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原来五殿下中意这样的
辉日阁顶楼,羽林卫在门外层层守卫。
面容清丽的青年撑着手肘懒懒坐在阁内上首处,白衣绣金,一双圆润的杏眼微微蒙着雾气,半睁不睁的,似乎倦得厉害。
蜷在他怀中雪白的猫儿也困唧唧地张着三瓣嘴打了个大哈欠。
这是只白色的波斯猫,双眸异色,一只是琥珀色,一只是冰蓝色,身上的容貌干净顺滑,一看平日里就被人照顾得极好。
侍奉在侧的赵青不敢吵醒这对活祖宗,用袖角擦了擦额角冒出的闷汗,回首看了看等候在堂中的七八名美貌男子,这些人亦是面面相觑,弄不清此时的状况。
这几名男子是赵青特意从锦都各大南风馆搜罗而来的,都是身子干净背景也清白的清倌,性子均是温顺婉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穆朝珏难得出一趟皇宫,赵青本想借这些清倌讨好他一番,才带着他们前来辉日阁,没想到话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穆朝珏就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模样。
这是金尊玉贵的天家血脉,当今圣上最为疼爱的五皇子,极有可能在将来承继大统之人,赵青怎敢吃罪于他?
便只好恭恭敬敬地等着,连微弯的腰都不敢直起,直到另一位祖宗极其豪迈地推开门进来。
“表兄!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看!”
穆朝珏被这动静吓得一个激灵,脑袋一点,醒了。
赵青连忙示意仆从递上茶水,好让穆朝珏清醒一点,别待会儿又睡过去。
如今正值仲夏,锦都已经连着闷热了十数日,穆朝珏又格外怕热,因此茶水果盘等等都是提前冰过的,端上来时还冒着丝丝寒气。
穆朝珏接过茶盏略微抿了一口,嫌这茶水苦味太重,便随手放回桌上,敛眉斥责道:“怎的进来也不先通报,没规矩。”
“当然是为了看看表兄如此这般紧闭房门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啦。”粉裙少女拨开挡路的清倌们,径直来到穆朝珏身侧的位置坐下,仰首打量一番面前的男子们,笑道,“哎呀,表兄什么时候好这一口了?”
赵青听这话,心里一咯噔。
难不成他被宫里递消息的太监骗了,五皇子根本就不好男色?这只是用来拖延婚配之事的借口?
穆朝珏抚摸着怀里雪白的波斯猫,随口道:“倒也不是,只是赵大人觉得我好这一口罢了。”
赵青一听自己被当众点名,立时汗流浃背,当即就要跪下请罪:“殿下恕罪,下官……”
下官不是故意要弄错您癖好的啊!
陆璟瑶一抬手给拦了:“好了赵大人,不必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这些人都带下去吧,一看就不是我表兄喜欢的。”
她笑盈盈瞥了一眼穆朝珏的脸,说:“这些勾栏牌坊里的货色,不比表兄容姿天成,哪里能入得了他的眼了。”
赵青连连道:“是、是,陆小姐说的是……”
他心知,陆璟瑶的话并非是对穆朝珏的吹捧,将门之女心性直爽,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赵青去年才从地方调任至锦都任职,从前只见过五皇子的画像,今日才真正亲眼得见五皇子本人。只是那出自御用画师之笔的丹青,也难以将穆朝珏本人的容姿尽数展现。如今亲眼见了,方知为何锦都那些高门出身的贵女们为何都挤破了脑袋想做穆朝珏的皇子妃。
难怪穆朝珏厌烦了,用一句“本殿下只好男色”彻底断了她们的念想。
只是赵青不明白,这些清倌们在各自的地盘上可都是最能揽客的招牌,就算风姿的确不如穆朝珏本人,怎么也不至于被嫌弃至此吧?
五殿下到底中意什么样的呢?
赵青的马屁没拍准地方,带着倌儿们灰溜溜地出去了。
然而躬身退出时,他目光无意间扫过候在外面一身玄色劲装的男人,霎时便明白了——
此人便是陆璟瑶所说的“好东西”。
赵青开悟了:原来五殿下中意这样的!
里头传来陆璟瑶抬高的声音:“带进来吧!”
