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沙漠仙人掌
格木今天的天气难得正常了一回，从下午1点开始，便是充足的日照。这些天难得见到日光的居民，欢天喜地，出来溜达。
有位伟人说过，天气跟女人的脸色一样，说变就变。三个小时后，这位和风煦日的女性，呼地来了一场大雪。
新闻里记者卖力演示这场大雪带来的出行不便，镜头落在她身后，都是淡定的脸。中央星的居民已经习惯了这通操作，开着搁浅的悬浮舱，坐等救援队拖回去，还跟隔壁同样搁浅的舱主开黑打一局星球大战。
能不淡定么，三个月前，自气象系统受外来磁场影响混乱，中央星各区，一天之内，把白天黑夜，一年四季，风雨雷雪，都尝了个遍。
重点是一天之内，而且是连续三个月。
作为新纪元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气象系统模拟日升日落，调控四季、气温和水分，更重要的是，它让联盟各区各星系时区统一，都使用格木时间。
而三个月前，气息系统连着备用系统一同崩溃，大灾难提前降临。天气如上帝打了个喷嚏，日夜、四季、气候带，交错而出，混乱如创始人布朗先生的大脑，随性而起，毫无规律。
今天，真的算是最正常的一天了。
难得的日照也影响了人机交互中心工作人员，这些人长年闷在研究室，每个人肤色都是病态的苍白。据说交互中心有条规定，每个人每年必须晒够一百个小时，不然当年绩效为零，年终奖统统捐赠给气象系统。
出这条规定的交互中心总监姓白，规定一出，白总监的AI系统被研发人员入侵过一次，被反黑一次——
白总监贴心地在植入的病毒里附上夏日海滩的艳照，比基尼美女们穿着清凉，日光下的肌肤呈现出光滑的古铜色，像餐后的巧克力甜点，秀色可餐。
病毒植入的当夜，白总监的AI监测到，这些科研人员的入睡时间从1点延迟到3点，这段时间还伴有不算小的动静。
而这场大雪，叫科研人员距离绩效为零的路上更近一步。
交互中心的大楼腰上设计了一个一层高的缺口，延展出突兀的小平台，搭着一套颇有海滩度假风的太阳伞和沙滩椅。伞下的睡客睡得毫无知觉，直到被大雪冻到清醒，裹着小毛毯，光着脚躲到屋檐下，伸手，掰门。
奈何里面的人习惯反锁，这人睡得七晕八素，掰不开也推不开门，呆滞地恍惚了许久，突然清醒过来，顶着一头乱毛砸窗。
“哐哐哐！”
“哐哐哐！”
拍窗的巨响打断了白辰的思路，他正站在模拟器面前建模，这几声巨响，刚巧把他在脑海中构思的设想塞了回去。
大脑被阻隔的白辰，看着米诺在窗外冻得跳踢踏舞，足足欣赏了十分钟才出手拯救。
开门时白辰用的还是“刁民还不感谢朕”的表情，冻得米诺从外到里，透心寒凉。
“你你你你你……冻死我了。”
米诺裹成寿司状，窝在毛绒毯子里，只露出两根手指，捏着咖啡杯。温热的黑咖冲走了他的寒意和睡意，活过来的米诺，终于意识到，他刚刚在作死的边缘徘徊了多久。
白辰讨厌有人在他工作时打扰，尤其在他搭建模拟器的时候。
等会，模拟器？！
“白辰！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动共脑模拟器了！！”
白辰手指一曲，而后毫无悔改，在模拟成像中改了两个常量，确认，等待公式运行。
“在你睡觉的时间里加了几个公式，你要过来看下么？”
“恒星运功公式？”米诺打开程序后台，扑面而来的公式扑得他一个趔趄。
“先生，你在我睡觉的时间里，加了这么多公式？”
白辰眼皮一抬：“我说了是你今天睡觉的时候吗？”
“我每天都有看进度，就看到你在调连接点，没看到你加了公式！”
“当然，在系统后台调的，没放在展示面，你看得到才正常。过来，看下成果。”
小机械手吭哧吭哧端着托盘过来，白辰让出一个空位，拿热毛巾敷手。米诺眼睛一动，眸子随着微型宇宙模型的展开，一格一格，亮起了灯。
宇宙的中心是一团模糊的星云，星系环绕，恒星错落，行星周行。间或两颗恒星相撞爆炸，尘埃遍布，光线迷蒙。黑洞大口张开，还有几颗倒霉的彗星，也许在逃跑的过程落入了虫洞，或者被黑洞吞食，桌球落网，一声咕咚后去了另一个宇宙。
这是他跟白辰讨论过无数次的星际漫游模型，也是他们交互中心在推出脑频AI后的下一个设想。
八年前，白辰带着参委会和家族的光环空降交互中心，直面开发进程搁浅的民用脑频AI、和因权限设定，被联盟军委和参委会联合发文批斗的军用脑频AI。用“荆棘大道”来形容当时白辰的处境，完全不过分。而从小白到技术大帝，从进程搁浅到普适大众，他用五年，给联盟上下一份满分答卷，顺便给唱衰他的媒体一记耳光。
