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炸行星
“右翼十七纵队库存炮弹不到百分之三十,补给舰呢!!”
“格洛你才不足三十嚷什么,老子防护罩损毁都过九了!”
“补给舰遭围堵,西南方向请求支援!!”
“平民什么时候转移完?”
“补给舰!补给舰!!西北方向十七、十九纵队炮弹告罄!”
“长官!!请求支援!!”
……
公频各处传来的声音汇集在欧若拉号指挥舱内,杂乱的声音夹杂着汇报,敲得正中笔直站立的青年脑壳发疼。
如今他的脑子已是垃圾处理厂,不分太空垃圾还是居民垃圾,统统倒得欢乐。
六天前,位于联盟第一要塞阿尔法六的通讯塔,截获了一条域外密令。两台大型中央共享智能机破解了一天,获知流浪者舰队将要炸毁斯拉夫号卫星的信息。
消息直报常务参议委员会和军委,自下而上的汇报难得神速,参委会哈森议长和军委威廉委员长联合签署命令,授予空港星系战时自主权,由空港政府出动舰队转移平民,如有不从、抵抗者,就地处决。
行政执行总督威尔逊,是个一百四十多岁的小老头,生着浓密的络腮胡,不修边幅,比流浪者舰队更像流浪者。空港星系的主星阿尔法六,是军事要塞,民用商舰和护卫舰配置有限,还需调用其他行星的商舰,连威尔逊本人都亲自下场,搜寻生命迹象,转移平民。
……顺便吸引火力。
再顺便气死防卫长官谢旸。
谢旸击落瞄准威尔逊号的导弹,发出一条警告。威尔逊一大把年纪还卖萌,回复三个“要抱抱”的表情包,再次收获谢旸标红警告。
威尔逊逗完炸毛的长官,回头抹了一把冷汗,在舰内频道里继续吼:“不肯走?!你们悬浮舱和机械臂是干什么吃的?连人带房子,端走啊!不走?跟他们说不走就地处决,怎么,告老子去啊,上了天堂来咬我啊!”
斯拉夫卫星的平民均迁徙而来,位于空港星系边缘地带。因历史因素,斯拉夫常年游离在外,被中央星有意隔离,甚至连基本的政务执行长都没有。他们不相信联盟,不相信空港地方政府,怀着鼹鼠心态,习惯性地躲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威尔逊总督亲身下场游说,转移的进度仍在缓步爬行。军队跟流浪者舰队连续打了四天,威尔逊有点担心谢旸。
为了避免误伤撤离的平民,舰队一直防守。一字排开的舰队高功率地开启防护罩,挡在大型商舰前,展开钢铁铸成的羽翼。而在持续防御状态下,外沿舰队防护罩损毁严重,炮弹存量不足百分之三十,补给舰还被后方截获。雪上加霜的是,人员尚未撤离,防护战线一刻不能松懈,舰队无法内外置换,舰长们看着队友被打无能为力,一个个急得上火。
“小鬼,你说他们是吃了什么药,怎么都不喘气的?是人工智能?”
谢旸按了按太阳穴,他不累,就是烦躁,想揍人。
“是人类,”谢旸冷冷道,“有生命迹象。”
“诶小鬼……”
谢旸单方面关闭通讯频道。
他把目光强行锁在特地标注红星的地方,抵抗着头上如被高压电击过的疼痛。这股子劲在侵扰后迟迟不散,令他眼前花了半晌。不多时,细密的汗从他苍白的脸上划过,一绺一绺,打湿了额发。
才四天呢,谢旸心想,果然,爆过一次负荷,后遗症就这么严重了?
私人频道的讯号单方面关闭,总督舰队切入了公频,威尔逊总督声音中气十足,强力掩盖了所有嘈杂:“小鬼敢挂老夫通讯,老夫跑了!!”
谢旸蹙紧的眉头微微舒展,盯紧红星的眼神飘散,回了句半冷不热的话:“那您可真难请,连发两道红头消息才肯动。”
“屁,快点,捞老夫上去!威尔逊号能量见底,老夫可不想成为太空垃圾!”
“您这吨位,成为太空垃圾也是卫星级别的。”
谢旸的手指在西南方向的缺口处划拉,“炮火无情,老爷子。您也是厉害,总督活靶子,比我还能拉仇恨。”
“没能量活该。”
威尔逊嘿嘿嘿笑得猥琐,好在谢旸嘴硬心软,开启欧若拉号并舱,伸出接驳通道,准备接收威尔逊号。
谢旸打开操作台,抽出最后一支舒缓剂,扎入自己手臂。
嘈杂了许久的前线舰队,在哄乱中听到了欧若拉号的指令:“后翼六队输送能量给威尔逊号,掩护总督舰队撤离;右翼第七、十四纵队补十七、十九纵队,左翼第八、第十二纵队支援尖刀一,尖刀三定位流浪者指挥舰。”
“远空机甲放辐射能量,近空机甲放防护罩,掩护外延舰队置换。”
“置换动作快点!没那么多近空机甲给你们炸!”
