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而复生

世界被漆黑笼盖,阴云潮水袭卷来万股浪,潮头猛然拍下,歇斯底里地哭喊、嘶吼与惊叫像拧成一股的结,最终耳鸣震响吞没。

谢清欢顺着潮流躺在水波中,表情麻木。对于这个梦,他早习以为常。

自失忆后便紧追不舍的梦魇,不出意外,接下来会有道看不清脸的白影,说着嘀哩咕噜的话。

他如片舟在波涛汹涌中浮沉,在坠入水面的瞬间,白影如约而至,透过那层波荡的薄面两方相贴,而这次谢清欢听清了:“别相信任何……别信。”

……别信什么?

然而还不待他再做出什么反应,身下水域骤然变得浑浊,黑雾不知从哪一点生出,化作无数蔓延伸展的海草,缠绕上谢清欢的小腿。

黏腻、阴冷,黑雾眨眼间便顺着小腿向上,顷刻攀上心脏跃动的胸膛,圈锢住四肢。本无影响的水域突然窒息感袭来,如同即将溺死在梦里。

谢清欢眼前恍惚间,刺眼的身影欺身而近。

来人扳起几近窒息的他的头,手指不顾意愿地撬开谢清欢紧咬的牙关,指腹亲昵地捏了捏舌尖,充满侵略性地在炙热的口腔扫荡。

指尖勾起带出暧昧的银丝,如同逗玩小犬般弹指轻敲过尖牙,这只手如此,另一只自然也没停着。

在冰寒刺骨的海水中,温热的手掌实在烧灼人的理智,爱意滚烫,所过之处皆激起谢清欢阵阵不可控地颤抖。

谢清欢的眼睛被黑雾遮住,视觉的失去使其余感觉愈发灵敏,唇舌自眉眼一路向下,密集地吻过锁骨、脖颈,停留在前胸心口逗弄至发麻。

“跑什么?你分明起反应了。”

谢清欢残存的理智仅能让他分辨出这是个男人,男人话语里的直白着实让人脑中一热。

他感觉自己浑身都是烧红的,桎梏的手像镣铐般按住谢清欢的挣扎,一时仿佛置身火海。

荡起的水波沉没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仅是分开片刻,又催使着他下意识的向前追寻,湿热不堪。

