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缉毒队审讯室。
路今安调来江桥市局这段时间第一次踏足这里,甚至就连这栋大楼都是头一回,但这对于一个那么多年来给缉毒队提供了无数个线索的卧底来说。
倒还真是某种黑色幽默。
他其实倒是蛮好奇,为什么这位余支队长要在那么多人面前,点自己名字,反正刑侦那边的审讯有尔琛负责。当然路今安愿意乖乖在这里听着,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实他很想看看缉毒这边是怎么审讯的,自己警校毕业后就去卧底了。
真正以警察身份出现,也才这两个月的事情,所以这栋大楼乃至整个市局,各个部门的警察他们最普通的工作日常,对路今安而言,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奢望。
只见单面玻璃后,审讯室大门被呼地推开,余炘穿着卡其色翻领夹克外套,阔步走到记录员给拉开的椅子边坐下。
把检测报告轻轻一扔,语气冰冷道:“敢吸du?还企图伤人,你胆子可真不小啊,赵龙,你和孙奇什么关系?”
“警察大哥,我真的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我也是太害怕了,一开门看到那么多警服,我心想完蛋了,然后就...”
余炘厉声道:“少跟我避重就轻,我们查了监控,你昨晚跟孙奇在夜总会门口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交流,随后你们一起去了包厢喊了不少陪酒小姐,喝到深夜才去楼上开房休息的。”
“警察大哥!我就头一次,图新鲜...”赵龙整个人都在发抖,苦苦哀求:“是他诱惑我的!”
“哦?也就是说你知道孙奇是卖毒了?”余炘打断道:“你和孙奇到底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买家呢?”
审讯室冷白灯光倾洒而下,把余炘天生就冷淡的脸色衬托的越发深白,唇角弯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幽幽地盯着对面约束椅子上的人。
赵龙瞬间脸色铁青。
“在我国禁毒力度如此大的环境下,就连小偷上门发现户主家里有这东西,都得报警,你倒好,不仅不报警还品尝起来了?”
“我我我...”赵龙支支吾吾颤抖道:“我也没真的伤人,而且我没花钱买!算不上那个什么..交易!我也算不得犯法。”
“刑法规定九种持有型犯罪,其中就包含毒品,也就是说你哪怕不做坏事,只要持有就是犯罪!”余炘身体前倾:“老实交代,我还能给你考虑下减轻量刑。”
赵龙本就没读过几年书,更别说什么这些刑法了,被眼前这个警察一吓立马招了:
“我和孙奇就是老乡,前几天才忽然联系上,他跟我说有赚钱的好门路喊我一起,那谁能跟钱过不去,我就来了,到了夜总会门口,他就给我看了好东西我以前真没接触过这些,孙奇说这玩意特别值钱,给我切了。”
赵龙说着用大拇指掐着小拇指示意:“就那么一丢丢,真的就那么点点,然后就说给我尝尝。”
“你一晚上都忍住了,为什么第二天早上反倒没忍住?”余炘质问:“这玩意粘上了,你这辈子就完了!”
“其实...”赵龙说:“我一晚上都在打游戏,你们可以查我游戏战绩,输了一晚上,困得不行,又很生气,然后就听说这东西能让人兴奋,就跟那什么兴奋剂一样,再说了在国外不都是合法...”
“你是中国人,你站的土地也是中国!”余炘一拍桌子呵斥道。
赵龙明显有些不爽:“网上有句话,存在即合理,那酒精还都有危害呢,怎么不禁止?”
这话落下,记录员和单面玻璃后面的警察那表情看起来都想给赵龙打一顿,什么鬼理论,还扯上存在即合理了?
路今安也短促地笑了下,倒不完全是因为赵龙这番话,他就是觉得这余炘审问挺有一套的,不太像是初见印象中,只知道在办公室里蹲着的那种人。
而且他也蛮好奇,余炘会怎么回答这句话。
少顷,只见审讯室里的余炘微微往椅子一靠,一本正经说:“对于普通人来说,一切都是以法律为准绳,如果法律不限制,那就是允许,我们绝对不容忍酒后驾车,但允许饮酒,那是因为我们的法律足够严格,才避免了悲剧发生。”
“就好像是为什么诈骗案件标准是两千块,哪怕是差了一块钱,都不够立案,因为法律有条线,而你,越的那条线,是零容忍,是明令禁止的红线!”
