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翌年，二月初，虽已立春，江桥市街道两边的树木依旧清瘦，没有半点繁花灼灼的生机，骤然一声惊恐的尖叫穿透夜总会...
半小时后。
嘀呜——嘀呜——
七八辆警车拉着警笛整整齐齐停在蓝魅夜总会大门，江桥市分局负责人老何看到推门下车的人，把刚摘下的近视眼镜戴上，着急忙慌迎了上去嘴里喊着：“谭队！这里这里！”
市局刑侦支队长谭虹，穿着软底女士皮鞋，米色棉服，齐肩短发利落地扎起，顶着昨晚通宵给孩子辅导的黑眼圈：“老何啊，怎么个情况？”
通常发生命案后，都是公安分局负责的。
之所以这个案子第一时间由分局转给市局，并且直接联系谭虹这个级别的亲自督办，是因为分局的警察一到现场，就在尸体身上发现了不少白色粉末，已经确定是毒品。
案件直接升级，上报市局。
别说是刑侦支队就连市局缉毒队的人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这家夜总会楼上提供休息的房间，今天一早保洁阿姨例行打扫房间，看有个房门没关，就进去看看，但没想到...
谭虹随手把鬓发撩到耳后，认真听着老何汇报现场情况，二人并肩而行，刚迈进蓝魅夜总会大厅，前者脚步一顿，发现站在电梯旁边的一个男子，喊了句：“路今安？”
“谭队早~吃早饭了吗？”
路今安手里还端着一份拌面吃着，转头问道。
“在家吃了，你前天不是值班，应该今天休息啊，怎么跑现场来了？你得注意休息啊。”谭虹的语气一点领导架子都没，语气柔和。
甚至仔细琢磨，后面那句还有点关心担忧的意味。
闻言，一旁的老何昂头看了眼比自己高了不少的刑警，脖子上还挂着证件，看级别也就是个普通职位。
这谭虹好歹也是市局支队长，对这个叫路今安的人，那么上心？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相较之下，他们身后的中队长尔琛就习以为常。
上前一步，一把搂住路今安的肩膀：“路哥走~去案发现场看看。”
“好勒~老二。”
尔琛立刻反驳：“你才老二！”
谭虹也没说什么，只是摆摆手示意。十几个刑警人员连忙跟上，老何也慌张按下电梯。他自然不清楚眼前这位小刑警到底是什么人物。
更加不可能知道，要真拼警衔，这个名叫路今安的人其实跟谭虹差不多。
路今安是南滇市局长亲自送来的人员，明示加暗示告知江桥市领导阶层，这人是卧底归来的英雄，卧底六年，为警方提供线索捣毁前些年最大的贩du集团【游雾】
毕竟在公安系统有句话，大家心知肚明【警衔不代表职位】
谭虹哪敢怠慢，平日但凡有些危险的案子、任务、都不敢让路今安参加，保护的好好的，生怕受了一点伤害。
“路哥，你怎么跑来了，”尔琛爬着楼梯问。
“我没睡懒觉的习惯，这离我住的地方近，警笛声那么大。”路今安大口吃面说：“顺路来看看，怎么也算是我第一个案子是不？”
尔琛点头：“还真是，你来我们局里两个月了，这还真第一个命案！”
——叮。
电梯门应声打开，谭虹带头走出，走廊内民警连忙敬礼，尔琛和路今安走楼梯也紧跟其后。
所有人视线聚焦到房间内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讶、还有不少刑警开始犯恶心，干呕了几下。
在门框约莫离地一米六五的位置，被喷溅出的血迹染红..一路顺着墙壁延伸至房间深处。
一具男性尸体趴在地上，后颈部有一道肉眼可见非常深的血痕，但让众人如此惊恐的，是在那道创口上面，清晰可见嫩黄色的脂肪，地毯上还散落几块很小的人体碎肉。
屋内血红一片。
尔琛倒吸一口凉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中午不想吃饭了...”
