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是个疯子
航空管制局军航分部的麦克白部长，最近糟心事一绺一绺的，就没停过。
中央星气象系统崩得毫无道理，天灾在前，他连抱怨气象中心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铺天盖地的穿梭请求压在纸堆下。
都到什么新纪元了，竟然还用纸质投诉信这种不环保的武器！
麦克白处理完一波投诉信，敬业的秘书小姐再搬进来一捆。麦克白在纸堆后都看不到秘书小姐金色的头发，恍惚觉得是投诉信成了精。
他每天都有一万个想法，想打电话呼叫隔壁气象中心的蔡喻局长处理投诉信。奈何气象中心收投诉信已经收到前台后台崩溃，蔡局甚至请来二十个机械臂，带上他的人工智能Ugo，不分昼夜处理。
好在AI没有工作时间限制，不然蔡局已经被劳动仲裁。
这段时间的反常天气影响了大量航班出行，担任主要接驳任务的穿梭机，驾驶系统还完全未升级到能抵抗灾难的程度。为确保旅客出行安全，大量穿梭机停飞，航空管制局全面管制近空航线。停机坪如历史博物馆，停放了一排排展览物，无形的牌子写着“请勿触碰”。
穿梭机停飞连累了太空航班，以军用为主的太空航线不得不临时调整。而临时征用的航线运载量有限，大量的旅客和商人都被滞留在中央星，每日太空航班爆满，一票难求。
就在这一票难求的关头，麦克白收到了指令，来自常务参议委员会首脑哈森议长，一周内，单独护送一批人去空间站换乘。
局长转指令给他的时候甚至带着悲悯，悲他难以安排，悯已又要背锅。
麦克白一度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得罪了哈森议长，要他借着天气的由头做掉他们。
借的还是麦克白这把刀。
呵呵，干嘛不直接下个指令送人去见上帝呢。
天气的恶作剧还是未曾停止，继那天日照后暴雪，中央星陆续迎来了飓风后暴雨、酷热后雷鸣，细雨后大雾的奇妙天气，每一天都写着不宜出行。
麦克白熬到还剩两天时间，看到气流数据监测稳定，预计不会有飓风和暴雪这类极端天气出现，火速下令临时调整航线，提前两个小时，通知到对接人上。
他已经做好了被痛骂一顿的准备，出乎意料，对接人客客气气地回了个准时出发，辛苦局长的消息。
只是这答复的落款，叫他后知后觉犯怵。
联盟参委会盛产精妙的决策和较真的讼棍，为保证决策的绝对准确，参委会挑选精英组成智囊团，对外称“机要处”。
若说参委会是联盟上层建筑中的“大脑”，那机要处，就是最活跃的大脑皮层。麦克白收到的消息，落款刚好是机要处。
麦克白糟心更深一层，一个小时之前他是哪来的勇气，叫机要处的人两个小时后就上太空航班？
对方真客气，麦克白不敢真当对方不在意。
地面穿梭机在约定时间前半个小时到达站台，先下车的女子身形高挑，绯红色的长发比她的眉目还要亮眼。她军绿色夹克外套搭黑色内搭，宽松的长裤收在黑色马丁靴中，大步流星，在麦克白面前站定：“机要五处，尼娅李，负责本次出行事宜。”
“航空管制局军航分部，麦克白。航班已检测完毕，本次出航驾驶员古德，副驾驶拜德，乘务长阿格里，飞行时长均在两万以上，航线涉及区域包括高原、极地等极端气候地区，准点及安全到达率均为百分之百。这是他们的个人履历，请尼娅小姐过目。”
尼娅点开通讯手环，资料加密后传输。不多时穿梭机再度打开，长腿自舱内迈出，大片的灰色率先染开了舱门，一名黑卷发的青年站在舱门口，漫不经心看了一眼站台。
“航班什么时候出发？”
青年大步走到尼娅面前，他身后跟着统一黑衬衫随行人员，左侧古铜色皮肤的女孩身材瘦小，像个小精灵，裹在银灰色的连体服中，边走边打游戏。右侧穿白衣服的青年一路神神叨叨，引来女孩频频大叫：“你闭嘴！吵到我打游戏了！！”
一行人一路闹腾，把无组织无纪律六个字写在队魂里。
这就是哈森议长的重点关照对象？麦克白腹诽，看上去就很不靠谱。
“现在气流监测稳定，可以随时出发。”
“祖拉，关游戏，准备上舰。”
“就这盘，这盘打完，缇可你等我一下……小白！！放手放手，我要掉段了！”
