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

赵构闻言不置可否,却道:“你在军中官居何职?”

岳飞道:“进义副尉。”

赵构轻笑,“从九品的散官,如何敢在本王面前提不情之请?”

岳飞神色不改,只道:“只因臣因为,忠良之言,不分品级。”

听闻此言,赵构轻轻扬了扬眉,似是有几分意外。半晌后道:“那本王便听听,你今次要说的,是怎样的忠良之言?”

“多谢殿下。”岳飞拱手一拜,掩藏在衣袖下的剑眉却微微敛起。

回顾前生,他心知赵构毕竟也曾亲赴金营,从容应对金军,绝非从一出生起便是那般懦弱无能,毫无骨气。此刻的他,未曾经历过金军“搜山检海”地捉拿;未曾海上漂泊,居无定所;未曾经历多次兵变,朝不保夕……

未经历过这些的赵构,骨子里多少还是尚存着几分男儿血性的。

故而若是不能说动此刻的赵构打消南退的念头,那么说服以后的他,便更不可能了。

机会只有一次,必须一击必中。否则历史将重演,自己的重生,便毫无意义。

心中思虑徐徐流过,岳飞沉吟许久,终是开口,语气铿锵,“实不相瞒,臣以为,此事殿下应当北进,而非南退。”

“哦?”赵构闻言神色没有变化,但微微敛起的眉却显示出他心内情绪的波动,他不置可否,只淡笑道,“本王可还不曾下过只言片语的命令,你又何出此言?”

岳飞道:“殿下诚然不曾下过命令,然而如今军中却已流散出闲言碎语,只道殿下已有此心,惹得士气萎靡,军心涣散。臣以为,此事若不及时制止,对殿下必将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深知赵构向来城府极深,不肯轻信于人,亦鲜少外露心中所想,故而便这般言辞锋利,将南退一事置于万恶之境。如此一来,赵构哪怕真有此意,也会碍于面皮选择沉默听他说下去。

果然,赵构沉默良久,道:“为何?”

岳飞不答反问:“殿下以为,宋金交战,我众敌寡,为何却频频败退?”

“军心所致。”赵构叹道,“畏敌太甚,无心作战,纵有千军万马,怕也无济于事。”

“殿下明察秋毫。”岳飞拱手,心中却也暗自慨叹,或许他的懦弱并非源于昏庸,而是源于太过悲观,对自己,对整个宋军都是如此。加之疑心病太重,故而哪怕在战争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他宁肯议和,也不愿相信最终能得胜。

沉吟半晌,岳飞又道:“只是依殿下看,这军心又从何来?”

赵构沉默不答。

岳飞便接口道:“这军心,自然由帅而生。将帅软弱无能,则军心萎靡;将帅骁勇无畏,则军心振奋。”

赵构皱眉,“你话中之意,便是本王软弱无能了?”

“臣不敢。”岳飞拱手,回道,“臣自然知道,陛下勤王之心切切,只是正如臣方才所言,如今军中流言四起,惹得人心惶惶,已无作战之心。臣甚至曾见有人已然开始收拾细软,意欲南归。此情此景若是任其发展,可以想见,日后纵是殿下下令往北驰救汴梁,只怕人心一散难再聚,到时殿下无法带动军心,却反而要为军心所制了。”

赵构垂眸,目光在桌案边宗泽催促援军的奏折上逡巡了片刻,其上依旧是捷报,依旧是军力得以扩充,依旧是请求援军。

半晌之后,他将目光徐徐收回,道:“军中私自散布流言,当以军法论处。”

岳飞道:“若是只得一二人如此认为,杀之倒也可行。然而倘若人数数众,殿下难不成也要全部斩首?”

