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分明是简简单单几个字，甚至无法听出路今安语调里的情绪的起伏。
却像是在寒凉的夜晚下了场冰雹，尔琛听到这话只觉得，冰冷至极的寒意顺着脚底爬了上来，双腿血液都停止流动了。
尔琛转头看向四周热闹的烟火气息，不禁在想一顿家常菜，一场和亲朋好友的闲聊...我们抱怨着无聊的最普通的日常，不曾珍惜的平淡，皆是路今安和那些牺牲的同僚心中渴望而不可及。
“你什么表情，苦大仇深的？”路今安在他面前摆摆手。
“没啥，我就是觉得你挺...”尔琛舌根泛起难以诉说的苦涩。
“打住啊！”路今安打断：“少跟我煽情啊，不然下次不跟你聊天哈牛逼了，你问我什么，我都不说了。”
尔琛也不再说什么，乐呵呵傻笑几声，旋即闷头开始干饭，路今安把杯子里的饮料一口喝了，盯着桌面几道菜，忽然转头喊道：“老板，有饺子吗？”
“有的！”
“行，来一份！”
尔琛嘴里还咀嚼着菜：“路哥，咋好端端想吃饺子了？”
“没什么，就想吃了呗。”
路今安说着给尔琛也倒了杯饮料，二人一边闲聊，一边吃饭，等结束后，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2300点了。
“我回去了，我家住的远。”
路今安摆摆手起身钻出红棚子，准备去局里骑摩托车回家，刚迈进大门，就看见停车场内七八辆警车闪着红蓝交错警笛，缉毒队所有警察全部装袋整齐。
“这大晚上的有行动啊？”路今安嘟囔着。
数秒后，就看见一个身穿黑色作战服，防刺背心的人阔步走出来。
——那是余炘。
余炘很明显也看到了路今安，脚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放慢了些许。
路今安看到他身上的这套衣服，眸底闪过一丝古怪的情绪。但那也只是转瞬即逝的细节。
他笑着走到余炘身边：“哟，那么晚，余支队不会是去抓人吧？”
余炘如实回答：“嗯，有情报说在XX会所有人贩毒。”
路今安视线又在余炘身上的衣服和装备上游移几秒：“那我可回家睡大觉咯~”
“你要去吗？我可以申请带你一起去。”余炘语调很认真：“路今安警察。”
路今安听他这句话，面色虽看起没有变化，但其实背部都绷紧了，少顷，调侃道：“行啊，到时候我要是帮你们缉毒抓到什么大头目，你当众表扬我，然后给我上报记一个大功劳。”
余炘毫不犹豫：“可以。”
这下倒是让路今安愣住了，心说这小子什么意思，我后面些话明显就在无理取闹了，居然还答应了？
就那么崇拜我？到底听了我哪个版本的往事？是不是被添油加醋洗脑了？
难不成？是因为一年前打了我，觉得对不起我？
卧槽！不至于吧？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
路今安沉思片刻，想起尔琛经常在他耳边逼逼叨叨那些话，我们这种人对你的经历，肯定是打心眼里佩服尊敬的。又想起前面吸烟余炘说的那段感激的话。
他视线打量了下余炘，浑身上下透出的气质，很标准的警校优秀毕业生，按部就班的警察生涯。
应果然是产生某种错误的滤镜。路今安在想，
精英宝宝乖学生原来是带着愧疚和感激看待我的。
内心确定答案后，路今安弯腰钻进副驾驶，看着外面的人：“等我想想别的吧，再问你要，你能给不？”
“可以，只要你想要…我都能给你。”