路今安视线倒是没再那具骇人的尸体上停留多久，转而注意到了放在桌上的一个物品，一个矿泉水瓶，盖子上插着两根管子，一根是玻璃的，前端还有一个圆形的东西，另外一根管子是塑料的。
这种很奇怪的东西。
在路今安眼里再习惯不过了。
——自制的冰壶
瘾君子溜冰时需要的工具。
谭虹接过痕检部门递上来的白色粉末：“谭队，现场的我们已经勘察完毕，可以安排法医那边初步尸检了。”
“辛苦、”谭虹接过证物袋询问身后的小刑警：“余支队那边快到了吧？”
小刑警回答：“刚和缉毒同僚问了，还有五分钟吧。”
这个案子涉及毒品，又是很明显的命案，谭虹心里清楚要和缉毒联合查案了。
路今安刚准备去尸体旁边看看，就被尔琛一把拽住：“路哥！要带鞋套的！”
他看着眼前蓝色鞋套，剑眉一挑，乐呵呵道：“感谢提醒，好兄弟。”
还未等路今安抬手接过，
走廊就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喊叫！
随之响起的就是民警的声音：“你好大的胆子！现场都是警察！”
路今安立马侧身出去查看，只见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架在夜总会领班的脖子上。
居然敢当着那么多警察面前，干这种事情？
所有刑警和民警都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一句话这人疯了吧？
“退后！都退后！不然我就杀了他！”男子双眼通红，嘶吼道。
谭虹身为现场最高领导，立马冲到人前，有条不紊指挥道：“先把案发现场房门关上！”
“这位先生，你不要激动，不要伤人！”
“少TM跟老子废话！”男子一边说一边往楼梯口移动，案发现场在四楼，往后走几层就是大厅：“让我走！不然我就杀了这人！”
现场所有配枪刑警右手都已经摸到腰后。
谭虹给了老何一个眼色，后者按下对讲机：“一楼大厅所有人待命！不许轻举妄动听现场指挥。”
——叮！
电梯门应声打开，男子挟持酒店经理慢慢后退进去。
路今安不慌不忙地咔嚓一声按下打火机，尔琛都被他这举动吓得瞪大眼睛心说你也疯了吗？这时候是玩火的时候吗？
“谭队，跟这种人有什么耗的？”路今Y妍安把打火机放回口袋。
谭虹诧异转头问：“什么？”
话音都还未完全落地，路今安猝然转身，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另一侧的楼梯口。
尔琛一句卧槽你别哥们都没喊出口，众目睽睽之下，路今安已经消失了，就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快去看看！”谭虹大喊道：“别都走楼梯！”
几声急促的脚步声稀里哗啦响起——
一楼大厅电梯门刚打开，男子挟持酒店经理缓缓走出，骤然！耳边传来一声劈落的风声，男子反应很快，立马空气划过一道寒光。
水果刀往后狠狠刺去！
大厅众人目瞪口呆，呼吸都慢了半拍！
只见路今安侧身一闪，紧接着徒手抓住了男子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扭，哐当！水果刀坠落地面。
“痛痛！！！”男子喊道。
紧接着路今安一脚踹飞男子，旋即用膝盖压住他的背部：“少TM跟我装蒜，吸du的人怎么会感觉到疼？怎么，吸的是假货？”
数秒后，尔琛着急忙慌跳下楼梯，差点摔跤：“哎哟！我的路哥啊！！你没事吧！没受伤吧？也没穿个防刺背心。”
“这人磕药了，都快high起来了。”
路今安说着右手往后腰一摸，下一秒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尔琛“我...忘记带了。”
尔琛：“...你又没带手铐！”
“昨晚打游戏熬夜了，快快，给这小子拷上。”
路今安把男子拽起，像丢小鸡一样往刑警怀里一甩：“我刚特别帅，老二，你没看见。”
“啊对对对，问我借手铐样子也很狼狈。”
谭虹和老何也紧跟其后赶来，路今安火速揉了揉鼻子，然后左看右看，仿佛对这酒店大厅的装修非常感兴趣。
“你这小子！”谭虹咬牙切齿：“那歹徒可是有刀的！你就这样徒手去了！”
“谭支队，路哥也抓捕成功了，别气别气。”尔琛连忙打圆场。
路今安挠了挠眉眼：“我错了，谭队~”
谭虹倒不是真的生气，大部分是担心路今安这小子再受伤了可怎么办？怎么跟人南滇市局交待？
“人没事就行，下次小心点。”
“好勒，谭队！”
路今安嬉皮笑脸说着，撞了下尔琛示意出去抽烟等着。二人默契一笑，勾肩搭背走出酒店大厅。
红蓝交错警灯闪烁不停，路今安走出警戒线外，自顾自点燃一根烟抽了起来，身边的尔琛紧跟其后问了句：“我路哥，你怎么知道那小子吸du？”
“——呼”
路今安轻而悠长地吐出烟圈，眼神穿透白雾盯着被押着出来的那个男子。
尔琛站在身侧，需要略微昂头才能看清路今安的长相，他还记得还记得两个月前，路今安刚来分局的样子，即使穿了一身毫无款式而言的黑色长款羽绒服，也吸引了不少女警的目光。
不管平日里再怎么嬉皮笑脸，吊儿郎当，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这小子长得确实不错！
但其实那么一句话不太准确，倒不如说这个人有种和队里乃至整个市局格格不入的特有痞气。
当时都猜测这位新人顶多也就二十七八，但未料想居然已经三十一岁了。只听说他是参与过卧底任务的英雄，具体什么，上头不说，也没人敢问，毕竟只要牵扯到毒pin类的都要保密。
