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本宫叫你脱衣服。”

穆朝珏此次出宫是为了给表妹陆璟瑶掌掌眼,挑选一位合适的夫婿,宫门下钥前就要回去,林栖竹也得跟着走。

深宫似海,一入便难出了。穆朝珏体谅他是开猫儿店的,允准他在启程回宫之前再和猫儿们道个别,林栖竹因而得了时间回去一趟。

快到店门口时,他便看到林觉松焦躁地在店内来回踱步,显然已经没了管生意的心思。

林觉松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他在世上仅剩的唯一一个亲人。他们一个是正室之子,一个是侧室之子,在王府时曾经很不对付,后来陡然遭受灭顶之灾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便自然而然的相依为命起来。

数年前他们一同上京,为了掩盖身份用了假名,对外称是没有血缘的结拜兄弟。莫唯永是林栖竹的假名,而林觉松就更随便一点,取了个名字叫林二。

“哥!”

远远看到林栖竹的身影,林觉松立刻便迎上去把人拉进店里,轻轻关上门,焦急地问:“如何了?穆朝珏没看上你吧?”

林觉松是不希望兄长委屈自己去给人暖床的,可惜事与愿违。

“看上了,我今晚入宫。”林栖竹道。

林觉松握起拳,懊恼地捶了一下墙面:“难道就非要用这种办法吗?”

“想要留在宫中不易,便只能抓住眼前的每一个机会。”林栖竹轻叹一声,问弟弟,“难道你想让这件事继续拖延下去吗?”

林觉松不假思索道:“当然不想。”

十二年,够久了。

让无辜的父母、无辜的林氏族人背负反贼的罪名十二年,已经是奇耻大辱。

搜寻证据,揪出伪造通敌罪名的真凶,让仇人付出代价,让九泉之下的父母族人能够瞑目,这对他们而言是毕生之业,是不得不去做的事。

“左右是我去,你便安下心来好好地在宫外接应我吧。”林栖竹宽慰弟弟道。

林觉松摇摇头:“正因去的是你,我才安不下心来。”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带着些歉意:“从前我不懂事,做错许多,这样屈辱的事本该都由我来承受的。”

年幼时,林觉松曾经因为嫉妒兄长更受父亲的喜爱,在激动之下将林栖竹推入冰冷的池水。林栖竹因此患上了咳疾,病情连绵了三年才好,而且到了如今都时不时会复发一下。

他自觉是对不起兄长的。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长入宫去。

……

林栖竹凡事皆从简,只带了一个不太大的包袱便离开了。

傍晚,五皇子的车驾打道回宫。

林栖竹要以奴仆的身份进宫,因此需要和随行侍候的太监们守着撵轿步行回去。然而林栖竹正往撵轿的方向走时,却见几个小太监围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的对象正是他。

“我可听说赵大人找来的倌儿们殿下一眼都没看呢,偏就留了这么个养猫的!”

“养猫的?市井里头的小商小贩也配侍候殿下了?”

“也不知是个什么路数,难不成比倌儿们还会勾男人?”

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带着鄙夷轻蔑。

林栖竹不以为然。

太监们多是罪奴之后,还有一些是被卖入宫中的民间孤儿,身份虽不比宫女们金贵,但自从瑞朝男风盛行、王爷皇子们也开始在府中豢养男宠甚至纳男子为侧妃后,太监们便自觉有了能飞上枝头的机会,哪怕只是爬上主子的床榻做个暖床奴,那也比其他奴仆更有脸面和地位。

这几个小太监长相还算清秀,怕不是已经动了要爬五皇子床的心思,所以才将他当成了假想敌。

林栖竹无意与他们争夺五皇子。

无论以何种原因入宫,他的目的都只有一个——为父母族人洗脱冤屈,让仇人付出代价。而五皇子,只不过是他的问路石。

见林栖竹缓步而来,身上衣着也并非宫装,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太监上前阻拦。

“哎哎哎,你是何人,敢随便靠近五殿下的车驾!”

林栖竹客气地报上姓名,说:“徐总管让我随驾一同入宫。”

几人知道了他就是那个养猫的,将人打量一番,脸上都有些不可置信。毕竟林栖竹的身量气度,看起来更像是校场之中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而并不是被人养在屋中的鸟雀。

“你、你莫不是说笑吧!”