麦克白看到，在黑卷发青年身后还有一个人，一身纯黑，衬得脸色极白，眸子掩盖在细边眼镜下，眼神被挡掉了大半。他拎着女孩的后领，拽着她走。小姑娘没办法，打游戏的手没停，贴得他很紧，蹭着他的频率走路。
“祖拉，如果我看到你上舰前还在打游戏，我就叫Simon今晚跟你打一晚上。”
“保证你明天想重新练一个号。”
祖拉吓得一哆嗦，手速慢了几秒，对面随即抓住空隙反击。没等祖拉登舰，游戏画面就一片灰白。扎着马尾辫的人物角色一柄重炮插地上，抱胸气呼呼地坐下。
“默言，如果我上舰前还听到你在背神学典，那今晚我会叫所有人集合，看着你在演讲台上背。”
神神叨叨的白衣服青年反应甚慢，转头时嘴上还在叨叨。两人的眼神一触即散，麦克白甚至看到细边眼镜的青年对他笑了一下。
神叨立刻清净了。
“十分钟后出发，麦克白部长可以安排？”
说话关头，两坨颜色已经换位。青年插兜，走在前面跟麦克白说话。他个子高，生得一双长腿，跨步大，迈出的每一步像精确计算过的。麦克白被他的频率带着，几步跟不上，换上了小跑。
“航班及机乘人员均已就位，可随时出发。”
麦克白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露出鄙夷表情，正主已经现身。
这个人看上去文弱，而举手投足间的力度和精准，分明是在军校千锤百炼出来的。
“麦克白部长，军航型号是？”
麦克白不明所以，答道：“SY-H-07号，配置可抵抗极端天气条件。”
“驾驶员呢？”
“驾驶员和乘务长军队出身，迄今航行时长两万小时，准点率和安全系数均过96%，足以承担本次出航任务。”
青年突然停下，眸子微微一抬，似笑非笑的眼神中，有那么一丝嘲讽。
“只是过96%，没有达到100%，不是吗？”
“如果机乘人员下舱后，反映有人夺走军舰控制权，请务必向陆局解释，”青年彬彬有礼，说的话暗藏刀锋，“想必，无论是部长您还是陆局，都不希望因为我担责。”
麦克白后背冒汗，扯出一个笑：“要不，您稍坐，我再检查一遍飞行器？”
“不必，安排上舰装箱，十分钟后无论什么情况，都要出发。”
“小白欺负人，叫Simon跟我打游戏，我怎么能赢？”
祖拉关掉通讯，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盯着白辰侧脸，想给他盯出花来。
“话痨小姐，”Simon倾身，彬彬有礼，“您可以尝试乱打，您如果乱来的话，我确实打不过您。”
祖拉顿了一下，突然大叫：“小白！！你是不是又把我的通讯录备注改了？？”
白辰关掉声共振：“你哪天说话的字数能小于六万，我哪天改备注。Simon统计，不许耍赖。”
祖拉瞪了一脸无辜的Simon：“他就会这点能耐。”
“话痨小姐，不止这点……”
“Simon，”白辰阖眸，“你今天说话字数超了六万的话，反应液就给你原味的。”
Simon：“……”
哦，我的上帝，战火烧到人工智能头上了。
“各位亲爱的旅客，太空航班准备出发，起飞时航班颠簸，请您系好安全带。重复，太空航班准备出发，请您系好安全带。”
军用航班除航线外，与民用航班区别最大的就是发射轨道。不同于民用轨道的缓慢上升，军用轨道与海面呈垂直角度，上升时的加速度能把人摁在座椅上再加个锤使劲敲，身体素质但凡差一些，都能搞个内出血。
这也是军用航班没法大批量支援民用航班的根本原因，普通人的身体素质，根本扛不住加速度的重压。
冲过发射轨道后，航班加速度逐渐降低，最后保持平稳飞行状态。太空舰的停靠站在中央星十字星环顶端，位于北部地区。安排航线时，麦克白将他们排在了最靠近北部地区的发射站点，但仍不可避免一段近空飞行。
“你只是掉个段，默言闭个嘴，我呢？嗯？”黑卷发青年在提到的几个人身上点了点，“从出门开始，我就是老白的替身，要刺杀他，先从我尸体上过去。”
黑卷发一脸悲愤：“你们知足吧，好歹还活着！”
白辰嗤笑：“你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不一样啊！有人刺杀你，祖拉会出手，有人刺杀我……”
“缇可先生，您是当我死的？”尼娅抱着毛毯，站在他身后。