这个共脑的设想，白辰刚提出来时，米诺就恨不能抱着白辰在原地转圈圈。可惜他臂力不行，抱不动。
“模型已经建好，有些运动和变化轨迹，我也不确定，”白辰皱着眉，点开一颗恒星，“比如这颗，变成黑洞或中子星的概率持平，有必要再引入一个变量。”
米诺后退一步，表情诚恳：“白，我认输。我可以给你建一个星球，但没办法给你模拟行星运行，你可饶了我。共脑接入人类大脑的人机交互问题，你包问，我包答。而且我也觉得吧，共脑……你当它是模拟世界就好，何必把自己当上帝，还要设定宇宙规则？”
白辰丢开毛巾，笑了笑：“我希望诸位在连接进入的第七天就被黑洞吞噬，那样上帝的休息日就是安息日了。”
米诺回应他一连串的省略号。
“共脑连接程度怎样？”
米诺道：“你昨天不是亲自试过了？我说白总监，你可真有意思，就不怕从共脑上掉下来，脑神经死亡吗？”
白辰瞥了他一眼：“如果共脑真有这样大的影响，那我做出来干什么？嫌头条不够劲爆？”
米诺：“……好像也是。”
“以后不光共脑，包括运行规则设定都交给你，加油，希望你和你的团队能撑到第八天。”
米诺看他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怎么了？你……”
白辰顺手点开一个星球，放大拉平，画起了山川河流。
“哈森议长回应了，他怀疑AI蓝芯失窃跟六年前那支流浪者舰队相关。虽然我觉得逻辑上站不住脚，但他说的一点，我无法反驳。”
“AI蓝芯的序列号消失在空港星系，”白辰抿了下唇，“空港星系的人员复杂程度为机密，这里的人员背景是想象不到的深。”
“那最终结果是？”
“议长调我去阿尔法六任执行总督，我答应了。”
米诺惊了半晌：“就因为序列号消失在空港星系，所以调你走？六年前他们都调查不出一个鬼，你六年后去干什么？证明万事万物都有联系吗？？”
白辰耸耸肩：“鬼知道呢。”
“等下，你说你要调去哪里，阿尔法六？”
“阿尔法六，”白辰放大一个区域，开始画丘陵地貌，“就是你想的那个阿尔法六。”
米诺噤声，那神情，跟看到自家辛辛苦苦种的白菜去沙漠地带风吹日晒，如出一辙。
“你是说，那个全民刺头，连他们的安全长官都是刺头的那个阿尔法六？”
白辰无奈地停下手：“你需要确认多少遍？是，就是这个军事要塞，军政大权收归安全长官谢旸，谢长官本人还是联盟首席刺头的阿尔法六。而且，这位刺头长官在军校军演时还被我放过风筝，可以了吗？”
“放风筝？？是我理解的那个词吗？就是实战中不给掩护，把人丢出去当靶子？”
米诺一脸感慨：“白先生，你作死是天生的吗？”
“还有，什么时候任命的，竟然没人通知我？？”
白辰叹了口气，拉高矮山丘，改成横亘在平原中间的巨大山峰：“任命下来的时候，你在实验室攻坚第七代AI反制动系统，作息颠倒，状若疯癫，没人敢告诉你，怕你猝死。”
“那我不问，你是不是就打算到你走的那天，再告诉我你要走了？”
“这不，”白辰搭建起了航道和穿梭点，“特地跟你说了，临走前加送一个模拟器。运行规则我设定好了，你再研究研究，成果就属于你了，天才科学家。”
“神经病！！”
米诺骂他一声，倒进厚厚的毯子中。毯子被砸时悄然无声，白辰没回头，专心构造手里的世界。
外面的雪小了许多，通讯中的新闻联播切换到时事。屋内在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播报声中呈现死一样的寂静，白辰搭建好区域，设定了公式。山川河流和基础建设，以飞快的速度向整个星球铺开。白辰注目在顷刻间搭建好的星球上，手上轻轻一点。
光点在星球的陆地上蔓延，海上的航行船星星点点地缀了黑暗区域，穿梭机和悬浮舱穿行在夜空。那是万家灯火，一夜长安。
“你相信宇宙中心论吗？”
白辰缩小模型，凝视着他的日月星辰。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名独裁的上帝，他只允许自己在世界中挥洒造物，不准旁人哪怕探头注视。
他比较幸运成为了自己的上帝，还能在共脑推出后成为使用者的上帝。
在他的共脑世界里，没人能改变他的规则。
“你无论身处的星系多遥远，都围绕宇宙中心在转。你动或静，睡觉和吃饭，都跟它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像这两颗恒星，”白辰随手在星河中一抓，敲开屏幕，输入一段公式。两颗恒星随着星河流转，迫近分离，再迫近，再分离。
“爆炸。”
进度条拉到尾，米诺看着那两颗恒星在飞速远离后，以一个堪称诡异的轨道，飞速地撞击在一处——
