机(只限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