路今安听到这话，眼神微眯盯着他，片刻笑道：“行，就那么说好了，余支队长。”
几分钟后，警车排一线冲出市局大门，紧跟前方带路的白色汉兰达，融入夜市街道，又全部在下了高架桥的瞬间，熄灭警灯。
午夜时分，江桥市大部分住宅楼已经熄灭灯光，多数人进入深睡。平日繁华的街道也变得冷清。
然而恰是此刻，这座城市另一些场所生活才刚刚开始，在光怪陆离灯光掩护下的夜总会，进行着不为人知的魔鬼交易。
所有参与行动的警察步话机里传来余炘的命令。
“第一小组守住这正门以及隐蔽的后门！”
“第二小组跟我冲进去，控制所有的领班和客人！”
“第三小组去接管光电设备！”
“收到！余队！”
所有警察鱼贯下车，路今安坐在副驾驶视线望着那些警服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其实他来江桥市这段时间，或者再往前推推，上警校，毕业，到今天都没参与过这种抓捕。
但，对于这种抓捕行动又很熟悉。
因为他总是那个配合被抓捕的角色，然后挨一顿打，等着对接人来捞自己回去，又或者耿忠耀都无法来接自己，下个命令，自己就偷摸回去了。
“走，跟我们一起。”
余炘把自己身上的防刺背心摘下递给他：“你不应该是在车里坐着的人。”
听到这句话，路今安手指微不可察抬了下，又很快收回来，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旋即推开车门站在余炘身前，一把接过防刺背心，给他套上。
“我不需要这玩意，再说了，你的尺寸给我穿，小了点吧？”
余炘微微昂头看着对面近在咫尺的人，路今安身高确实比他高，而且肩很宽臂展也很长，身材比例非常好，虽然现在穿着宽松外套，看不出什么。
但，余炘知道的。
他见过路今安穿着短袖的模样，脑海里琢磨对比了下，好像确实不太合适。
“下次，我给你大一点的尺寸。”余炘声音听起有些不好意思似，跟刚刚下达命令的那语调完全判若两人。
路今安剑眉一挑，不知为何又回想起余炘审讯的场景，再看看现在这样，还挺反差的。
这位支队长蛮有趣的。
“行，下次再说吧。”
-
音乐停止，大灯开启，原本还在劲爆舞曲下嗨的不行的人群，迅速安静下来，所有警察亮明身份。
“所有人都不许动！等待我们搜查！”
面对这种情况，大部分人虽然面露不爽，但都很配合，抱怨几句，搜完就结束了，但有的人就不一样了，心虚，甚至想制造混乱逃跑。
这也是为什么余炘一开始命令先封锁所有出口的原因。
大规模的清查仍在继续，第二小组警察及时控制管理人员，步话机同步传来：
二楼包厢，这里发现吸毒人员！
闻言，余炘火速转身冲向楼梯，身后几个警察立马跟上，路今安走在最后也上了二楼。
半响后，包厢内四个男人抱头蹲着，门口站了两个警察，手里还拿警枪，余炘在里面翻找东西，会所经理局促地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在自己场子里发现这种东西，停业整顿都是轻的。
路今安没进去，他对里面情况没多大兴趣，只是找了正对面敞开门的包厢坐了进去，
看了眼墙壁上贴着的显眼的【禁止黄赌毒】
又看向旁边红色的【禁止吸烟】标志。
下一秒，
咔嚓点燃一根香烟，抽了起来。
“货呢？”余炘的声音忽而响了起来，路今安眯着眼望去。
只见对面包厢内的余炘，拿着一把92式手枪顶在其中一个红毛男人头上：“我问你货呢！”
红毛浑身都在发抖：“不不不...不知道...”