“那你说如何是好?”赵构指尖扣住桌案的边沿,轻轻摩挲,眼中闪着幽暗的光。

岳飞抬眸同他对视,试图从他眼中窥探出几分虚实,看看他的念头是否因为自己的一番话,而有所动摇。

实则他口中这流言的始作俑者,这导致军心溃散的罪魁祸首,二人皆心知肚明,只是各自并不挑明罢了。

此刻只要赵构改变心意,愿意南下,一切都将会变得截然不同。

沉默良久,岳飞终于抛出了酝酿多时的话,“臣以为,殿下应当出兵南下,且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赵构闻言,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很快却又眯起了眼,一言不发。

见他不语,岳飞便又接口道:“流言一旦传出,则不易止息。出兵每推迟一刻,军心便要涣散一分,还请殿下明鉴。”

赵构终于动了动,唇角上挑,却是一扬衣袖,将一个小小的物件跑落在岳飞身前,道:“看看。”

岳飞低头将物件拾起,见是一个小小的蜡丸,心中便立刻明白,这多半是朝廷送来的蜡书。将蜡丸中皱皱巴巴的密信取出打开,他凝眸而观,眼光微沉,久久不语。

“难得到了如此时候,军中上下还有你这般心怀血性之人。”赵构似笑非笑道,“只是官家之意如此,不知你以为如何?”

岳飞沉吟半晌,只道:“此蜡书……臣以为殿下不可依言而行。”

“难不成你也认为是伪造的?”赵构挑眉。

“非也,”岳飞道,“臣以为,纵然蜡书是真,殿下纵是违命,也须得南下勤王。”

“你的意思……让本王抗旨?”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岳飞面不改色,言辞振振,“殿下若南下勤王,纵然不成亦是忠心可鉴,护主心切,官家又怎会追究抗旨一事?而殿下若当真这般待命,若汴梁失陷,则殿下将有隔岸观火,见死不救之嫌;即便和谈成功,官家忆起当日自己深陷险境,而殿下手握大军,安居南面,只怕殿下依旧脱不了干系。纵然蜡信在手,然而无章无鉴,区区一纸密信,真假如何,到时谁又能说得清?且天子无错,错的只会是臣子,皆是割地赔款屈辱之事想来不尽,也是须得一人,做这替罪之羊的。”

因了太祖皇帝兵变开国,故而赵家一脉素来重文轻武,对于手握重兵之人,无不是心存芥蒂,时时防范。此心此念,钦宗赵桓有或没有并无所谓,赵构认为他会有与否,才至关重要。

此时赵桓危在旦夕,故而才给了自己九弟这么一个“兵马大元帅”的头衔,实属万不得已;而待到危险过去,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届时赵构这样曾握有人马在手的亲王,显然极有可能成为他警惕和防范的对象。

岳飞没有直言,却旁敲侧击,暗示了这样一番意思。他知道以赵构之心,不会想不到这一层。

赵构闻言,白净的面皮稍稍沉了沉,又陷入沉默。

岳飞见状,一时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然渗出汗水的掌心,低不可闻地在黑夜中吐出一口气来。

他生性豪爽直率,向来不会虚与委蛇,也不懂揣度旁人心思,前世因此得罪了不少小人,吃了许多亏;如今重生后为情势所迫,他手中无兵,不得不凭借着口舌之利,以求一挽狂澜。

不得不承认,此事于他而言,比行军打仗,可要累得多。

不过他可以感觉得到,赵构内心的波澜暗涌,他的沉默,便是动摇的最好印证。

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把火了。

见赵构依旧不表态,岳飞不再接着方才之言,却忽然问道:“不知殿下可曾想过,若是汴梁陷落,大宋国运……将如何?”

听闻此言,赵构眸光骤然一收。这个问题,他着实没有细想过,或许想过,然而如今情势一片混乱,他忖思勤王之事一人拿焦头烂额,日后如何,又如何能料?

只是岳飞口中的暗示,他确再明白不过。口称“大宋国运”,可国运如何,岂非系于天子?

