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
北宋末年,战乱连连,山河板荡,民不聊生。
靖康元年,短暂的安宁之后,金以宋廷未依照和议割让土地为由,兴兵八万,分东西两路,第二次南下攻宋。面对溃如累卵,不堪一击的宋军,金国铁骑有如破竹,势不可挡,全军未有任何重大伤亡,便轻易渡过了黄河,围困开封。
眼看东京汴梁陷落只在朝夕,赵桓心焦如焚,匆忙谴人持蜡书一封,封此时人在相州的胞弟赵构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并命其即刻招募兵马,南下勤王。
靖康元年,十二月初。
大名府元帅府内,议事厅内一片喧哗。
各路勤王军将领们被召集至大名府,共坐一室,就是否南下,何时南下争论不休,却迟迟未有定论。
同底下的热闹相比,厅内上座,年仅十九岁的统帅——康王赵构,自始至终却只是端然而坐,不发一言。
赵构乃是宋徽宗赵佶第九子,既非嫡子,生母在宫中也不受宠幸。他长于深宫,自幼时起,便过着同生母一道备受冷落的日子,由是生性少年老成。分明正值这少年人的年纪,举手投足间却教人极难看出喜怒。加之生而面色苍白,神情冷冽,城府之余,还隐隐给人几分阴鸷之感。
此时此刻,坐在下首第一位的副帅宗泽,眼见着赵构迟迟不表态,心中大抵也明白他的迟疑和犹豫。便起身道:“此事今日也议了好些时候,利害如何,想来殿下心中也是澄明如镜。不如今日各位且先散去,待本帅和殿下细细商议考量之后,再做定夺。”
底下将领闻言,便也只得纷纷告退。
待到房中只余下这一正一副二位统帅时,宗泽才开口问道:“方才众将所议之事……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赵构沉吟半晌,不答却反问:“却不知副帅意下如何?”
此番他原是奉了赵桓之命,北上赴金议和,经过磁州时为彼时身为太守的宗泽所劝止,心知若入金营必无异于羊入虎口,故而改变行程,不往北反向南,途中受相州刺手汪伯彦所邀,才这般入了相州。
赵构生性多疑,他在此处,肯稍加信任的也不过二人,一是大军的另一位副帅汪伯彦,二来,便是眼前的宗泽。
宗泽虽是文官,却慷慨多义,闻言当即拱手道:“臣以为,发兵援救汴梁之事,刻不容缓。”
赵构面不改色,睨视着他道:“可帅府所募之人,不过万余。”
宗泽道:“金兵虽号称七万,实则不过乌合之众而已,金国本土之人寥寥无几,其余降兵又怎会当真尽全力效命?再者金兵长途驱驰,奔袭过江,我等却可谓是以逸待劳,若能拼死一搏,未必没有制敌的可能。臣愿为先锋,替殿下开道!”
赵构沉吟半晌,不动声色道:“既然副帅意下如此,那么本王也没有异议。”语声一顿,“那么不如副帅带着磁州两千旧部,先行出发如何?”
“臣领命!”心中虽知这两千人马实在太少,可宗泽此时也别无他法,只能拱手而退。
三日后,宗泽领兵离开相州。
赵构亲自出城相送,眼看着位数不多的人马隐没在平野的尽头,面上原本就淡的笑容,便一点一点尽数掩去了。
调转马头,他忽然对左右道:“去营中看看。”
刚入军营,不知是从何处传来一声“元帅来了”,营中原本散漫着的士兵立刻摸索着手边的武器,七歪八倒地站起身来,有的人虽挺直了,瞌睡却没醒,没控制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匆忙伸手掩住。赵构看在眼中,皱了皱眉,却只做不知,举步从营帐间径自走过。
今年的冬日分明比往年要暖上许多,今日更是迟日高悬,暖意融融,可这营中却是一派死气沉沉,尽是阳光所无法触及的死角。
衰颓之气,如同一张大大的网,笼罩在军营,或者是整个宋朝的头顶。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大厦将倾,大厦将倾,大厦将倾。
赵构知道,宗泽的话没有说错,若是单论人数,他手中的这万余人未必敌不过金国那批包含着渤海人、辽人、宋朝伪军的乌合之众。
可前提是,这万余人马,当真能够“拼死一搏”。
眼前都这些人……他们能么?赵构禁不住扪心自问,却很快自嘲以答。
答案很明显,不过四个字:以卵击石。
只怕不光是他,便是这些士兵自己,给出的也会是同样的答案。
之所以让宗泽带着区区两千人先行进发,于赵构而言也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他虽未表态,对率军南下一事,实则打从一开始便是持否定态度的。
不是他不愿勤王,而是不愿送死。
不动声色地穿越了大半个营地,所经之处无不是人人强打精神,而在他离去之后,又恢复了旧的懒散模样。
摇摇头,军中上下人心颓丧如此,动摇如此,怨不得他太过悲观。
忽然,东面一角传来喧哗之声。赵构举目看去,道:“那边怎么回事?”