潮湿海浪中的暗流涌动,呼吸间冲击着男人摇晃的心神。热焰吹荡起人的单薄,谢清欢只觉自己是汹涌海潮中的片叶,随波而无力停滞,只能借另一人来攀扶正身型,就如羊入虎口。

许是靠近面前男人的缘故,束缚四肢的黑雾正缓慢褪去。在彻底沉沦前,谢清欢反应到这一点。

胳膊能活动的一瞬间,借着最后的理智,他抬肘自以为凶狠地撞向男人身前。另一手同时飞速抬高,要将蒙蔽双眼的黑雾扯去。

沉迷于拨弄的男人措不及防下,只来得及握住了袭向心口的手臂,另一边的黑雾就已被谢清欢扯了下来。

而在他目光投向与自己欢愉的男人时,顷刻间,蓄势已久的天雷狠狠劈下,带着震聋巨响撕裂男人看不清脸的身影,倾倒的世界倒映在谢清欢欲望丛生的眼中。

谢清欢倏然睁眼,梦的余震使他的脑中仍在嗡嗡作响,身上黏腻一片,汗水糊了满身。

他已然顾不上什么开口的白影,脑子如同被那只手肆意玩弄的口腔,搅动成一团乱麻。

也就是一月之前,醒来后面对空白一片的大脑,谢清欢被富豪舅舅从医院领回,在自家小公司当甩手掌柜。

但除了明面上的身份。

他垂眸看向摊开的手掌,忽而翻手指尖轻点虚空,一团火凭空生出,浮在其上。

那是玄火,玄界中符修的象征。

在舅舅的讲述中,这个世界人妖并存,妖族隐瞒身份与人类共处,建国后设立有官方机构CMB以管理玄师、妖族、普通人三方共处。

谢清欢是名符体双修的玄师,在CMB任务中意外失忆。

指尖摇晃熄灭玄火,看着面前本用来记录梦中线索的纸页,谢清欢垂头低笑声。

跟个看不清脸的鬼做这种梦,荒谬至极。

想是这样想,只是谢清欢下意识就回味起那个梦里的场景。

直到手机屏幕一闪唤回了谢清欢,他猛地抬手虚遮住脸,缓缓长舒口气。

信息显示:有个合胃口的新任务,邀您前来一续。——CMB任务总负责人吴玄。

推开咖啡馆的门,CMB分点就隐藏在这样一个小地方。因为玄界大能吴玄坐镇,不少妖族、玄师都爱来这休闲娱乐。

轻车熟路将灵气灌输入门把,随着“喀嚓”一声,像有把看不见的钥匙开了锁,露出里面的空间来。

迎面是一面滚动着字体的屏幕,上面写满的任务相关,也有不少人聚在一起,围在仅有的几台电脑前等着接任务。

吴玄约他在101室见面,谢清欢进去过,那是吴玄的会客厅,或是日常休息室。那人想必会懒洋洋抱着白瓷杯缩在沙发里,没事用指腹顶顶他那个洋气十足的单片镜。

“来了?”意料之中的,吴玄笑着看向谢清欢:“最近过得怎么样?上次任务完成很出色。”

闲话几句,谢清欢直入正题:“任务给我看看。”

“你还是急性子。前几日西城出了件怪事,事关重大,消息内部封锁没有透露消息。”吴玄摇摇头,弹指一响,一叠文件飞到谢清欢手中:“如上面所记录,有个人死而复生了。”

死而复生。

翻开文件夹大致扫了眼,谢清欢在最后的报酬方面稍加停留,没犹豫地点了头:“行,任务我接了。还有别的事?”

吴玄那副表情妥妥说着还有事没说,他满脸笑容看着谢清欢道:“我这有个玄师后辈,玄剑宗刚下山,也对这个任务感兴趣,我想麻烦你照顾一下。他估计正在机场等着,如果同意了我就给你推个联系方式。”

谢清欢眉头轻皱,阖眸并指轻按太阳穴,下意识便要开口拒绝,随后便被吴玄接下来的话打断。

“他叫刑渊,玄剑宗主脉,不出意外是玄剑宗下任宗主。这次下山历练磨砺心智,他师门托人找我照看一二,我想到了你。报酬上他不取一毫。”

刑渊。

谢清欢脑中瞬间浮现出邮箱中那封不知来自谁的邮件,而邮件内容明晃晃写着:接近刑渊,他有你的答案。

将拒绝的话吞下,谢清欢起身将文件还给吴玄:“行,我同意了。”

西城机场。

CMB的专机抵达,将转乘的玄界人士送达。自禁空令颁布,机构为满足相关需求,便开了这条特殊通道。

谢清欢一个拎包就装下任务需要的东西,他一身轻地走出机场,看着刑渊发给他的信息,目光四下找寻。

深棕短袖搭牛仔裤,黑色书包挂了个木头丑娃娃。谢清欢目光在那个挂件上停留片刻,一眼便在出口台阶最边上看见了蹲着的男人。

男人若有所感般,在谢清欢目光落下的一刻下意识回过头,刑渊眼中顷刻上涌的笑与他撞了个满怀。

“你好!是谢清欢吗?我是刑渊。”刑渊连忙站起身,笑着伸出手:“本来想做个接机牌,时间没来得及。”

谢清欢寡淡目光下的怀疑被男人灿烂笑容冲淡几分,几下眨眼间收回冷芒,挂上几分微笑,他也伸出了手:“谢清欢,请多指教。”

两手相握,却并非一触即分。

在日光照射下,谢清欢的皮肤显得格外白,或许还带着不易察觉的病弱气。他眼睫微垂,瞧着两人相握的地方,热度顺着掌心传递,给常年冰凉的身体丝丝暖意。

太过灼热的体温,荒唐地让他想起那个梦。谢清欢第一时间便想抽回手,但刑渊的力道出奇得大,第一下竟没抽回。

他的目光扫向对面的人,质问神色藏在疑惑里,含着暗刀刮向刑渊。

很快刑渊反应过来,他笑着松开力度,退后几步留出适当距离,举起摊开的手,嘴上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只是觉得你有些熟悉,一时间失了礼数。”

交锋在沉默的片刻迅速展开,又转瞬即逝。

谢清欢不回声,目光仔细打量着失礼后微笑含着礼貌歉意的刑渊。

谢清欢认为这是一种极具欺骗性的表情,如刑渊这个人迄今为止展现出的人畜无害一般可疑。

如他所见的,刑渊从没放平过的嘴角一直扬着,笑得莫名其妙。

半晌,谢清欢也眼睛弯起:“没关系,可能我们有缘。”

