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晚归

沈乔安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的提示音。

他平常的联系人很少,或者准确的说,只有两个人。

家里的佣人徐妈和司机李叔。

他解锁手机,屏幕上的信息言简意赅。

【早点回来,先生在家。】

徐妈只发来短短的八个字,却足够让沈乔安整颗心都紧张得提了起来,砰砰地撞击着胸膛。

他的手心开始微微出汗,湿腻的汗液差点让手机滑落,他不得不用力攥紧,晶莹粉润的指尖用力到失去血色。

沈乔安就好似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明知道自己的结局,却因未知的行刑时间而一直惶惶不安着。徐妈的微信,突然宣告了他的死期,紧绷的心弦彻底崩断,让他手脚冰冷。

“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别耽搁后面的人。”学校小卖店的阿姨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夏日的燥热,拥挤的小卖店里一片嘈杂,排队结账的学生很多,人贴人地拥挤着,鼻息间都是混杂的汗味和人肉味。

“对不起对不起。”

沈乔安手忙脚乱地扫码付款,提着一箱矿泉水,一路低语着“对不起”,怯怯地从人群中挤出来。

下午三点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地面吸足了太阳辐射的热量,滚烫地散发着热气。

沈乔安顶着烈日一刻都不敢耽搁,匆匆往篮球场跑去。

经过一周的训练才发现,原来所谓的篮球替补,只是在队友训练的时候给他们看东西,买水,被支使着到处跑腿。别人当替补队员当然不是这样的,但沈乔安在同学的刻意排挤下,连篮球都没摸到一下。

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挺开心的,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邀请参加集体活动。所以他宁可冒着惹怒景曜的危险,还是义无反顾的来了。

赶到球场时,还是晚了一步,比赛已经如火如荼的开始了。

沈乔安找到班级的位置,额头出来一层薄汗,呐喊助威的女生们看到沈乔安回来了,纷纷上来拿水,没有一个人对他说一声“谢谢”,好像他的辛苦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沈乔安也不在意这些,寻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地开始看比赛。

看看篮球场上身着队服的同学,再低头看看自己和他们一样的队服,这种统一的服装让他感觉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心里获得了一丝小小的满足。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他渴望融入集体,却从未融入过。

球场上肆意奔跑的男生们,传球,跳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会引得观众席上的女生们兴奋尖叫。

沈乔安耳边都是震耳欲聋的加油声,其中被喊得最响亮的名字,就要非魏宁莫属了。

魏宁,是比赛对手绘画1班的,是他们学校新一届的校草。

沈乔安看着人群中,那个相对来说并不算高挑的漂亮少年,他裸露在球服外的皮肤比生生其他男生白了好几个度。

他的球技也不算顶好,但是与队友配合默契,进球后的开心笑容在阳光下耀眼的发光。这样的少年,仿佛天生就该是被人追捧仰慕的。

不像自己,天生就注定是要活在阴暗角落里的。

沈乔安望着球场的方向,愣愣地出神。同样是好看的外貌,魏宁可以受到所有人欢迎成为校草,和商界的风云人物谈轰轰烈烈的恋爱。而他,只能沦为被男人豢养的宠物……

可是能有今天的生活,能安静的坐在大学校园里,沐浴在阳光下,他还能奢求什么呢,他已经很知足了。

“哔——”

随着裁判的一声哨响,比赛结束了。

沈乔安所在的绘画2班以12分的领先优势赢得了比赛。

脸上沾满了胜利喜悦的队员们到沈乔安这里拿水,正嚷嚷着要出去开个庆功宴。

Z美院马路对面就是一条小吃街,从五元一个的肉夹馍到九十九一位的海鲜自助餐厅,应有尽有。

梁靖风咕咚咕咚灌了一瓶矿泉水后,拿毛巾擦着汗,“咱三号门撸串去吧。”

提议一经提出,获得一致同意,对血气方刚的男生们来说,凉啤酒加烧烤,是最畅快的聚餐方式了。

“沈乔安,你也一起来吧。”梁靖风冲正忙着把看守的私人物品还给每位同学的沈乔安说。

这一周以来,沈乔安明知道大家故意欺负他,却还是毫无怨言的忙前忙后,让梁靖风心里有点不忍,于是主动出言邀请。

沈乔安有些错愕地抬头,不太确信地问道,“我、我吗?”

“嗯,大家都是队友,赢了比赛你也有功劳,大家说是吧?”梁靖风说着看向其他同学。

身为队长的梁靖风已经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不好不给老大面子。

反正也不差多一张嘴,一周相处下来,沈乔安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于是大家都纷纷应和道,“是啊,沈乔安,一起吧。”

说起沈乔安被班上的同学排挤,是有原因的。

Z美院可谓是国内美术专业最顶尖的院校,哪个学美术的学生不削减了脑袋往里挤,能考上这所大学的都是专业成绩数一数二且学习文化课也十分优秀的。

这背后要付出多少时间与汗水,在画室熬过多少个寂静的夜晚,考上Z美院的每个学生心里都清楚。

可就在他们拼命努力甩掉了千军万马,又小心翼翼走过独木桥之后,入学才发现班上竟然还有沈乔安这号人物。

他不懂构图,不懂透视,甚至连最基本的线条运用都一塌糊涂,一丁点绘画的基础都没有。

如果说他不是靠特权走后门而是自己考进来的,恐怕是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他入学姗姗来迟,躲掉了军训,十月份才出现在班上。