跟随在周遭的护卫道:“回殿下,那边是招募新兵的地方。”
赵构想了想,道:“去看看。”
于是信步而去,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望向前来应征的长队。
宋朝向来是“以战养兵”,即每逢战乱便大肆招募兵士,以求他们不会成为叛军。故而此时前来应征之人,要么面黄肌瘦,要么神情萎靡,向来多半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
赵构暗叹,自己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听着虽然风光无限,实则却不过一纸虚衔。无病无将,甚至连钱粮也在一天天的吃紧,让他拿什么去勤王?
一边思忖着,漫不经心扫过队列的目光,却陡然在一人身上定住。
那人粗粗看来大抵也不过来二十来岁的模样,身形却是格外的高大挺拔,站在人群之中,比周遭的人几乎都要高上一个头的距离。
此时此刻,他稍稍回了头,同身后的人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依稀可见模样生的眉深目阔,器宇轩昂,哪怕此刻穿着的不过是寻常的布衣,却依旧给人以英姿勃发之感。仿佛这样的气度是天生而成的,同任何的外在,都没有干系。
尤其是在这周遭衰丧之气的衬托下,那人便显得格外血性,格外夺目。
赵构的目光不由得在那处顿了许久。心中默默地想,这或许便正是宋朝中,人人都最需要的东西罢。
而正此时,那人似乎是觉察到了自己的目光,毫无征兆地看了过来。
赵构神情淡淡,不避不闪,而那人英挺的眉目,却骤然敛了起来。一瞬间,黑眸中锋芒尽露,如同利刃一般,直直刺了过来。
便这般毫无避讳地看进赵构的双眸中。
赵构心中虽不解对方何意,却只觉得那目光太过锐利,让他颇有些不适,便只做漫不经心,收回了目光,走向营中别处。
在营中满腹心思地走了许久,眼看着日薄西山,他才对左右的护卫道:“回府罢。”
来此处的目的原是想看看军中人马的风貌,希冀着从中找到些许能战胜金军的希望和可能。却不想,越看,心中的绝望却越加浓厚。
日后将如何打算,他不知道,他当真不知道。
踏着夕阳照射下,自己身影投下的斜长影子,赵构返身而走,脚下的每一步都仿佛灌了铅,格外沉重。
然而正此时,身后急速的风声乍起。赵构敏捷地觉察到,当即将身子一侧。
与此同时,一根羽箭擦着耳侧,直直飞过。
赵构循着羽箭的来路看去,却恰见一抹熟悉的高大身影,手持一杆长枪,背着夕阳而立,衣袍在风里翻飞不止,长长的影子正好落在自己脚边的位置。
一看便知,正是自己不久前留心到的那一个人。
“大胆贼人!竟敢行刺殿下!”这时,左右的护卫已然拔剑而出,朝着那人直冲过去。
那人却也不惧怕,撩起长矛在手中挽了个花式,迎了上去。
只听得兵器相接,清脆的声响响彻军营,很快,侍卫们手中的长剑便纷纷落地,人却是安然无恙。
军中听闻动静的士兵们已然聚拢过来,一时却也无人上前。
“还愣着干什么?!快拿下他!”一名侍卫从地上爬起来,冲周遭喊道。
“慢着!”一个声音却从身后响起,却正是从变故发生起,便一言不发的赵构。
元帅发令,侍卫们便只得收了刀兵,回身看向他。见赵构有意走向那人,又不禁纷纷阻拦道:“殿下……”
“无妨,”赵构手中握着方才射向自己的那根羽箭,箭头朝上稍稍举起几分,轻笑道,“他方才若是有心要本王之命,又何至于如此?”
众人朝着箭簇顶端看去,果然见箭头处正插着一小块厚厚的木块。木块做阻,羽箭的飞速便要满上许多,纵然击中人的身体也无足重轻,更遑论以此来行刺了。
一边把玩着,一边徐徐走上前来,末了冲那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方才刚打翻了赵构侍卫的人,此刻闻言,却立刻将自己手中的长枪插入身旁的泥土里,拱手道:“草民岳飞,见过元帅。”语气铿锵,掷地有声。
“岳飞?”赵构把玩着手中羽箭,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你可知,哪怕你并无杀心,便凭着你方才的那一箭,已够死罪?”