若汴梁陷落,自己的父兄可还有存活的可能?若这能通过议和平息进犯倒也罢了,若不能,自己将是赵家皇族唯一存留在外的血脉……

而事情若是到了那一步,自然是离汴梁越近,变数越小。

赵构着实不曾想到,面前这么一个区区九品的散官,能将后事思量到如此地步。若说前面众多的言语不过是旁敲侧击,那么这一下,可谓是打在了他心中要害的位置。

这个要害,就掩藏在他平素从未表露出分毫的野心里。赵构不知岳飞是否当真看出了他这层心思,才一语点破的,但于心底,他却不得不对这人另眼相看几分。

他确不同于常人。至少同自己过去遇到过的每一个人,都大不相同。

想到此,他霍然抬眸,同岳飞对视,眼中惊涛骇浪,暗涌纷然。

面上却浮现出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道:“你可知,便凭着你方才之言,本王便可治你诛九族的大罪?”虽是问罪,语气却不咸不淡,分明并无当真罪责的意思。

岳飞收回目光,低垂下眼眸,道:“臣一心为殿下着想,纵然因此获罪,亦无妨。”

赵构笑起来,微微后仰了身子,靠上椅背,却又淡淡地变了话题,道:“你变着法子劝本王即刻南下勤王,想来对于如何应敌,已有考量?”

“殿下果然明察秋毫。”岳飞也不推辞,只道,“臣以为,殿下应速命一两名将领率前军进发,同宗大人呼应配合,给金军以震慑之意;而殿下本人不需上前线,而需务必命大军尽数开拔,纵然徐徐行之,也须得尽表南下勤王之心,不致使落人以隔岸观火的口实。”顿了一顿,“臣愿毛遂自荐,愿在这先锋人马中做一小卒。”

“你倒自信满满?”

“臣不敢妄言胜负,唯愿拼死豁出一命而已。”岳飞拱手。他自信凭借那日在赵构面前展露出的身手,他对自己的武艺自会有几分了然。

赵构垂眸忖思片刻,依旧未置可否,只道:“你且退下罢。”

“是。”

岳飞拱手而退,行至门边,又听身后低沉的声音传来,“今日之事,不可对外说出一字。”

“臣遵命。”岳飞再度拱手,掀帐而出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唇边随即浮出一丝笑意。

有了这句话,他便知道,此事济矣。

三日后,赵构下令,命黄潜善率军两千,解开封之围,援助宗泽。与此同时,自己亲自往来军中,清点兵马,整饬军容,大有全军进发之意。

岳飞被晋升为修武郎,随黄潜善南下。

临行前,赵构亲自出城相送,并以酒践行,场面声势浩大,深恐旁人不知。

岳飞一身玄甲立于众人之中,眼看着面前如荆棘般密集林立的长枪,枪头雪白铮亮,在迟日下闪着银光,光芒锐利,仿佛能刺入人的心底。

这一幕幕,已然隔世,却仿佛如昨。而千回百转之下,他终于重新站在了这个位置,成了军中的一员。

前世,沙场未能成为他最终的归宿,而今生,却将再次成为他人生的起点。

他愿生于此处,长于此处,死于此处,无怨无悔,至死方休!

忽然便心潮澎湃起来。

隔着层层穿戴着铠甲背影,目光停在最前列,那一身银甲,明黄披风的人身上。却意外地发现,对方的目光也似乎是落在自己这里。

然而只是一瞬便挪开,终究来不及看清。

也许他已然留心到自己,也许此刻的自己于他而言,太过微秒而无足轻重。不过不论如何,自己终将用这双手,让他彻底信服。

——陛下,下一次再见,情形便会大不相同了罢。

哪怕此时此刻,这个称呼并不合时宜,然而于他而言,终归还是更习惯些。

更何况,也许下一次见,不仅是这称呼,连这江山,也要一并易主了。

岳飞总记得宗泽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你勇智才艺,虽古良将不能过。然好野战,非古法,今为偏裨尚可,他日为大将,辞费万全计也。”