“你不是白辰的秘书吗？！这种时候还顾得上我？？”
尼娅脱下夹克外套，她里面穿的是黑色背心，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尼娅正巧披毛毯，闻言蒙头套他一脸。
“下次就看着你挨打，别想叫我出手。”
“那想你总可以吧？”
缇可又遭来一阵蒙头。
舱内绿灯亮起，发射轨道上航班启动，五秒后，冲上笔直的发射轨道。
“诶我说老白，你最近有没有刷航空板块的论坛？”缇可抬手盖住眼睛，吃吃笑着，“有人坐了一次军用航班，发表感想说——”
“如果加速度时正好是生命大和谐，那该进得多深。”
“噗——”
一片笑声中，白辰睁开眼睛：“喀麦隆、费城、中洲和纽哈顿四个地方的发射轨道，设计时采用的是军民两用，可以调整至四十五度角，加速度的压力会减半。他们说的大概是这几个地方。”
白先生话里的隐藏意思不言而喻，九十度带来的加速度还想生命大和谐，该不会想穿肠破肚。
缇可摸摸鼻子：“我就说笑而已……话说你什么时候管航空了？怎么连这个都清楚？诶，是不是航空管制局又有哪个漂亮的小姐姐追你了？我听说，陆局的女儿在她二十岁成人礼上跟你隔空表白，说一定要追到你。”
“羡慕，怎么表白的人这么多呢。”
“真的假的？”尼娅睁开八卦的双眼。
“都录下了，你等等哈，我推给你。”
白辰伸了个懒腰：“是真的，你不用找了。听说我要在极端天气下出门，她向陆局哭很多次了。”
“没找你？”
白辰沉默了半晌：“找了，我把你的通讯号给她了，不过，你前段时间交接可能比较忙，没回复她吧。”
缇可哀嚎一声翻开通讯，果然一条好友申请，显示时间是五天前，已经过期。
“啊啊啊啊啊！！白辰我要杀了你！！”
白辰惬意地闭上眼，像捕猎成功的猫科动物。
“浪这么多年，还能单这么多年确实是有原因的。”
Triple kill。
舱内终于安静下来，灯光和温度都调成睡眠状态。宽大的座椅横成行军床的长度，白辰身形颀长，躺下时脚踝往下悬空，挂得他不舒服，又叫Simon调回靠背状态。
“我觉得不大对劲，太顺利了。”白辰眯眼半会儿，再次召唤Simon。气象系统、十字星环、军用航班和气流状态，实时呈现在监控屏中，显示平稳波动的状态。白辰眉峰微蹙，直觉告诉他有问题。
“想多了，在这里弄死我们，有什么好处？”缇可嗤笑，“陆局和蔡局被革职，对上层结构有太大影响吗？”
气流状态突然呈现出一个峰值波动，白辰“刷”一下拉开遮光板，航班外日光和蔼，空中却隐约有电光闪过，一刀划开大气层，将视野劈成无数不规整的长碎片。
航班内的灯光忽地闪烁一下，磁场爆开的声音滋啦一下，让舱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监测屏上显示高度波动不断，波浪状忽上忽下。驾驶员努力升杆，飞行高度堪堪回归正常，下一刻就被狠狠拍回去。
白辰盯着舷窗，天边浓黑的云逐渐追在太空航班身后，渐次拿黑暗将太空航班重重包围，日光被浓黑的云掩盖得只能镀上一层金边，以万钧之力劈开视野的暗雷，有了闪烁不断的实体，紧追在太空航班身后。
缇可探头往下望，倒吸一口凉气。
太空航班下，暗黄色的沙尘层旋转成龙卷风的模样，风口一团浓得看不透的砂石，因太浓太密，中心隐隐发黑，跟着航班移动。头顶追着雷暴，脚下赶着沙尘，这场安排，麦克白功劳甚伟。
“噼啪”一声巨响，暴雷在航班不远处响起，劈亮舱内人员半边脸。白辰靠坐在座位上，手指敲着扶手，表情阴晴不定，但看得出，他心里不爽。
“老白，你可真行，”缇可向他竖起大拇指，“大手笔，别人出行一路阳光，你出个门渡劫一样。我下次再跟你出门，我就叫你爹。”
白辰心情不佳，瞥他一眼算作回应。客舱门被推开，乘务长敬礼道：“长官，探测到前方两千公里内都是电磁场和沙尘，西南方一百三十七公里处有紧急迫降点，请求迫降。”
他汇报的同时，Simon调出迫降点位置，定位到距离迫降点最近的发射轨道。
如果说脸色有实体的话，白辰现在的脸色堪称晴空万里。
“这附近有迫降点？”白辰声音温和，隐藏在镜片后的眸子微微一挑。
乘务长背后凉意侵袭，一种被毒蛇爬过的粘腻感，从脊背盘旋而上。