方才嗤笑林栖竹最起劲的小太监瞬时睁大了双眼。他面容生得清秀,带着点阴柔的女气,自以为是毓清宫中最有希望去给五皇子暖床的,却没想到五皇子亲自挑中的人和他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顿觉人生无望了。

林栖竹看小太监扭曲的神情便猜到他存了怎样的心思,但并不戳破,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态度:“我来时羽林卫已验过身份,怎会有错呢。”

几人身后十几米开外的地方,穆朝珏默不作声地观望着,徐练抱着两只猫祖宗站在他斜后方,背后冷汗直冒。

盛夏里穆朝珏食欲不振,每日进膳比往年这时候还要少些,眼看着人又清瘦了。徐练急得要命,日日在小厨房里盯着厨子们,催他们弄些新花样,以至于对手底下的小太监疏于管教,竟让他们胆大到敢聚在一起议论主子了。

这下被穆朝珏抓个正着,可怎么是好?

“方才笑得最大声的那个,叫什么?”穆朝珏问。

徐练磕巴了一下:“叫、叫顺喜……”

穆朝珏道:“回宫后叫他和莫唯永一同到我殿中去等着。”

“……是。”徐练领了命,却不知穆朝珏要作何打算,心中难免忐忑。

……

毓清宫以往也没有侍猫奴这个说法,从前雪团一直都是由太监们轮流照看的,因而也没有特定的服制。徐练思来想去,觉得让专门侍候皇子的人穿太监的衣裳也太寒酸了些,保不齐人家真哄得五殿下开心做了侍君,那可就成了他们的主子了。

徐练为人谨慎,半生如履薄冰,谁也不愿得罪,最后还是给林栖竹领了一套侍卫的衣裳。

“多谢徐总管。”

林栖竹捧着衣服正要去换,徐练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将他叫住:“等等。”

林栖竹疑惑回头。

徐练压低声音道:“你是新来的,恐怕不熟悉我们五殿下的性子,我且提醒你一句,你进了毓清宫便是五殿下的人,无论殿下说什么都不许违逆,只管照做就是。哄好了殿下,今后自有享不尽的荣华。”

林栖竹应下了。

只是听徐练这般强调,他不免怀疑穆朝珏在床上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林栖竹换完衣服,便依照徐练的吩咐去毓清宫的主殿等着。

傍晚进了皇城后,穆朝珏没有立刻回毓清宫,而是先到柔妃宫中去陪母妃用膳了,身边是徐练的徒弟跟着。算算时间,穆朝珏差不多该回来了。

林栖竹推开殿门进去,去了里屋,却看见先前讥笑过他的小太监也在。

对方换了一身新衣,黑发也重新梳整过,整整齐齐地簪在发冠里。林栖竹淡然地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一阵浓烈的花香。

顺喜见鬼似的瞪大眼睛看着平静的林栖竹,抬手指他:“你、你怎么也……”

先前徐练叫顺喜过来寝殿等着穆朝珏回来,顺喜大喜过望,还以为自己终于得了穆朝珏的青眼,等到了能伺候主子的这一天,连忙把自己洗了个干净换了身衣服来殿中候着。

可是这怎么,又来了一个?!

比起震惊的顺喜,林栖竹就显得冷静许多,只道:“是徐总管让我来的。”

却无人知他心中已经波涛起伏,想着:不愧是传闻中第一娇纵的五皇子,果然不同凡响,上来就要三个人一起……怪不得徐总管那般强调了要他不许违逆,原来这就是五皇子的特殊癖好啊。

又不由地庆幸,还好来的人是自己不是弟弟,否则以林觉松的脾气,肯定忍不了这样的事。

顺喜黑了脸不再说话,但忍不住用余光一直瞥林栖竹,看这人一副平静似水毫不动摇的模样,愈发想不明白。

等了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穆朝珏就回来了。

殿门口传来推门声,穆朝珏屏退了下人:“都下去吧。”

随后便是一阵渐近的脚步声。

……要来了。

林栖竹不由地绷紧了肩膀。他的脑子做好了准备,但身体还没有。

他自小习武,又经历了长期的逃亡生活,自我防御几乎成了本能,他得时刻在脑子里绷紧弦才能克制住不在穆朝珏碰他的时候动手反击。

穆朝珏很快进了寝殿,不待两人行礼便快步绕过了屏风,只轻飘飘说了句:“都进来。”

两人依言到了屏风后,在皇子床榻前跪侍。

穆朝珏在床沿悠然坐下,鼻翼耸动轻嗅着,说:“似乎有股花香味啊。”

他很快锁定了香味的源头,目光落在顺喜身上,朝人勾了勾手:“顺喜,你过来。”

顺喜自然喜不自胜。

他如此这般捯饬自己,目的就是为了吸引穆朝珏的注意,好在目的达到了。

顺喜维持着跪姿向前膝行几步,如同猫儿一般温顺地伏在了穆朝珏的靴边。

“抬头。”