彼时岳飞在他帐下,深得他器重赏识,又少年意气,自恃才高,行军打仗不拘于兵法排布,颇有些率性而为的意思,以求出其不意地克敌制胜。

故而自然并不曾讲这句话放在心上。然而春秋轮转之后回头看来,却是大有慨叹。

于他而言,无论在何方面,宗泽都可谓是他人生的恩师。他似乎从那时,便将自己的结局一眼看尽。

由是此番,岳飞一心一希望能投入宗泽帐下,干一番事情。

黄潜善人马于开封府北同宗泽人马汇合。岳飞在人群中,眼见着宗泽大喜过望,执着黄潜善的手边将他迎入帐中,而后者神情却多是无奈被迫之意。

不由得一声叹息。

宗泽通过十三次的连战连捷,引得四方来付,原本区区两千余人,加上如今的援兵,已有三万六千余人。虽然比起金军而言,仍是不足为敌,但论及破敌,总算是多了几分可能。

入夜,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岳飞无心睡眠,便独自出了军帐,寻了个柴堆靠了,仰头抱手,一言不发地望着沉沉如幕的天色。

夜已深沉,却没有一刻安宁。不远处元帅主帐的灯却仍是亮着,不断地有大小将领进进出出,似是正在商议军情。在这汴梁告急的时刻,自然是军情如火,时有变数,不容得人有一刻的掉以轻心。

在这样的喧嚣之中,岳飞虚合着眼,似梦似醒。

再世为人,且重活在这样的此刻,他须得学会平复住原本耿介冲动,甚至带有几分轻狂蛮横的性子。诚然他需要尽快争取出头之日,以实现夙愿和抱负,但在合适的时机到来,他须得按压住内心的急躁澎湃的热血,静静地等待着。

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岳飞被轻微的动静惊醒,转头一看,一人便就靠在自己身旁。

细看来,这人一身铠甲,却掩藏不住略嫌瘦削的身形;未着兜鍪,两鬓已然是明显可见的点点斑白。

竟正是宗泽本人。

岳飞起初禁不住一愣,随即倒也记起很快起身,意欲拱手行礼。

却被宗泽抬手拦住,道:“都这时候了,不必拘礼。”宋廷重文轻武,他虽是文官出身,性子却比不少武官都豪迈慷慨,而身为朝中坚定的主战派成员,他在行军作战一事上,也显现出了文人少有的硬朗骨气和热血风范。

这一点,曾深深地影响着初入军营的岳飞。

未料竟能在此刻骤见宗泽,岳飞惊喜之后,却也很快冷静下来。他在宗泽的示意下坐回原处,语气倒也镇定地道:“不知元帅深夜,为何会独坐在外?”

宗泽闻言,却笑道:“本帅还不曾问你,星夜为何不在自家帐中,反而来帐外睡眠?”

岳飞笑了笑,转头看向天幕道:“夜半无聊,出来看看这满天繁星。”

宗泽道:“看繁星?莫非你懂星宿之道?”

岳飞笑道:“若是懂,只怕便不会不慎睡去了。”

宗泽大笑起来,却也微微仰头,随着他的目光望向一望无垠的深沉黑夜,喃喃道:“听说这星宿中暗藏着命数的玄机,相星之人便只需看着哪颗星在何处,便可推得一人甚至一朝的命数。”摇头轻笑,“若命数当真能如此轻易地看清,又何须你我在沙场上抛头颅撒热血?”

听出他语中隐隐透出些许不得志之意,岳飞深知他孤军深入驰救汴梁所肩负的重重压力,心中隐有感触,便叹道:“命数如何,与其寄望于天命,倒不如凭借双手改变。”

宗泽闻言,转头看向面前的年轻的士兵,想起自己刚得到汴梁的最新消息,禁不住感慨道:“命数如何,与其观天而看,不如观心而测。”

军中一个区区小兵都知道应当如此,而那身在汴梁的天子,至此关头,却宁肯寄希望于法术,也不肯好好阻止力量抵抗金军。而他仅凭着几万人马,单方面又怎能轻易打破金军对开封的包围?

想到此,英雄不得志的苍凉感顿时溢满胸襟,禁不住又是一声低叹。

正此时,却听身旁的小兵道:“不知若元帅观心而测,以为天子命数如何,我大宋命数又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