“不知道？这些现金，你是哪来的？你货交易给谁了？”余炘一把揪起红毛衣领，把他整个人摔在墙上。
旋即用枪口顶着红毛喉咙。
往上一推，迫使他整个人昂着头看着余炘。
“警察大哥，我真不知道...您这话说的，我哪知道谁买去了，又去哪里了啊。”
余炘厉声道：“哼，你不知道？房间里这些现金至少是十五克的交易金额，你能亲自参与这种数额的交易，你能是个小角色？”
红毛瞬间噤声，双腿止不住的发颤，几乎都快支撑不住身体。
余炘一把将他摔在地上：“带回去。”
“收到！余队！”
几个人被带上头套押走，会所经理这才敢上前说话：“那个，警察同志，您看这人也抓了，我们真不知道这种情况，这真是正经会所，拒绝黄赌毒，连烟都不给抽的！”
话音落下，一缕白色小烟雾徐徐飘了过来。
众人望去，只见路今安嘴里像是在玩吐泡泡机一样，吐着烟圈。
“干嘛？你们都不管吸du，贩du，我抽个烟怎么了？”
路今安说完整个人慵懒的往沙发背上一靠，看着天花板，乐呵呵道：“你们继续聊。”
会所经理脸色铁青，满头问号。心想这人谁啊？看着也不像是警察啊，这气势，这坐姿，是哪个黑帮大哥吗？
心说：我这会所今晚那么倒霉吗？不会还被污蔑涉黑吧？？但眼前这个看着一身正气的警察又不管不问。
这男的跟这警察什么关系啊？
会所经理不知所措，索性继续求情：“我们真不知情的。”
余炘确实没阻止路今安刚的动作，只是收回视线冰冷道：“等着停业吧。”
“哎哎哎——警察同志，你们这人也抓了，事情不是结束了吗？我们就别停业了吧，顶多整顿三天，您看行吧？”会所经理双手合十拜托请求。
“结束？”余炘脸色瞬间就变了，眼眸森然，清亮的嗓音中压着怒气说：
“那十五克货不知道去了哪里！就在我们江桥市里，这些东西不会平白无故蒸发不见，它最终要吸到人的身体里！会害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会所经理被这气势吓得不轻，往后退了好几步。
余炘声音严厉，面色冷凝，还未散去方才那股使人噤若寒蝉的压迫：“而你现在跟我说结束了？什么是结束？抓了这几人回去，就是结束吗！”
话音落下，整个过道的空气好像都被凝结了。
没人敢说话，警察只是默默整理着现场，会所经理低着头，一言不发。
而背靠在对面沙发的路今安。
听这段话后，一边缓缓地起身，一边轻而悠长地吐着烟雾，视线一寸寸从包厢的天花板移动到余炘身上。
漆黑的眸子穿透白茫茫的烟雾，就这样盯着那张脸，耳畔还回味着刚刚那段话。
——潜意识里却蹦出另一个画面和声音。
“姓游的那个王八蛋已经被抓了，路今安！你可以回来了！”
路今安一把揪住耿忠耀的衣领，看着他肩膀上那些警衔：“那货呢？那王八蛋落网前，把一箱子的haze给转走了！”
耿忠耀暗哑道：“你要明白，游雾被抓了，你现在回去要面临怎么样的处境，那些余孽肯定会对你有怀疑，那近乎是必死的局面！”
“耿班长。”路今安松开手，语气变得平和，像是没有感情色彩复读机：
“这个卧底行动，我们失去了太多的伙伴，甚至很多人我们彼此连面都没有见过，整整五年半！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努力才布置好这个陷阱，游雾落了进来，是，只要把这个大毒fan抓回去，任务也能完成，可是...”
路今安忽而抽泣起来，把脸埋在手心，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月光穿透厂房上方小小的一扇窗户，被栏杆折射出光影，交织在昏暗的厂房内。
耿忠耀昂头顺着那几道光柱望出去。
——那是祖国境内的夜空。
他双眼也不知何时涌出滚烫的液体，不可遏制的顺着眼角滑落。
良久后，路今安沙哑吼道：“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啊！耿班长！用一个该死的王八蛋，用一副臭皮囊！去换几个功劳吗？真正祸害的是那些货啊！整整一箱子的haze！”
“现在失踪Y妍了，找不到了，最终都会吸到人的身体里！你知道能产生多少行尸走肉吗？能让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吗？一旦流入这片土地，那是怎样的危害？”
耿忠耀抹了把脸：“你有多少把握。”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我不去，就是百分之零。”路今安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半分犹豫，转身朝着仓库大门走去。
少顷，他脚步一顿，语气坚定说：“耿班长，我会给你发信息，第一时间去拿货，不要管我，哪怕我死在那里，也能和很多英魂团聚，我不后悔。”
耿忠耀愣住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视野里，隐秘在初秋的夜色里——
会所过道依旧安静，白茫茫的烟雾早就消散，路今安视线仍然紧紧盯着余炘，那张清隽俊逸的面容，清晰又撼动的停落他的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