听到命令声,顺喜才缓缓抬起头来,贪婪的目光顺着穆朝珏包裹在长靴中的小腿向上移,扫过藏在华贵衣料中线条流畅的细瘦腰肢,半露在外如美玉般润白无瑕的手腕,纤长白嫩的脖颈,最后落在那张端丽无双的脸上。

金质玉相的美人,带着天家之子独有的清傲贵气。

哪怕是顺喜这样没根的男人,也下意识地喉头一动。

毓清宫的宫人向来是最受旁人羡慕的。

不仅因为他们侍奉的主子是最得宠的皇子,圣上的赏赐总是流水般的送入毓清宫,连带着下人们的日子也过得滋润。

更因为,五皇子未曾婚娶,房中亦无人,他们比毓清宫外的人更有机会成为五皇子的第一个房中人。

若能与这样的美人同床共枕,哪怕只是一夜露水情缘,此生便是死也无憾了。

而如今,这样的好事终于要落到他身上了。

顺喜心中激动得无以复加。

穆朝珏伸手扣住顺喜的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评价道:“还算清秀。”

顺喜欣喜若狂:“殿下,奴婢愿意侍……”

话还没能说完,回应他的却是响亮的一耳光。

顺喜被打得歪倒在地,白皙的左脸上已多了五枚通红的指印。

“赏你的。”穆朝珏收回了右手,嗓音微冷,“本宫身边不需要管不好自己口舌之人。”

顺喜心下一凉,顿时明白过来,强忍着眼泪和脸上的痛楚爬回穆朝珏脚边连连叩首:“请殿下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殿下!”

“去毓清宫里里外外各走五圈,让所有人都看看本宫给你的赏赐。”穆朝珏睨着他,“滚吧。”

顺喜逃也似的出去了。

寝殿里只剩两人。

林栖竹依然垂首跪着,不动如山,似乎对方才顺喜遭遇的一切毫无感觉。

穆朝珏看向他:“你倒是很镇定。”

林栖竹道:“臣生性如此。”

穆朝珏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林栖竹几眼。

他故意在此人面前惩处顺喜,除了让顺喜长长记性以外,也有杀鸡儆猴的意思。

却没想到鸡杀完了,猴却没什么反应。

当然,穆朝珏更想不到此时的林栖竹正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待会儿不要条件反射动手伤了五皇子。

“是么。”穆朝珏的一双黑黢黢的杏眼转了转,“看你这副样子,也不像个会伺候人的,为何答应了璟瑶来见本宫?”

林栖竹听他这样说,便知道后来自己从辉日阁离开后陆璟瑶又和穆朝珏讲了些什么。心中略作斟酌,才开口答道:“臣……心悦殿下。”

“哦?”穆朝珏眼眸一亮,似乎对此很感兴趣,“为何?”

林栖竹道:“一年前,殿下在锦都西城门外设棚,亲手为难民们施粥时,臣曾遥遥见过您一面。”

“殿下温良慈悲,臣……心向往之。”

一年前,东瑞南部四州水灾泛滥,灾民们一路北逃来到了皇城锦都的西城门外,却被守城士兵阻拦。

两边僵持了一日后,恰逢穆朝珏要出宫替生病的皇帝祈福,看灾民们各个黄面肌瘦哀声遍野,便自作主张在城门口设了粥棚,让他们能先吃饱肚子。

后来穆朝珏因此事被太子党参了一本,言之凿凿说圣上龙体不安,本应由太子监国,穆朝珏擅设粥棚用了国库银两是不合规矩。

穆朝珏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用皇子例银填了国库的支出,而后继续做自己的清闲皇子。

后面那些事林栖竹自然不知,甚至他那天也未曾到过西城门,刚才那两句只是借着民间流传的五皇子美闻随口编出来的而已。

比起性格暴躁的弟弟,林栖竹更擅长伪装自己,哪怕心里想再多面上也不会轻易露了声色。

看起来稳重诚实,实则最会撒谎。

可林栖竹自觉说得天衣无缝,却不知为何,穆朝珏的双眼黯了下来。

“原来如此。”穆朝珏道,“抬头,让本宫再看看你的脸。”

林栖竹一怔,心道五皇子莫不是也要给他一巴掌?

但他抬起脸来,无事发生。

穆朝珏只是凝望了一会儿他的面容,忽地又问:“施粥那日,你的确是初次见我?”

林栖竹颔首:“是。”

穆朝珏眉心蹙起,抿了抿唇角,仿佛有什么不甘心似的。

“你起身,把衣服脱了。”

太突然了,林栖竹还没有进入状态。

他只是怔楞了几秒钟没有动作,穆朝珏便失了耐心,抬声道:“聋了吗?本宫叫你脱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