“从迫降点迫降后，我还要再上一次发射轨道？”
“北部的基建，有点意思。”白辰解开安全带，“迫降点距离发射点五百多公里，距离最近穿梭站一百多公里，我从迫降点去穿梭站，再去发射点——你说，还要等几天？”
乘务长心里快哭了，他哪里知道等几天，气象系统又不是他掌控的。
Simon根据航班型号获取信息，调出具有驾驶资格随行人员的测试资料。
“四星半配置，时速九百八十二公里，两秒内加速度可以上两百，可以抵御沙尘、暴雪、飓风等极端天气。驾驶员反应值要到9，现在主副驾驶员反应域在5至7.8期间，不宜驾驶。”
白辰微笑着看他，两人无声地对峙。乘务长分明在他微笑的眼神中，看到不言而喻的威胁。
下一刻，他被随行人员制住。
“总总总总总督！！！”
平心说，军队出身的身体素质大多优异，可白辰带的是白家的卫队。乘务长被拽着摁在座椅上扣好安全带，再一根安全绳捆住全身，期间两秒，连闷哼都来不及。
“尼娅？”
尼娅摇摇头：“总督，我的反应值过8不到9，想冒险的话，可以考虑我。祖拉？祖拉？”
“我来。”
白辰丢开安全带起身，航班随气流颠簸忽上忽下，白辰踉跄几步，晃到蜷缩睡得香甜的祖拉身边，拍她肩膀：“祖拉，起来。”
“小白你滚……嘶！”
针头扎入祖拉脖子后，白辰反手收回，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她。
他从上往下看人时，隐藏得极深的上位者气场，铺天盖地压迫下来。这只有一瞬，他敛光敛得极快，快得叫人觉得那不过是一瞬间的情绪外露。
方才睡得迷迷糊糊的祖拉，在针剂后突然清醒。黑色的瞳孔在睁眼时转红，随行是白家的，见惯不惯，制住乘务长就进入驾驶舱，准备处理下一个。
“还有两千公里到达停靠站，祖拉，躲过雷暴和沙尘，你有多大把握？”
Simon解锁驾驶舱门，白辰跨步进去。主副驾驶员刚反应有人员入侵，就被提溜起后领拖出驾驶舱。祖拉接上视脑，航班数据和天气变动情况实时滚动，她轻声一啧。
航班高度在不断下降，祖拉戴手套调整仪表盘：“小白，Simon让给我。”
白辰在副驾扣安全带：“如果闯不过这两千公里，你就跟我一起死。”
“我带你跳下去，还能于爽保证你平安落地。”
雷暴在身后追赶，祖拉的手指放上操作台：“叫客舱的人系好安全带。”
“带你玩一把凌霄飞车。”
雷暴从天而降，追在航班后，在机翼的边缘堪堪擦过。强大的磁场影响得航班内电路受阻，灯光如恐怖片的鬼火，一闪一闪，告示着下一刻要熄灭。
注射激素后的反应刚刚开始，刺激虞山得祖拉神经异常兴奋。危险在她手中成了玩具，给她任意抛耍。她的视野幻化成万花筒，颜色搅弄在一处，她不记得副驾驶上的白辰，还有客舱的随行人员，乱转的仪表盘也成了她忽略的对象。航班杂耍般，换着角度躲避着追击的雷暴，在四面封锁下，卡着时间差和角度翻滚。
好在白辰提前开启了重力系统，躲过被捏成五花肉的命运。他拆下眼镜挂上衣领，闭起眼，听身边人的动静。
激素推动祖拉不断爆发，连同航班在颠三倒四。Simon启动屏蔽场，阻隔了客舱人员波动的脑频，让白辰掌控祖拉的变化。脑频的频率如掌心流过的空气，他伸手抓住，在一个波动点上突然睁眼：“Simon，规划路线。”
兴奋过度的祖拉脑中被一记重锤敲打，“嗡——”一声长鸣，意识片刻清醒。声共振中，Simon的声音在她清醒时恰到好处传入：“方向东北37度26分；角度向上52度，飞行速度一千零五十七。话痨小姐，您需要将加速度提升至一百八十三。”
“还剩多少距离？”
“按当前速度向上飞行四十六分三十二秒，可以到达停靠站。不过我想，话痨小姐您应该不需要这么长时间。”
“当然。”祖拉粲然一笑。
加速度随即提升到两百。航班在高速下躲避雷暴，旋转的力拽拉得客舱内的随行人员连骂都骂不出。可怜的乘务长在第一次翻滚时已经晕过去了，这时候，反倒叫人羡慕他的无知无觉。
缇可恨不能给自己全身捆上安全绳，被旋转力全身按摩时暗暗发誓，下次，下次，决不能再跟白辰出行。
他妈他表面看上去是个人，内里是条不要命的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