赵龙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反驳,索性就不回答。
这很正常,缉毒队的犯人和刑侦那边不一样,不是需要提供个口供认罪的,基本上被抓回来的,坐在这里的,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足够关押。
余炘抬手打了个手势,记录员和单面玻璃后的警察立刻明白,审讯结束了。
路今安站的这个角度,刚好可以透过单面玻璃看见余炘的侧脸,灯光照射下隐约可见一段挺拔的鼻梁和白皙的下颚,须臾他随意伸了个懒腰,臂展直逼一米九的体型轻而易举碰到顶部吊灯,随手拍了下嘟囔着:“切,刑法背的一套套的,果然还是适合坐在办公室的精英宝宝。”
这声音其实很小,但他一低头就看见观察室,警察齐刷刷盯着他。
“干嘛?没见过靓仔啊?这样看着我?”
小警察慌张地指了指耳朵位置,用口型说:“耳!机!”
“什么耳机?”路今安一脸疑惑。
小警察猛地咽了下口水,又把视线转到单面玻璃后面扫了眼,然后偷摸摘下按下某个按钮,这才说道:“路同僚啊,你带着耳机呢,开着传声呢。”
“卧槽!!”路今安这才反应过来,唰地拽下耳机随手一丢:“什么时候开的?”
“就刚余支队给我们手势的时候啊,一般都是余支队给了手势,然后我们回一句收到之类的。”小警察叹息解释道。
路今安:“...”
他哪知道缉毒队还有这种该死的默契
“没事没事,我们余支队脾气好,别看他跟罪犯凶,但对我们可温柔了!”
两个小警察连忙安抚道。
“对啊,余支队真的是特别好的领导,经常自掏腰包给我们买夜宵呢。”
但这些话路今安显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此刻他只觉得,那扇单面玻璃后的背影格外刺眼,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灰溜溜地钻出房间,路过审讯室的房门时刚好对上了走出来的余炘。
两人面面相觑。
余炘刚张口,像是要说什么。
路今安立马咻地跑了,那速度简直让他梦回数年前,在危险境外追凶那飞一样的感觉~
余炘呆在原地,须臾,看着那个背影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笑容。
-
初春的市局停车场,夜晚的风宛如冰冷的触手,带着丝丝凉意拂过,大楼灯光泛着点点昏黄,仿佛是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丝光明。
路今安站在缉毒大楼门前台阶下,一边点燃香烟一边想着,自己跟余炘才见面短短几小时,怎么能倒霉两次?
“一个人抽烟,怎么不喊我一起?”
身侧声音传来,路今安嘴里还含着烟,泛着猩红的亮光,愣神一看,居然是余炘
少顷他虽神情有些诧异,但还是熟练地摸出烟盒抖出一根,暗忖道男人之间给根烟,也就化矛盾为浮云了~
余炘浅笑了下,伸手接过烟。
路今安非常有眼力见的抬起打火机,咔嚓一声,蓝色火苗跳动在空气中:“刚是我乱说的,你就当听错了。”
余炘眼皮一压,看不清眸底的情绪,但手里的烟却迟迟没有送到火苗上。
那动作看起来,倒很像是不太接受路今安的点烟。
路今安剑眉一挑,把打火机收回,心想也是,这人怎么也是市局的缉毒支队长,这种职级职位,上杆子给他点烟的人大有人在。
再加上刚自己还背后说人家坏话。
“我这烟不好,等明天给你搞包软中给你,行不?”路今安带着些许调侃语调,猛吸了口烟,用力吐了出去。
余炘听到这话没有半点反驳的意思,甚至连生气的情绪都没。
路今安也懒得追问下去,反正这根烟抽完就打算走人,他刚把烟再次放回嘴里。
只见余炘侧身猛然贴近!
路今安和余炘距离不过寸许,能清晰听见彼此鼻端轻而压抑的呼吸声。
余炘就这样咬着那根未燃的香烟,缓缓地调整角度,贴上路今安嘴里那根猩红的烟头。
余炘轻吸了口气。
燃起的微小火光同时在二人眸底闪烁。
路今安甚至能清楚的看到余炘唇形的弧度。
余炘点燃香烟后,调整身位站好,慢慢吐出烟雾:“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弥漫开来。
路今安却久久没有在刚刚那一幕回过神来,半响后才含糊不清问:“什么?”