这个声音凉薄中带着金属质感,一字一句撞击在一处,简直叫人犯怵。在许许多多个训练日子里,舰队诸位不止一次听过这声音,用最凉薄的语调说着最操蛋的指令,堪称年度十大酷刑。
也正是这个声音,强大得叫他们身处任何困境都能心感安定。
“遵从指示!小伙子们,动起来,要开打了!”
能量型的远空机甲扁圆状的机身精巧玲珑,在舰长控制下幽灵般穿越层层火力线,远辐射能量。防御型的近空机甲呈盾形,机身薄,防护罩厚,然而,除掉防护罩就是个脆皮,基本的防御火力都不够,造价还极高。谢旸每用一次防御型近空机甲,回来就被威尔逊捏着耳朵骂败家。
这次谢旸,特地放了一只近空机甲,在总督舰队前晃悠。
“长官!威尔逊号脱离主控台,总督又被瞄准了!”
导弹轰然而至,这发反物质能量导弹,直接轰掉了近空机甲过半防护值。
威尔逊没了之前的从容不迫,星航图上显示威尔逊号走位飘忽,威尔逊连面子都不要,在公频上求救:“喂喂喂!小子们,威尔逊号能量触红,跑不动了!”
谢旸看了尖刀三的实时定位坐标,浅绿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暗冷的光。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全息屏幕上定点,密钥飞快下发到各个纵队,三星以上的太空舰,同时听到了最新指令:
“各纵队三星以上太空舰舰长注意,三秒时间离开天眼。三,二,一!”
太空舰指挥权被强行剥夺,来不及在三秒内反应的驾驶员被强力薅下,一声长叫后抱头跪倒在地。谢旸屏蔽公频,在三面屏上同时切入几十个视角。各视角下密密麻麻排布的点位如天上繁星,标红的敌方同着标绿的己方,在三面屏内不停切换。谢旸眼手不停,翻飞在全息屏上的手指如惊扰了春色的蝶,切换档位,定位,瞄准,开火!
训练有素的舰队在炮火腾起的一瞬,在空缺处补档。在密集炮火掩护下的补给舰穿梭在舰队中,流浪者舰队一艘艘列队炸开,漫天的光如星辰璀璨,映照得漆黑的太空如白昼通明。
各舰队中央指挥室里静谧了许久,呆立的石雕们仿佛听到自己缓缓裂开的声音,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二十六分钟……这是什么战斗力?!!”
“同时开三十七个上帝视角,他是人吗??”
“……不,是三十八,欧若拉号的天眼你没算。”
“兔崽子们,还傻愣着干啥,打啊!!”
公频的声音跟二十多分钟前一样嘈杂,谢旸此刻却顾不上注意这些声音。他像是被浸泡在试剂中,浓重的酸性液体腐蚀着他仅剩的清醒,过度使用舒缓剂的后果雪上加霜,令疼痛蔓延到肢体的每个角落,刺激着他过分敏感的神经。他几乎把上半身都压在指挥台上,挣扎着解开领口散热,而就算这轻微的触碰也在刺激他的神经末梢,他浑身战栗,豆大的汗水止不住,从额发上,一滴滴,滴落在指挥台。
“清理战场……”谢旸咬牙,从泛着血腥味的喉咙里憋出一句话,“欧若拉驾驶员切换……”
“快撤!!”威尔逊总督的脸强势出现在他三面屏中,“快撤!”
“一群神经病,妈的,神经病啊!!妈的,真要炸卫星!!!”
“反物质能量??他妈来真的!!”
流浪者舰队看着斯拉夫卫星的平民被转移,战舰在半个小时内统统化为垃圾,连武器库也被缴纳干净——
有的人落在阴沟中,便看不得别人能看见星空。
第一艘宇宙舰开启最大功率,飞快向斯拉夫撞去。
导弹再度落下击中宇宙舰,粉身碎骨中却有更多人前赴后继。斯拉夫号,阿尔法六军团,凡是要销毁的,都成为他们下一个撞击目标。爆炸时的碎片在飞速旋转中擦过欧若拉的舰身,刚刚切换欧若拉号天眼的驾驶员反应不及,狼狈地在碎片流星中躲闪。
“来不及了……”
导弹库存不断下降,流浪者舰队仍在疯狂进攻。已经炸裂的舰身也成了他们的利器,虹吸而入,倾巢而出,碎片嵌入宇宙舰的防护罩,引发舰内此起彼伏的警报。
“来不及了……”
他摸索着找舒缓剂,发现最后一支已经空了。他咬着牙,倚靠在操作台上,抓起一把用过的针剂,针头朝下,狠扎在自己虎口。
刺痛让他有瞬时的清醒:“以三星太空舰为核心聚集,防护罩开峰值,推进器转向斯拉夫卫星,调到最大功率,全体都有,不许分散!”
“外沿人员撤退!三星太空舰驾驶员,开天眼,控制外沿太空舰。近空防护,远空能量不要散,调整密度……粉碎星舰碎片!”