再到后来,班干部统计每个学生的高考信息的,唯独沈乔安的档案,高考信息一片空白。

很快,他靠关系进大学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十八九岁正是愤世嫉俗的阶段,学生们自然是对这种不公平现象十分排斥,沈乔安也开始受到排挤。

沈乔安愣愣地看着梁靖风,这时身边的一个男生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去就去,不去就不去,你一个男的怎么磨磨唧唧的。”

说话的男生叫曹尚,性子大大咧咧的,生活上也不拘小节,掀起衣摆直接擦脸上的汗,露出一节小麦色腰腹,隐约可见腹肌线条。

梁靖风照着曹尚的腹肌拍了一巴掌,“可以啊,兄弟。”

曹尚得意地提气绷紧腰身,腹肌立马更明显起来,周围的几个男生都笑着去摸。他N瑟道,“买票排队啊,一个一个来。”

梁靖风笑骂他,“别骚。”

一群男生闹罢。

梁靖风又关照到杵在一旁可怜兮兮的沈乔安,“一起吧,就在3号门,不远。”

沈乔安正看热闹看的羡慕极了。听到询问立马唯唯诺诺地点头,他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头脑一热答应完,沈乔安又开始后悔。

可是,徐姨说,他……在家的啊……

沈乔安的手心又开始出冷汗了。

“走啦走啦,就去聚点烧烤,吃完咱们K歌去啊。”

“得了吧,要我说还是桌游有意思。”

跟着热热闹闹的一大群人,坐进油腻的烧烤店里,沈乔安犹豫片刻,给司机李叔发了一条消息,让他先回去跟家里说一声,自己有事晚点回去。

一整个晚上,沈乔安食不知味,担心电话随时会响起,

可出乎意料的,除了李叔回复了“好的”之后,手机就再没有任何动静。

自己这么不听话,他……应该非常生气吧。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对沈乔安来说就是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将近晚上十点,踩着寝室的门禁时间,一群大男孩才恋恋不舍的从桌游吧走出来。

刚出店门,沈乔安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正停靠在乌烟瘴气的小吃街边,在昏暗路灯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卧槽!咱们学校附近竟然有劳斯莱斯!”

“太他妈酷了,有钱真牛啊。”

“我要是有这车可舍不得开到这儿来。”

“一听你就是穷逼,人家有钱人换车就跟换衣服一样。”

“你他妈才穷逼。”

“哈哈哈哈哈哈”

“你是!”

“你穷逼!”

没有男生是不喜欢车的,喝到微醺的男生们大着嗓门讨论着不远处的豪车,没人注意到沈乔安瞬时间煞白的脸色和害怕到颤抖的身体。

车窗上贴着阻隔紫外线的全黑色窗膜,外面的人完全看不到车内的情形。可不知为什么,沈乔安就是直觉感受到,那人坐在后座上。

闷热的夏季夜晚,沈乔安愣是吓出一身冷汗。早该知道,无论自己跑到哪里,只要那人想,都能找到自己。

在那人给自己脚腕上扣上定位环的那一刻,他就该相信的。

脚踝上金属花纹的脚环传来的凉意顺着小腿蔓延,沈乔安现在只祈祷着司机千万不要过来找自己。

他知道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行为,无异于作死。他应该立即跪倒他的脚下,主动承认错误,或许惩罚还会轻一些。

可是……今天好不容易才让大家接纳他一点点,他不想让同学看到他与这辆车有关系。

沈乔安僵硬着身体站在路边假装打车。

等到一群迈着东倒西斜的醉酒步伐的同学进了校门,沈乔安觉得这时应该没有人会注意自己了,这才沉重地走向劳斯莱斯。

梁靖风进了校门,想起来结账时自己去上厕所,是沈乔安给垫的钱。大学城这边晚上打车不好打,他随即跑出校门,希望沈乔安还没走。

果不其然,沈乔安还站在路边。

梁靖风刚要喊他,就见沈乔安走向了那辆劳斯莱斯。沈乔安刚一靠近,车门就打开了,一只属于男人的宽厚手掌大力将沈乔安拽进了车里。

梁靖风看着车子轰然离去的方向,眉心微微皱起。

他看的出,沈乔安一整晚都心不在焉的,不喝酒不抽烟,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时不时就瞄一眼手机,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好像手机随时会爆炸似的。

也不知道车里是沈乔安的什么人,就那样粗鲁的不顾沈乔安趔趄的将他拽进车里。

沈乔安摔进车里,小腿骨正磕在了车框上,一阵持续的疼痛。

他抬头对上男人如苍鹰般锐利的目光,讷讷地带着哭腔唤了声,“景爷……”

景曜冷笑,附身欺近地上跪着的人,“还记得我?”

话里的讽刺和不满不言而喻。

沈乔安没有男人的命令不敢起来,就畏畏缩缩跪在那里,眼角一片水意,嗫嚅着不敢答话。

景曜伸手捏住沈乔安的下颚,沈乔安知道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可沈乔安不知道的是,男人的这种习惯仅限于针对他。

别人,景曜是不屑于用手触碰的。

沈乔安害怕地发抖,却不敢躲闪,任由男人铁钳一样的大掌快要将自己的下颌骨掐碎了,努力不发出一丝声响,呼吸中都带着小心乖顺。

景曜幽幽地注视着,端详着沈乔安一张白皙的小脸憋得通红,纤长的睫毛一直不安地颤抖个不停。直到手里的人紧张到呼吸都困难了,他才冷冷地抽回手。

男人靠回椅背,优雅地抬起右腿叠在左腿上,阖目休息。

整个车子里静的可怕,跪着的沈乔安知道,自己今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