“我听说过你卧底的事迹,要真按照功劳,你比我高多了。”
余炘说完昂头看着天幕点点星穹,路今安偏头望去,只能看见他流畅的脖颈线条,被这朦胧夜色一晃,甚至清晰可见缓慢滑动的喉结。
数秒后,路今安才收回视线,缓过思绪明白余炘那话的意思,其实卧底回来后,知道点内幕的人,都会对自己有些特别照顾。比如谭虹,虽然是顶头上司,但对路今安绝对是不一样的,甚至很刻意的在保护他,不让参加危险任务,生怕受点伤。
哪怕尔琛那个老二,知道点皮毛传说,都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滤镜。
但其实路今安不太喜欢这种被过度保护的感觉,他内心渴望的是别的...
只是也没人真的理解罢了。
“你说那个啊,那都是过去式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我现在就想混混工资等退休,美滋滋。”路今安打趣道。
余炘没吭声,只是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人。
“我就说呢,你好端端干嘛选我,原来是听过我之前的那些事情啊。”路今安用肩膀撞了撞余炘问:
“不过,我蛮好奇的,你听的是什么版本?是南滇那边保密版,还是这里的猜测传奇版?”
余炘随手一弹,猩红的烟头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完美弧线,精准无误落进垃圾桶说:“不管哪个版本,你都是英雄,江桥市缉毒支队一年前联合南滇市那边参与过一次捕捉行动,非常成功,我这个所谓的支队长...”
话说到一半,余炘忽而停顿几秒后,吐出一口略显沉重的气息才继续说:“很大一部分也沾了那次的功劳吧,后来听上头的人说,是卧底给的线索,我想那个人就是你吧,所以我应该跟你说声谢谢。”
这段带着感激又真诚的话传入路今安的耳膜,他唇角勾起一丝古怪的弧度,说不清是喜悦还是自嘲。
他视线瞥了眼身侧的人,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话锋一转:“卧槽,那晚不会就是你打的我吧?下手那么重,你知道给我鼻子差点打变形吗?”
余炘身子一僵,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带着些许歉意:“可能吧,但我当时也不知道你是卧底。”
路今安切了声调侃道:“要不是我外在条件够硬,早破相了,到时候找不到对象,你赔我一个啊?”
余炘:“...”
不知是不是错觉,路今安总觉得刚刚那一瞬间,好像看到这个余支队有些不自然地眨了好几下眼,像是在躲什么。
“不过呢,我找对象条件可高了,首先得...”
路今安的择偶标准刚开了个头,忽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个点能往缉毒大楼这边跑的,并不难猜,果不其然,下一秒尔琛的身影就闯入停车场范围。
路今安和余炘对视一眼,后者火速上前直截了当问:“有什么新的发现?”
尔琛气都还没抚平:“有个小姐主动来找我们刑侦这边,说昨晚见过孙奇,我们给做了口供。”
“谢谢,辛苦了、”余炘立刻接过那份口供翻看起来。
路今安也慢悠悠走了过来,站在余炘身后,借助二人身高差,大概瞄了眼里面内容。
是那位小姐的口供。
女的叫晏雯雯,和孙奇之前是在夜总会认识的,孙奇经常点她,给的小费也很多,之前也发生过性关系,昨晚本来和之前一样,喝完之后准备去回房间睡觉,但是忽然看到孙奇拿出溜冰工具。吓得就跑了!
本来想报警,但转念一想,自己和孙奇确实有嫖娼交易,也不合适,上了一天班又喝了很多酒回去倒头就睡,今天一早听说发生命案,主动就来局里了。
尔琛补充道:“录口供的时候,她非常配合,一直请求我们从轻发落。”
“哎?我觉得这个晏雯雯比那个sb赵龙遵纪守法多了。”路今安调侃道。
尔琛撇嘴双手一摊:“何止啊,口供录完,还说今晚要回会所打工呢,不然要扣奖金呢。”
“检测结果是阴性还是阳性?”余炘头也不抬问。
“阴性。”尔琛立刻回答:“确实符合口供内容,看到孙奇拿出工具就走了。”
在场三人心里都非常明白。
房间里孙奇用的工具是冰壶而这种是用来吸食市面上最常见的冰du,这种东西只要闻到一点,检测时都会呈阳性。
而晏雯雯是阴性,也就进一步肯定了她所言都是事实。
余炘眉头微蹙,这口供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异常,说的也都符合事实,而且刑侦那边也提供了晏雯雯的通话记录,交易记录,甚至以及监控回家的时间,全部对得上。
案子瞬间陷入冰点。
“谢谢了,我先回去再看看有什么新的发现吧。”余炘礼貌笑了下,转身走入大楼。
路今安盯着逐渐消失的背影,须臾无意识嘟囔了句这人身材比例不错啊,腿挺长的。
尔琛没听清:“你叽里咕噜说啥呢?”
