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残影号
白辰此番出行大概是来渡劫。
祖拉一路满速飞行，险象环生，航班到停靠站时，比预计时间还提前五分钟。
候在停靠站几天的利安杨中将，见到白辰时差点一手杖打他身上。
利安中将是他在吉星军校念书的导师，白辰毕业见习，是利安中将一手带的。白辰成绩优秀，个人素养极高，身后还是上层显赫的白家。利安中将带他那段时间，可是春风得意，差点没直接提干，一步从士官跨到校官。
而好景不长，白辰见习结束，在家族安排下转军从政，进入常务参议委员会机要处，气得利安连续三年没理他。连白辰亲自接他去交互中心调试AI，都被关门关了十七次。
到底是带了他八年的情分，联盟军委收到常务参议委员会协作公文，要求派遣军官护送白辰去阿尔法六时，利安没犹豫，递交了申请。
然后就听到，白辰好容易交接完，出门还赶上了气象系统三个月以来最大的崩坏。
雷暴加沙尘暴追着航班跑，也就这位白先生才有这么大的仪式。
四星半的航班能抵御极端天气，但是，被沙尘暴绞，被雷劈可不在这个范畴。配置再高，也怕拆家大队。
利安在监控屏中看着雷电跟着航班死命撵，航班跟下水煮饺子一样，在雷电织成的密网中翻腾。底下是滚动的沙尘，暴风眼浓得近乎黑色，时速几百，掉进去就如掉进绞肉机。航班翻滚快一个小时，利安的心脏病就犯了一个小时。收到塔台安全降落消息时，利安拿着手杖就冲去收发站。
第一下没打着，利安刚刚见到学生，控制情绪，隐忍不发，在心里鞭打他一遭。
第二下，白辰跟他问了好，纳闷地盯着他的手杖：“老师，您的老寒腿是什么时候染上的？军委没给您批假治疗吗？”
“混账玩意儿！”利安一手杖敲他腿上，“老子被你吓了一个小时，差点要送医疗舱！”
“你小子胆儿肥了是吧？是哈森那老家伙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常务参议委员会逼着你送命？？这什么鬼天气，你不迫降，等着被雷劈还是等着吃沙子？你小子是活够本了，找死是吗？”
“听说是老师您亲自护送，怎能让老师等太久，急着就来了，没考虑那么多。”
利安手杖指着他：“你这小子，嘴里没一句真的。”
白辰笑笑：“老师知道的，怎狠心责怪我。”
于是白辰又挨了一手杖。
“滚过来，”利安消了气，手杖点地，“站着干什么？叫上你的人，准备好一个小时后出发。别磨磨蹭蹭，过凯普林星系会有流星雨，不尽早出发，又要绕道。”
白辰眸子闪烁：“可能不大行，我的人伤到了，过跳跃点会受不了，要先去医疗舱。”
“什么毛病，跳跃点什么时候规定受伤就不能跳了？”
“情况有些特殊，让她先休息一下。缇可，送进去。”
缇可抱着祖拉站在他背后，颔首向利安示意。祖拉已经昏迷，脸上都是血，血迹顺着耳边的鬓发和脖子，一直蔓延到连体服的立领上。
利安直觉这个短发女孩眼熟，走上两步。缇可似乎嫌她重，抱着祖拉颠了一下，祖拉的头发糊了她一脸，黏在未干透的血液上，模样颇像刚从恐怖片出来。
“我说我不想带她，非要带，这么重，最近伙食是太好了。”
白辰凉凉看他一眼：“你自己要求带的，出了事你自己处理。”
“你带这么多女孩子去阿尔法六？”
利安眼神扫过祖拉，这个女孩儿很瘦小，身上的肌肉线条松松垮垮，垂下的手也看不出有力量的存在，不像是可以当保镖的。
“是这个讼棍的助手，”白辰耸耸肩，“一个讼棍都够我忙了，还带多一个。我一直怀疑，是不是他走后门塞进来的。”
再次背锅的缇可，内心在小本本上又记了白辰一笔。
送死是他，背锅还是他，缇可再次觉得同意调任的自己，就是脑缺。
利安半信半疑，转念一想，白辰去地方上任，随行团队有谁，他没权限管，也不必管。