半响后，路今安才慢悠悠地说：“看的多了，就知道了。”
“什么？”尔琛问。
路今安刚想回答什么，忽而远处几声由远至近的警笛声响起。
“哟，缉毒队的人来了，还真头一次用这个身份，见这群人呢。”
路今安这句话说的很小，跟自言自语似，甚至尔琛都没听清，嘀咕的话语裹挟着警笛声消散在风里。
他下意识望了过去，只见行驶在那群警车前方带头的车辆。——那是一辆白色的汉兰达。
“那是缉毒支队长的车。”尔深指了下说。
路今安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里，眸底泛起一丝奇怪的情绪说：“我先回局里等你们。”
旋即头也不回地走向摩托车，把脖子上的证件一把扯下放进口袋，长腿跨上摩托车，带上头盔时，视线向后一瞥，刚好看见那辆白色汉兰达稳稳停了下来。
在车门打开的瞬间，他直接转动把手，摩托车发出轰鸣远去。
尔琛一边抽着烟随口回答了句“嗯，”忽而又想起什么视线里已经只能看见摩托车的尾灯。
须臾，他嘴里喃喃着“我的路哥啊，案发现场还要勘察的，不是这样就直接回局里了。”转身走向夜总会大门。
与此同时。
汉兰达车上走下一名长相俊秀的男子，视线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短促地望向路今安骑车离去的方向。
-
两小时后，江桥市局。
案情分析会包括刑侦支队的人还有缉毒队。
“根据尸体的初步情况判定，死者的致命伤在左侧的脖颈处，创口有裂性骨折，是坎击导致，身上没有任何抵抗伤口。”宁小雅法医说：“而且整个房间血迹最密集的高度刚好符合死者伤口处，还有一点。”
房间里面坐满了人，都在认真听着这位去年刚来的女法医汇报。
宁小雅切换了下一张照片，从容不迫说：“因为血迹喷射全部在右侧墙壁，且集中在门框位置，也就是说死者是被凶手身后偷袭的，但是因为夜总会空调等因素，所以无法第一时间通过肝温给出准确的死亡时间，需要我后续解剖后，给大家答案。”
谭虹点头又问：“现场发现的毒品有多少克？”
痕检主任回答：“五克。”
话音落下，那简直就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办公室瞬间议论纷纷。不管是不是缉毒支队的，那只要是干这行的，都明白一点。
在我国根据刑法规定，只要达到五十克以上，那面临的就是十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无期徒刑、以及死刑了，那五十克是什么概念呢？
也就是一两的重量。
近两年，江桥市忽然被一伙境外游来的供销商扰乱安宁，因为本地是没有大规模的制du基地的。所以这伙人很快就被缉毒支队大范围打击捣毁。
这就不得不提那位意气风发的江桥市禁毒支队的支队长——余炘，近几年一路高升，立功无数。
但就算如此，也从未在哪个现场能抓到一个能拥有五克的犯人，一来是因为这玩意利润极高，价格昂贵，二来是因为在缉毒支队强力的打压下，很多瘾君子哪怕有钱也买不到那么多货。
五克，听起来可能是微不足道。
对于毒pin而言，那可并不是一个量级的。
“这个男死者居然能有那么多量？”谭虹抛出疑惑。
余炘解释道：“这个人是我们在追的一条驴子，名叫孙奇，年龄二十五岁，今天上午挟持的那名男子我们并不清楚信息，但涉嫌吸du所以审讯这边，可能需要我们缉毒支队接手。”
驴子是专门给上家运货的称呼，对于这点，谭虹自然明白：“这没问题，后续同步对接下，尔琛这个案子你和余支队好好配合。”
坐在一旁的尔琛立马吞咽了下口水，和缉毒联合查案，那怎么都是不小的功劳，慌张擦了擦手起身：“好的好的，有什么吩咐尽管安排。”
余炘却微笑点了点头：“谢谢，我还特别想要一个同僚配合我们工作。”
“哦？是谁？”
谭虹满腹疑窦，尔琛是中队长，仅在自己职位之下，基本上他去了，刑侦队下面的人，都能配合，为何这个余炘还特地点名要个人呢？
话音落下后数秒。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众人视线全部都望着这位余支队长，不管是哪个部门的都充满好奇。
只见余炘白皙修长的五指合上自己的记事本，低垂的睫毛压着幽深的双眸，沉静似水，缓缓起身，指着角落的人说：“我要他。”
谭虹刷地转头看去，余炘指着的方向，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低着头，仿佛对刚刚的案情讨论毫不关心的人。
——路今安。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路今安身上时，这位大哥依旧头都不抬，盯着手机，不大的房间瞬间落针可闻。
仿佛每个人的呼吸声都被放大。
陡然间，路今安手机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但在此刻却格外清晰的播报。
【你的牌打得也忒好了~】
谭虹：“？？？”
众人：“？？？”
路今安这才抬头，看着房间里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然后他的视线越过无数道大同小异的诧异的表情后。
最终停落在，那个在所有人面前，说要选择自己的男子身上，久久没有挪动离开。
那是路今安印象中第一次见到余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