“它们跨过千万年的时间，最终以粉身碎骨的形式，相拥在一处。”
米诺在毛毯中，慢慢抬起头。
“白，阿尔法六，是不是有你一直想见的人？”
“是。”
“那中央星呢，交互中心呢，”米诺深吸一口气，质问道，“你都不要了吗？”
“你说，你想不用出门，在大脑中漫游整个宇宙。还因为有共感装置，人类的所有触感都是真实模拟的。到时候，远征队是联盟最赚钱的职业，体验式导游会重新开始。你想触摸宇宙的边缘，看看宇宙的中心究竟是什么。”
“是吗？”白辰回头，浅浅笑道，“我怎么记得我说的是，一个人要逛完宇宙，得多少岁才够用。你怎么还给我艺术加工呢？”
米诺从毛毯中扭过头，他眼角还是绯红色，脸色却真苍白得很。他幼年受辐射影响，基因有缺陷，基因中心找过许多段替换基因，都无法突破七十的匹配度。他成年后体质一直不好，又常年窝在实验室，作息紊乱。交互中心那个奇怪规定，还是白辰在入主交互中心后，以权谋私，为逼他出门设立的。
米诺的眸色浅，看人时总叫人觉得虚伪。包括他刚刚的话，都是虚伪的——
他最想说的是，那我呢，你也不要了吗？
“Simon呢，你是一并带走还是留下？”
“米先生，我跟先生匹配度为百分之九十八点七，是完美匹配。如果先生要放弃我，我会选择自行销毁。”
半透明的影像自白辰手环投射出，Simon的形象是个金发碧眼的男性。从前是个碎碴胡子，白辰接手后，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月，起劲捏脸，好不容易把前任扭曲的审美掰回正轨。
这个AI长得比普通人颜值高一截，但如果放在AI中，只算是中等偏下。好在白辰不是普通人，AI仗人势，靠着主人的颜值强行拉回那么一点面子。
“Simon，没人听你表忠心。话这么多，是又偷偷升级了？”
“我每时每刻都在学习人类的感情，很抱歉，至今未能完全学会。”
“你是缺青椒味的反应液，还是缺禁言？”
学习情感的Simon，在判断白辰情绪不好这方面颇有心得，立刻敛声屏气，假装自己是哑巴。
“你还要留在这里搞完这个共脑，”白辰道，“米诺，不是非要并肩才能战斗，你在交互中心，比你跟我去阿尔法六能给我更大的帮助。你不用担心，有人会护着你。”
“我知道，”米诺自嘲道，“说到底，我还是被养废了。白，你是做梦都想去前线吧？”
白辰在建模上划了一通。
“你带得动这个建模么，交给你行么？”
米诺知道他不想开启这个话题。
“白，你太小看我了，你还是从我这里毕业的。”
白辰笑了：“那不然怎么信你呢？”
“新来的总监是谁？”米诺笑了声，“我总得知道未来踩在我头上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是个傻人，”白辰言简意赅，“你认识，每次月度汇报都能吵两个小时，逼得Simon想放睡眠气体的那个。”
“昂达莱恩？”米诺差点蹦起来，“就没有其他选择吗？哦，我的上帝，他指手画脚的模样，像极了八只脚的章鱼。”
“为了避免你烧预算，一个对财政预算极其敏感、而且恰好跟你不对盘的人，不是最佳人选么？”白辰语调微凉，“此人痛恨日光跟你一样，说不定那个规定，在他上任后就会取缔。你可知足吧。”
米诺感受到了自己飘忽的命运，深刻觉得自己才是那颗送去沙漠的小白菜。白辰？白辰他能叫小白菜吗，他是仙人掌！
“你给我派多两个人……”
“派了一个卫队，一半看护你，一半监视他。”
昂达莱恩不知道，自己还未交接，已经被白家的卫队盯上了。
“你什么时候走？”
白辰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米诺纵使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这么大手笔？？用一个气象系统来阻挠你上任？这个叛徒级别可不小啊！”
白辰哭笑不得：“宇宙磁场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吗？”
“在气象系统上动手，很难吗？”
设计者布朗先生如果在地下有知，非得揭棺而起，把米诺这张嘴先撕开。
“不难，但没必要。毁坏气象系统针对的不是我，我只是被连带的，但肯定有人不是很想让我走。”
白辰手指一拢，模拟器化成蓝色的光球，碧蓝色倒映在白辰黑色眸子中，掉进去的是光，出来的，是他一手构建的宇宙。
“雷暴，沙尘，积雪，还有什么？日照？有意思。”
“我想去阿尔法六，他们拦得住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