毕竟现在师徒二人，一人从军，一人从政。道不同立场不同，剩下的师生情谊，算不上什么。
只是叫人无端端心闷。
“医疗舱准备。小白你过来，看看你的主舰。”
护卫长在前面带路，穿过停靠站狭长的隧道。这不是军用站点。军用站点连接中央星的防卫线，串联中央星要塞“鹤岛”，位置除了军委，他们两会一院，都无权知晓。
大门向左右展开，黑色星空中的战舰，还未亮起舰身的灯。战舰配置均为太空舰以上，中央一艘银灰色的太空舰，在一群黑乌鸦中尤为显眼。
白辰自军转政，后监管交互中心，已经不用军备很多年。而这样一艘星舰落入眼中时，隐藏在他血液中躁动的因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是总督的随行舰，也是他的随行舰。
利安微微侧头，将他微动的神情收入眼底。
“刚从军备厂出来，还没开始服役，便宜你了。”
便宜你了？
地方行星军政分离，为避免执行总督被安全长官控制，也方便出行，都会为执行总督配置太空舰级别以上主舰。他的随行舰，只算是标配。
“编号S4009FV，服役名是残影号。它的特点，”利安老狐狸笑了一声，“你的AI这么厉害，它会检测出来告诉你的。来，跟我上舰，验证你的身份信息。”
白辰跟在利安身后，接驳口通过接驳通道到达残影号，通道是透明的，他在接驳通道上走，身侧是黑色星空，脚下踩着流动星河，他就挂在太空中，蜉蝣般看着浩瀚的宇宙。
Simon尽职地黑进系统，调出残影号的数据，呈现在白辰镜片上。
是超时空星舰。
白辰第一眼就看到了残影号属性。
超时空星舰因为具有穿越空间场的特性，需要大量技术和成本投入。且因吃能量的特性，超时空星舰不能量产，迄今为止，服役的超时空星舰只有五架，分别在各大要塞中。按火力值排名，星舰依次为：中央星要塞“鹤岛”的千羽号，空港要塞“阿尔法六”的至格明登号，海空城要塞“萨姆”的哈瑞克号，凯普林要塞“开普勒”的4298号，以及霍格要塞“睡美人”的三角座号。
这是联盟的第六架超时空星舰。
可是，作为超时空星舰，残影号的其他数值真不忍直视。
火力值和武器库容量在六大超时空星舰中倒数，甚至比一些四星宇宙舰火力值还低。但武器库负荷降低后，残影号其他方面数据就相当可观。无论是速度、防护罩还是能量干扰，在服役星舰中都是首位。尤其是能量干扰，结合使用，能让防护罩具备镜面反射功能。
残影号的其他随行舰也是同样特征。
一言概之，这是以防守为主的星舰，上了战场，对射疲软，逃跑奇快。作为总督随行舰，保命足够。
不知是六年前威尔逊舰队被卷入空间场，给中央星上层带来巨大阴影。
还是说，残影号原本是为新设计建造的，因为构想失败，只能用作防御型的高耗能总督随行舰。
总之，军工厂拿财政的军费，造军方的军备，最后要参委会使用这个疑似残次品的超时空星舰。
就连这个残次品，估计都要参委会打不少机锋磨下来，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欠了军委的情。
……这都什么事啊。
他还没办法反驳，参委会想给他超时空星舰作为保护伞，军委提要求，拿了星舰，就得忍着阿尔法六安全长官的坏脾气。
谁叫你欠债。
白辰在心里吐了口气，谁为难谁，还说不定呢。
“残影号也是四面屏天眼？”白辰在指挥舱门外，回头看利安。
“军备升级后，三面屏四年前淘汰了，现在只有一部分低级星舰还是三面屏，”利安道，“你测过你现在的控制力么？三面屏时期联盟平均控制力17，四面屏的数据今年年初堪堪到21。没经过训练的人，通常到不了平均值。”
白辰笑道：“我要那么高控制力做什么？反应值破10就可以了。”
超时空星舰的连接反应值下限为10。