岳飞神色不变,却只是垂了头道:“草民一时失手,还望殿下宽宏大量,不计小人过,宽恕草民。”
实则不只是赵构岳飞二人清楚,在场目睹过众人心中也都明白,岳飞方才的那一箭,绝不是失手所为。
而却只有岳飞明白,自己此刻在下着怎样的一个赌注。这个赌注,虽有风险,若是成功,却能最快地让他出现在赵构的面前,并在后者心中留下浓重的痕迹。
赌以赵构的武艺,那区区一箭自然能轻易避得开;赌此时此刻的赵构,看到的会是自己的武艺,而非犯上之举;赌值此用人之际,众目睽睽之下,他如何也不愿旁人将自己视为心胸狭隘之人。
果然,赵构闻言,没有戳破岳飞显而易见的谎言,却是漫步静心地淡笑一声,将箭簇放在了他的手中,道:“箭头处插着木块,箭速尚能如此,足见臂力定超乎常人。如此人才,与其死于小小过失,却不如日后战场上替本王多杀今个金人,将功补过。今日之事,本王不予计较。”
一席话说得倒也处处显现出自己的虚怀若谷,岳飞拱手谢恩,目送赵构离去。随后他抬手干脆地拔起地上长矛,返身而去,这时,唇角才终于泻出一丝嘲讽的笑。
没有人知道,这时候的岳飞虽然年不过二十四岁,对于赵构此人,却比任何人都了解。所以此刻他的赌注虽胜了,心中却只觉得可笑。
这个人分明是虚伪懦弱,阴冷狠毒的,同宽宏大量,或者虚怀大度根本沾不上半点关系。前世的自己,一心只想着收复中原,迎回徽钦二帝,从未怀疑过,他身为大宋的国君,会有任何同自己相背离的想法。
而直到大胜之季,接到的不是援军的调令而是强令收兵的十二道金牌时;直到他被革职,连伸冤的机会也没有,便直接打入大理寺时;直到他日日受到严刑逼供,逼迫他招供那些子虚乌有的罪名时,他才终于想明白,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明白过赵构的心思。
他心胸太过狭隘,能容得下的,只有那么尺寸之地。为了偏安于江南的半壁河山,他宁肯同金国人屈辱议和,纳岁贡,称臣子,甚至宁肯作为他们的帮凶,除去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主战派臣子。
然而君能选臣,臣却不能择君。重生在靖康二年的岳飞还不过是一介平头百姓,他很清楚,以宋金此时此刻的局势,已然是分明的大厦将倾。
纵然他有心,也无力回天,去改变徽钦二帝被俘北上的命运。他能做的,只有辅佐眼前的这一个人。
仿若天意作祟。重活一世,他依旧是他的君,他依旧是他的臣。别无选择的余地。
但这一世,岳飞不会再重蹈前世的覆辙。他要光复大宋,也要保全自身。哪怕赵构从来不愿给予真正的信任,他也要活成扎在他心中的一根刺,虽然留下会成为心病甚至心魔,可若是拔掉,却会立刻血流成河。
夜阑人散之际,赵构独坐在房内的桌案前。
一灯如豆,微微照亮了桌上薄薄的书信,也将他的面色衬得越发的苍白。
信是宗泽寄来的,喜报。他率领着区区两千人,却一路奏凯,连胜金军,如今依然进驻开德府。虽然离开封还有些许距离,却也足以震一震弥漫在军中上下,那种对于金人过了分的畏惧。
而信中除却报喜,便是催促赵构尽快率领剩余的主力进发,两军会和,一并南下。喜报是头一封,但催兵却已然不知有多少回了。
看到书信之初,赵构的心并非没有短暂的澎湃,然而这种澎湃却在极短的时间,便凝固了下来。因为他想起自己手边,还有另外一封搁置了好几日的蜡书。
同上次蜡书相比,这一次自己的胞兄,当今的天子赵桓提出的,却是一个截然相反的要求:命赵构留在原地,按兵不动,以求朝廷趁此机会,同金议和。
白日里,赵构已然唤了几个内臣前来,将蜡书的内容相告知,然而,有说应当依言而行,按兵不动的;也有说这蜡书有可能是金人伪造,借以断绝汴梁的救援。
结果仍是莫衷一是。
而赵构则如往常一般,依旧只是无言以听,没不表态。
哪怕他心中根本不信区区两千人,能有多么大的作为;纵然宗泽此刻连战连捷,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巧合罢了。
想前不久金军渡过黄河时,不过将鼓锤绑在羊腿上,对着河岸那头敲了一夜的战鼓而已,十几万宋军便溃不成军,纷纷逃散。他们尚且如此,何宗泽凭借着不过两千人,又岂能当真尽解开封之围?
不,绝不可能。他派遣宗泽勤王,本不过弃卒保车之举,如今又何必搭上自己?
想到此,心中便已然有了决定。
正此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道:“殿下,前线战报!”
“进来。”赵构道。他下过旨意,但凡事关战情,任何消息不分昼夜可送至他处。
实则这些时日朝不保夕,福祸难料,他提心吊胆,入了夜也是极少能睡个安稳觉的。
话音落了,便见个高大的身影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地将战报呈了上来。
赵构如往常一般抬手接过,正待打开,隐约觉得来者颇为眼熟,便多看了一眼。半晌之后,挑眉道:“你是……?”
“臣岳飞见过殿下。”岳飞在阴影里低着头,语声沉静,不卑不亢。
“哦,是你。”赵构微微颔首,记忆复苏了些许。自打上次之后,他已然有好些日子未曾见到此人了。
不过虽然认出便也罢了,赵构挂心着宗泽的战报,便也未曾放在心上。低头拆开火漆,忽然意识到面前的人仍立在原地,目如点漆,于黑暗中变这么看着他,不知为何,心中竟觉得有些惶恐。
赵构是习惯黑暗的,从幼时森冷无人的宫殿,及至长成之后偏爱寂静无人的夜。可对方一言不发,仅是这样看着,便竟让他感到了隐隐的压迫。
于是他微眯了眼,沉声道:“为何还不走?”
岳飞道:“臣有一不情之请,望殿下能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