“这个叫余炘的,你熟悉吗?”路今安问。
“我天哪,怎么可能不熟悉?路哥,你来的晚,不知道,那我可要跟你好好说道说道“尔琛一本正经:
“余支队可是我们整个市局最年轻的支队长!才30岁,虽然我们江桥市比不上省会大城市,前年刚刚扒上二线城市,但怎么也是市局的支队长啊!年轻有为,长得又活脱脱是个阳光大帅哥,虽然平时我跟他本人接触的不多,但跟缉毒那边同僚聊天的时候,多少都能感觉出来,他们整个队上上下下,都是非常服气余炘的。”
这话不是尔琛夸大其词,别说是在市局了,就连下面几个分局,谁不知道这位余支队长?外表看起来丝毫不像是干警察的人,倒像是在机关单位那种长辈会喜欢的在编人员。
平日里为人处世礼貌又温和。
但干起事来雷厉风行,面对那些毒fan,逼供手段又相当狠决,近两年带领缉毒队不知道捣毁多少窝点。
路今安笑着说:“那么牛呢?”
尔琛猛猛点头:“那你以为呢,上面领导多少次要把自己女儿介绍给他呢,都被拒绝了,不过说来也奇怪了,这余支队长在江桥市那么多年了,就没见过他参加任何联谊,我听缉毒兄弟说,好像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呢。”
路今安哦了声,意味深长说了句:“没谈过恋爱啊~”
“对啊!”尔琛点头:“余支队警校一毕业就来我们市局了,反正我没见过。”
路今安收回视线,转移话题道:“去门口搞点夜宵。”
“行啊,走走走,我都饿死了。”
二人在大排档随便点了几道菜,找了个凳子坐下,红色帐篷把外面风声全部拦住,只能听见老板手里的锅铲上下翻飞的爆炒声。
“路哥,其实我特好奇一件事情。”尔琛和路今安算是刑侦支队里接触比较多的人了。
平时一起上下班出现场,算是除了支队长及以上职位那些领导里,了解路今安过去事情最多的人了,没别的原因,主要就是尔琛好奇喜欢问。
毕竟大部分在职警务人员,不管哪个部门的,经历的都是警校毕业后,实习、转正直到退休,参与再多的案子,也不如一个行走的卧底英雄经历来的刺激。
所以像尔琛这种人,对于路今安这种毕业就去参与卧底任务,还光荣回归的人,总是充满了好奇。
还有发自内心的敬佩。
“什么事,你一天天跟个十万个为什么似的,这样我出本书。”路今安打趣道:“给你个亲笔签名怎么样?”
“行啊!我肯定第一个买!”尔琛笑着说,旋即左右打量了下后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问:
“就那片区域里,那些马仔要是有需求的话,是怎么解决呢?总不能也喊小姐吧,那地方毒都不犯法,嫖更不犯法了吧。”
路今安没立刻回答,只是把一次性杯子的汽水一口闷了才说:“有固定的的地方,不犯法。”
尔琛追问:“哇哦~你去过?”
“去过,而且经常去。”
这回答一下让尔琛不知道怎么接话,大家都是男人,有这种需求很正常,行动那么危险,命都分分钟可能要丢,他们这种人有什么立场说那些道德的批评呢?
“收起你满脑子污秽的想法。”路今安抬手就给他一个脑瓜崩。
“疼!”尔琛捂着脑门:“我理解,哥,真的。”
“理解你的鬼啊,那地方是我经常去是因为。”路今安眸底泛起一丝难以发觉的狠厉。
像是被动物园关起的野生动物,骤然被放回大自然看到猎物的眼神,转瞬即逝后,立刻就恢复到平日在市局里那副面容,语气平淡说:
“是因为有两个跟我一样的卧底在那,我要经常去对接一些任务。”
尔琛点点头,随口问:“哦哦,这样,那两位英雄呢?”
“男的没回来,女的回来了。”路今安又拿起饮料瓶咕咚咕咚倒了起来。
尔琛肯定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得宽慰道:“这个这个...女同僚真的很勇敢,能回来也是好事,确实危险你们这身份...对了,这位女同僚调哪里了?”
碳酸饮料在杯子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路今安就这样盯着那些气泡,看着它们一点点消失不见,最后只能在水面上看到自己模糊的面容,才开口说:
“在南滇,一块没有名字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