矛盾,这样才有意思。

自他见这个人第一面起,就觉得浑身的别扭。无来由的厌恶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让他想逃离,又渴望接近。

两人也不再纠结这个插曲,当然各自心里的意思,表面上自然看不出来。

他们坐车一路旁敲侧击打听了些相关信息,得到的都是没有异常的回答。

给送到别墅门口,两人站在外向里观察,确实没发现什么不同,只是野草植物之类的长得过于茂盛,像好久没人打理的样子。

谢清欢从踏进这个别墅社区时便察觉,这里的灵气格外浓郁,与灵气几近枯竭的外界格格不入。

目光向后瞥了眼,确定无人后,谢清欢的手掌向前虚空一握,灵气形成了团状:“怪不得能延年益寿,如此浓郁。就像座灵气阵,汲取附近灵气来供养这个社区。”

刑渊点头:“这实在诡异,此地与我们玄剑宗山门的灵气比起也不遑多让了。”

玄剑宗的灵脉是开宗剑主飞升前亲自劈下的,经宗门上下几十辈接连维护修补,才在如今凋零时代仍维持一派生机。

两人对视一眼,排除再生灵脉这个几乎不可能的结果,剩下的结论便是有人刻意制造了这个“风水宝地”。

那么这个“死而复生”,肯定也与“风水宝地”有关。

与此同时,别墅内也传来大喊的声音。

“几位就是处理的这些事情的贵人吧,辛苦了辛苦了,事情结束后,什么报酬都好说。”

一听说人已经到了门口,长子王鑫文便连忙焦急地跑了出来。中年人憨厚面庞上挂满乌压压的憔悴,他甩着松弛的啤酒肚,一颠一颠像是生怕贵客跑掉。

踏入院内,妖力浓郁扑鼻,源头遥遥指着别墅。

王鑫文边领着二人进屋,边讲述着这几日发生的怪事:“孩子前几天一直高烧,我们被困在别墅出不去,二弟照顾孩子一夜没睡。”

别墅主人是南城有名的富商,前些日老爷子在花园里摔了一跤,当场没了脉搏呼吸。别墅里伺候的人好不容易给老爷子抬到床上,孩子赶来刚进家门,死人突然醒了。

小辈们决定住几天看看情况。在当夜,唯一的孩子王鑫文的儿子就高烧不退,他想送儿子去医院也被困在院内。

一时流言蜚语肆起,二弟王鑫城偶然得到CMB报案电话,也就有了这次任务。

谢清欢缓步行到一楼窗前。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只可惜盆中的杂草无人管理,抢夺了花朵的生机,只剩下两朵惨淡的开着。

他伸手捏向草叶,而在即将碰上之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谢清欢的动作。他向斜后方那扇开着的门看去,身材瘦削的男人像是强撑起精神,耷拉的眼皮下翻出双浑浊的眼。

“这位先生是也觉得这株天竺葵可惜?”这话问得怪异,谢清欢目光向男人看去,可以看出与王鑫文相似的轮廓。

谢清欢有了定论:“王鑫城?”

男人也不应答,浑浊眼珠咕噜转了几下,暴露出边缘的血丝,那双珠子直勾勾瞧着人,偏执外生出股毛骨悚然。

飘忽的声音拉长,扭成不成样的诡异调子:“哭哭声叫魂,二更天催人。提斧,扭身,瓜爆,一二三四四,一二三四四……”

男人:“谁是凶手呢?”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谢清欢目光微移不动声色看向大厅交谈的两人,男人来得轻巧,他们还没发现这边的动静。

男人嘴角咧开到最大,露出牙龈:“其实你才是凶手。”

谢清欢眯眼看他。

男人不在乎谢清欢的任何回答,他像是陷入自己的幻觉里喃喃自语。眼眶里的珠子飞速旋转,几乎夺眶而出,最后刹那停止,定在原地。

直勾勾盯的人毛骨悚然,男人笑着哑声像砂纸在互相打磨:“反正是人都要死掉咯。”

像是附在身上的什么东西离开了,说完那句王鑫城眼珠上翻,失去意识重重向后摔在地上。

大厅里的两人听见动静赶来,大哥连忙去看弟弟情况,又急切看向垂手站立一旁的谢清欢。

谢清欢没将刚的对话告诉两人,他淡淡道:“他没事,送屋子里休息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