阿尔法六军团的反应速度到达顶峰,太空舰迅速聚集在三星舰四周,防护罩层层叠加,空当的部分都被队友堵上。接驳通道和并舱从内沿太空舰伸出,管道般连接在一处,椭圆形的接驳机在震动的接驳通道中穿梭,磕磕碰碰,狼狈而快速地,向安全区撤退。
谢旸下令后一切井然有序,而异变,从一声嘶吼中开始。
“长官!!爆炸——”
流浪者舰队,除主舰以外,其余舰队几乎在同一时刻,连最精密的仪器也分辨不出前后,高速撞上斯拉夫卫星。
破掉的音符卡在无声的大爆炸中,斯拉夫号卫星原在的位置变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公频失灵,频道变成“滋啦!滋啦!”钝锯挫木头的声音。谢旸觉得自己被卷入深海,滔天巨浪搅碎他的躯体,尖锐的疼痛和不堪重负的大脑负荷,叫他已经控制不住视脑,从天眼系统上脱离,向意识的深渊俯冲。
“总督,长官!!长官!!”
“小鬼……”
他彻底坠入深渊的前一刻,威尔逊总督的声音模模糊糊响起,带着似是从天际过来的回音,紧接着一个声音,冲开爆炸后公频的层层禁锢,突兀地冒出:“长官,总督舰队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推离,与后翼六队失联!!”
“长官,流浪者舰队主舰已经脱离战区!”
谢旸瞳孔蓦然缩紧,瞪视着指挥室灰蓝色的弧顶,手指抠住操作台边缘,想撑着自己再次爬起来。他的意识在危险线上徘徊,喉咙发不出一个简单的音符,只有耳朵还在缓慢地运作着,捕捉到了最后一句话:
“小鬼,阿尔法六,交给你了……”
他的意识坠落,如流星坠入深不见底的黑色太空。
一个月后,中央星首都格木远郊的医院。
谢旸摔掉了通讯手环。
“就这个结果?一个月了,如果是人,现在都快成干尸了,他们就只有这个结果??都是废物吗?!”
哔哩哔哩的警报吓得护士推门冲进来:“怎么了,怎么了,什么情况?!”
“没事,”基拉韦上将摆手,示意大惊小怪的护士出去,“病人心绪不好。咳,你们的预警系统,未免太灵敏了。”
护士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调整刚刚叫得很欢的心率仪,回头道:“基因中心电报,病人不宜情绪激动。您看过了赶紧回去,晚点我要赶人了。”
彪悍的医院后面永远有一群彪悍的护士,尤其是基因中心旗下的医院。
“总督舰队的最后定位点检测到七号空间场的能量残留,流浪者舰队主舰在相近区域脱离战区,”谢旸捂着眼睛,闷哼一声,“所以,结论呢?总督是被七号空间场吞食,还是被流浪者舰队劫持?”
“从你刚刚看的那个视频分析,我倾向他被劫持。”
基拉韦低头捡起手环,重新扣回他的腕骨,神情柔和:“常务参议委员会已经派了探测者分队过去,你休息好,等待消息。”
“我讨厌这种被动的境地,”谢旸蒙头盖着脸,“我早跟联盟打报告,七号空间场外有武装集结,他们非咬死说是宇宙的时空场。”
“一群蠢货,神他妈宇宙时空场,死的不是他们认识的人。”
基拉韦隔着被子拍他额头:“这个定论需要更多证据支持。路还很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谢旸拉下白被,浅绿色的瞳孔盯着基拉韦,露出一个古怪的笑:“老师,死的不是参委会的人,他们不会在意的。”
“您说,我打报告要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基拉韦叹气,起身拉上窗帘。病房封闭了外面的光,呈现出叫人昏昏欲睡的暗。
“探视时间到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问题,在通讯呼我。”
“替我抱抱小默。”
“等你好了,我带它来看你,”基拉韦在腰上比了比,笑道,“站起来都有这么高了,每天都追着你送它的球到处跑。”
最后一位探视人离开,病房静谧如许。谢旸捞着白被,仰头看天花,听着自己呼吸和测试仪的声音,在耳边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
他抬起手,再次点开视频。
这是阿尔法六通讯塔截获的,追踪后发现源自威尔逊号。破解后初始是一段讯号,解码发现,是一段视频。
屏幕开始几秒一片漆黑,共振器中连磁波声都听不见。而数秒后,一段明显经过变声器过滤的尖锐声音落进,屏幕随之切出一道光束,效果如舞台的追光灯,打在一片黑布上,黑布后人影隐约可见。
“阿尔法六防卫长官谢旸先生,你好呀。”
“不要进入七号空间场哦,我们非常非常喜欢你,非常非常想要留住你的。”
“七号空间场是什么?这是宇宙送给我们的演唱会呀!”
那个声音在说完后突然变调,换成妈妈温柔的声音,用那给孩子们讲睡前故事的语调,哼了一首歌:
“叮咚,我知道你能听到我。”
“等着吧,等着吧,我将要找到你。”
“你要躲去哪里呀?”
“门后,床底,还是噩梦里?”
“叮咚,我找到了你。你还在你的噩梦里。”
“你知道你是谁吗?”
“我也不知道。”
“我们很喜欢你。”
“我们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