刚才看过了那些清倌,穆朝珏此时只觉得兴趣缺缺,头都懒得抬一下,只自顾自地逗弄着怀里的猫儿,随口道:“我出宫这一趟本是帮你挑夫婿的,结果你还给我送上男人了。”
陆璟瑶压低了声音调笑道:“表兄上面的几位皇子殿下在你这个年纪可都出宫开府妻妾成群了,独独表兄身边连个暖床的都没有,姨母很是着急啊,所以才叫我在宫外也帮着挑一挑选一选,说不定就寻到表兄中意的了。”
穆朝珏撸猫的手一顿,登时红了耳根,轻叱她道:“……你一个女儿家怎的说起这种话来。”
东瑞民风开放,不仅男子之间可以结亲,高门贵女们也有不少在府中豢养面首的,陆璟瑶就是其中之一。她虽只比穆朝珏小三个月,但个中经验却比这位从小养在深宫之中的表兄丰富多了。
“好啦,先不说这些。”陆璟瑶同他说,“表兄,你先抬头看一看。”
穆朝珏这才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堂前站着一身量高挑的玄衣男子,墨发高束,靛蓝绣银的发带垂坠至肩头,高鼻薄唇,眉如远山,乌眸深邃,似乎带着点淡漠疏离。
“草民莫唯永,参见五殿下。”
嗓音也如同此人眉眼一般清冷,像盛夏里用来湃果子的碎冰,有种沁人心脾的凉意。
“也代黑豆参见殿下。”
后半句话令穆朝珏骤然回神,他终于将定格在男人脸上的目光下移,这才看到被对方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那只烟黑色的猫咪。
这黑猫怕人,不比穆朝珏的雪团从容自在,已经警惕地炸起背毛。
林栖竹耐心地安抚好它,而后向穆朝珏告罪:“黑豆才六个月大,有些怕人,还请殿下恕罪。”
穆朝珏爱猫,平日里几乎把雪团宠上天去,自然也不会跟这么只未成年的奶猫计较。
“罢了。”穆朝珏弯身将雪团放到地上,轻声道,“去吧。”
雪团抖了抖柔顺光滑的毛发,立刻奔向了黑豆。
此猫亲人,而且擅长与各种猫猫打交道,穆朝珏多年前在御膳房附近捡到它时,它可是那一带野猫里最受爱戴的统帅。
果不其然,雪团很快就与黑豆熟络起来,迫不及待地给小奶猫舔起了毛。一黑一白两只波斯猫贴在一起,显得格外养眼。
穆朝珏很是满意地看着它们玩闹,点点头:“这猫不错,可以留下给雪团做个玩伴。”
陆璟瑶眨眨眼:“人呢?如何?”
穆朝珏不自在地执起茶盏抿了口茶,又被茶的苦味激得蹙了下眉心。
“……勉勉强强。”他说,“可在毓清宫里做个侍猫奴。”
听穆朝珏这般说,陆璟瑶便知道人是对了他口味了,只是她这位表兄向来口不对心,很多时候想要什么也拉不下脸来,总是七拐八绕的。
陆璟瑶憋着笑,说:“侍猫奴,听着倒也不错,恰好莫老板原本就是在锦都开猫儿店的,最是懂猫的脾性。”
“莫老板,快些谢恩吧。”
……
当今圣上共有七子三女,穆朝珏在皇子里排行第五,前面四个哥哥最大的年近三十,最小的只比他大一个月,除了被立为太子的二皇子穆朝涟外,均已封了爵位出宫开府。
按照规矩,穆朝珏本该在十六岁时就出宫,可偏偏皇帝对他疼爱过了头,不舍他年纪轻轻就离宫,硬是将他留在宫中留到了十八,还单独给了他一间宫殿居住,便是毓清宫。
要知道,皇子们出生后往往都随自己的母妃同住,除了太子能够独居东宫以外,其余人都没有自己的宫室。
穆朝珏所受的荣宠还不仅如此。为了凸显对穆朝珏的偏爱,皇帝甚至特准他的表妹用公主才能用的“璟”字辈,“璟瑶”这个名字也是御赐的。
穆朝珏的母妃柔妃自入宫之初就是宠妃,十九年前她随圣驾北巡,在危难之际主动挺身而出救了皇帝一命,回来之后更是独得恩宠,很快就怀上龙裔,生下了五皇子。柔妃的母家陆家更是一路青云直上,陆老将军如今是威名赫赫的镇远大将军,陆夫人封了一品诰命,柔妃的妹妹则招了状元作婿,有了陆璟瑶这个出息的女儿。
而穆朝涟的境遇就不同了,他虽被立为太子,可母家式微,远不如陆家家世雄厚,皇帝对他的态度也是不咸不淡。
朝堂之中早有说法,说穆朝涟不过因为是先皇后生下的唯一一个皇子,这才沾了光成了太子,若是哪日柔妃登临后位,最受宠的五皇子也有了嫡子身份,那入主东宫的人就说不定是谁了。
不过,单论资质和才能,当然是穆朝涟更出色。这一点但凡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但,这反而正是林栖竹选择穆朝珏作为目标的原因。
最受宠,可以长久地留在宫中,不谙世事,头脑也不算太聪明。
选穆朝珏,更方便他在宫中行动,也没那么容易被发觉真实身份。
所以知道穆朝珏爱猫后,林栖竹便在父亲旧部的帮助下改换了身份,成为锦都一家猫儿店的老板,刻意放出消息引了陆璟瑶过来,借着她见到了穆朝珏。
只是计划稍微出了点偏差,林栖竹本来只想凭借黑豆这只稀少的烟黑色波斯猫进毓清宫做个仆从,却未曾想,陆璟瑶不仅看上了他的猫,还看上了他的脸。
那日陆璟瑶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仔细打量了片刻,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不错,倒真有几分故人之姿。”
林栖竹不解其意,却也不敢多问,免得陆璟瑶起疑。
而后,陆璟瑶用略带轻佻地语气问他:“如今五皇子枕畔可是人人趋之若鹜的好去处,莫老板可有此志向?”
十二年前惨遭灭门后,林栖竹早就发誓为了查明真相报仇要不惜一切手段,刀山火海他都下得,更何况只是向皇子献身。
“若能得五殿下垂怜,我此生无憾。”他说。
而今想来,对那些容貌精致的清倌正眼都不瞧一下的穆朝珏之所以选择带走他,多半就是因为陆璟瑶所说的“故人之姿”了。
穆朝珏第一眼见他时转瞬即逝的怔楞,被林栖竹敏锐地捕捉。
不过,他并不在意穆朝珏怎么想他,只要他的目的达到,那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