手杖点地声和脚步声在走廊上发出轻微的震动，利安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沉默了许久。
“也对，”利安长舒了口气，自己先想通了，“阿尔法六那位，是全联盟控制力记录保持者，你控制力越弱越安全。”
“不过孩子，在机要处的深水里扑腾久了，你大概早忘了大海是什么模样了。”
白辰笑了声，不置可否。
指挥舱初始化后打开了舱门。
指挥舱是每艘宇宙舰的核心，也是身份验证的唯一门槛。三星级以上的星舰指挥舱跟中央控制室分开，平时降落在中央控制室，备战时上升，落在星舰最顶端，突出一个小小的点，像向外勘探的小眼睛。
这个设计开始极讨打，指挥舱位于顶端，意味着很容易被瞄准。而三面屏和天眼引入后，上升的指挥舱以毫无障碍的视野成功征服了指挥官。设计师一开始没料到，这些沐浴着炮火和鲜血的将军，在控制欲这方面，永无止境。
白辰就站在指挥舱内，四面屏亮着黑金色的光泽，中间圆环的指挥台设计像极了神台，白辰的手掌落在指挥台上，红外线扫描过他全身，记录着虹膜指纹和骨龄，最后录入基因。残影号一声轻响，银灰色的光在舰身上扫过一通，在停靠站上亮起。
自军备厂出来后，残影号，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怪兽，白辰想。
每一艘超时空星舰，都是宇宙深处蛰伏的怪兽。
“编号S4009FV，残影舰，等候指挥官光临。白辰指挥官，请问您是否需要更改基础配置？”
“Simon，接管权限。”
“好的，先生，请问您是否需要在连接力为零的时候，由我接管残影号？”
白辰扶额：“我跟你连接力为零的时候，你只接管基础权限，至于安排舰上人员菜谱，就不用了。”
“您对我的工作能力提出了质疑，我安排给您的菜谱，都是根据您的身体状况配置的。”
白辰面无表情：“如果你不是报复性地安排青椒的话，我还是会觉得你是为我好。”
“指挥权限转移至杨将军，航行中残影号及随行舰的调度，一切听从杨将军指挥。Simon，实时监控残影号和随行舰，按照我办公室配置原则，更改残影号和随行舰的隐私设置。对了，凯普林星系的流星雨，是什么时候？”
“根据预测，明天晚上7点会出现。过凯普林星系需要经过两个跳跃点，按残影号配置的飞行速度均值，到达凯普林星系的时间跟流星雨相冲。我建议提前跟开普勒要塞的格莱长官取得联系，躲避流星雨及补充能量。”
白辰呼了口气。
预料中的情况，连环坑，又被人摆了一道。
坑都铺在后面等他去踩，他若不迫降，后面就有流星雨等着他绕道。
而这一天象根本不是人为，他的所有质疑，只能归咎于他的出行运确实不好，什么坏事都能叫他赶上。
“先生，缇可先生发来了消息。话痨小姐的状态稳定下来了，身体状况可以经受跳跃点跳跃，现在是否上舰？”
白辰微微一顿。
祖拉……
祖拉这次爆发，脑频磁场波动多次到达临界值，甚至Simon都拦不住，必须由他出手控制。她穿过雷暴和沙尘区后，就直接从视脑上脱离，晕倒在地。
这是怎么了？
“上舰，单独开辟休息室，”白辰想了下，“带去休息室也继续关医疗舱，让她多睡会儿。”
如果不是“关”这个字暴露了他的小心思，听起来还真的像是关心下属的好长官。
其实就是嫌她吵。
“回收现有试剂，调查一下所有试剂的来源和每一道工序，看是谁敢在我面前动手脚。另外，给阿尔法六密送消息，送至安全长官，叫他留意这段时间阿尔法六统辖星区的动向。”
他要看看，故意拖延他上任，是为了什么结果。
残影号起航，停靠站人员列队站在舱门，向着舰队远去的方向，敬了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