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

未料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兵竟骤然问出这样的话来,宗泽起初微微怔了一怔,然而他到底也非寻常之人,闻言不怒反笑道:“国之大事,你也敢这般妄论?”

“元帅提点得及是,为人臣下,军国大事自是不该妄论。”岳飞面不改色,拱手笑道,“只是不妄论,却并不代表心中别无所想。山河摇曳至此,臣以为,元帅这般精忠之人,自然不甘坐视颓丧之势。”

被此言稍稍戳中几分心事,宗泽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看向漆黑无边的天幕,叹道:“只可惜凭我区区一人之力,又怎能回天?”

康王虽应了自己所请,派黄潜善率人马前来救援,只是那黄潜善为人圆滑懦弱,议事之时处处推诿,不愿轻易动用自己手中的人马。如此一来,虽有援兵,却根本无济于事。

他此番前来已是副帅之身,与宗泽平级,宗泽拿他并无办法,只能暗暗心焦如焚。夜半不能成眠,故而才这般独自来到帐外散心。

岳飞也深知黄潜善的为人,此刻见宗泽如此神色,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或许时至今日,无论是他和宗泽心中都深知,汴梁之围……凭借此刻的形式,若要解除,恐怕是难了。

然而最难却不知明知失败会来,而是明知会失败,却如何也不能放弃。岳飞知道,若是换了自己,也是宁肯死在沙场,也不愿半途而废的。

可是,前途是如此的渺茫,怨不得人难免心灰意冷。

他沉吟半晌,忽然道:“臣平素里闲来无事,便翻阅兵书,时有思量。素知元帅久历沙场,用兵如神,有一事想要讨教一二。”

“此处并非议事大帐,但讲无妨。”宗泽道,心内隐隐感到他这忽然而来的话题转变,不会是空穴来风。

“多谢元帅。”岳飞拱手,随即用脚踩平了面前的一块地面,又挑拣了两块碎石置于地面,大的在东南,小的在西北。随后他从地上执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游龙走凤般划着什么。

宗泽循着他的动作看去,眉间微挑,浮出一个浅淡却玩味笑意,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而这时岳飞道:“臣曾在一本野史兵书中看过这样一场战事,只道春秋吴越之争时,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回国后忍辱生计十载,终觅得良机,臣吴王夫差于黄池之盟离宫时,假借援兵叩开城门,一举破城。”

“确有此事。”借着昏暗的月色,宗泽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画下的草图上,颔首。

大碎石周遭,被刚劲有力的力道重重包围着,小石子处,虽有一道深重的箭头指向东南,却终究冲不破。

“只是那野史上却记道,王城陷落后。夫差即刻便派遣了一支精锐人马回返救援,并同城内越军大战数日,最后却到底还是落败。”

“此事我倒不曾听说。”宗泽挑眉。

“不过野史稗言,元帅无需当真,只是臣以为,夫差求援人马虽少,但若得善用,结局或许大不相同。”

“此言何意?”

岳飞低头,手中的树枝在地面上指指点点,“元帅请看,自古以来,凡遇以寡敌众冲破敌军包围的情形,将帅无几乎一不是用集中兵力,攻其一点的法子。但臣以为,此法太过老套,若是能分散兵力,遍地开花,兴许反而能更有成效。”

“人数本就不敌,若是再分散,却如何能破敌?”宗泽道。

“元帅试想,若集中兵力攻其一点,必然是挑选最弱的一点为之,而敌军如何会不知何处为薄弱?自然重病布防,所谓优劣,未可知也,纵然集中,依旧是寡不敌众。”岳飞垂目,在大石子周围画下无数箭头,四面八方,不一而足,“相比之下,倒不如每一处都派兵扰乱,敌军不辨虚实真假,自然要处处设防,如此一来兵力便就此分散。而此时只需事先将精锐人马暗藏在其中,见机于虚中取实,胜算岂非更大?”

宗泽闻言,沉吟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岳飞道:“臣愚鲁之言,让元帅见效了。”

“孺子可教也,只不过这打法太过奇险,除非定计之人乃是一军之帅,否则只怕鲜少有人敢于采纳。”而宗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不过,本帅恰好是敢于采纳之人。”

实则宗泽只一眼,便看出岳飞所划下的正是汴梁此刻的形势。

他却不曾点破,而是抱着几分好奇的心思,看看这个年轻人能假托野史,给他献出怎样的计策来。

如今看来,这法子虽然险怪,却也蕴藏着无限的生机。加之从他方才话语和比划之中,可知对于此刻的形式是分外了解的。一个区区小兵能做到如此,实属难得。

岳飞听出宗泽言语中暗藏的意思,挠挠头笑道:“终归是瞒不过元帅的双目。”

“我虽不敢自称读书破万卷,而这吴越之战却刚好看过不少数目,可没有哪个野史提过你这一条啊。”宗泽笑道。

“臣献丑了。”岳飞站起身来,拱手道。

宗泽将他扶起,道:“你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

“臣姓岳名飞,在黄副帅军中任修武郎。”

“可塑之才。”宗泽微微一笑,道,“你方才所提之策,我倒是分外赏识,只不过,究竟是否合宜还未可知。”

“元帅予我五百人马即可,臣愿南去查看地形,一探究竟!”岳飞按压住心内澎湃的热血,道。

“好。”宗泽道,“只是你无比记得,只可查探地形,若遇险情万不可恋战。”

次日一早,岳飞便带着宗泽给予的五百人马,踏着晨露往南而去。

特意拣选了大军极少走过,容易埋伏的小道查探,并在地图上一一标注出来,如此半日之后,成效颇丰,路上也十分顺利,不曾同金兵相遇。

午后,岳飞寻了个高地站住,远远地望向汴梁的方向。

云霭蔽日,九重宫阙一眼望不到头。然而周遭的一派风声鹤唳,却是不用看清,也能心知肚明的。

纵然此地离汴梁还有不少距离,也算得上是荒野无人之所,却时时可见尸身倒在路边,不少是饿死的,也有带着伤的。

但凡所见,岳飞都吩咐士兵将其掩埋,入土为安。他一生戎马,见惯杀伐,而对于此事,却是无论眼见多少次,也无法视若无睹。

只愿,他们不会白白死去。

正有些失神之际,岳飞却骤然感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地震颤。早已深入骨髓的警觉,让他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分外地敏感。

显然,有人马在附近,正急速朝这边过来。并且,数目不在少数。

片刻之后,军中有人也有了同样的觉察,便迟疑着看着他。

宗泽的嘱托也好,命令也罢,岳飞自然是记得的,但他却没有下令离开,而是吩咐众人立刻隐蔽起来,静观其变。

不久后,马蹄声逼近,终于露出行迹。

却是一群金兵正在追逐一个单枪匹马之人,那人一身黑衣,不辨面目,却可见衣衫破碎,血迹斑斑。从策马而来的方向看,可知多半是从汴梁逃出,为金兵所追杀至此的。

念及此,岳飞心中便已然有了决定。将金兵人数看在心中,见其人不过百余人,便知拿下并不成问题。忖思半晌,他回过头对周围的士兵道:“此人多半是自汴梁而出的宋人,我们务必要将其救下。”

士兵虽存疑虑,却也不敢忤逆,只听得岳飞低声地吩咐下部署后,迅速地各居其位。

却说那队金兵马不停蹄地追逐着前面的单骑,眼看着便要追上时,东侧忽然一彪人马窜出,气势汹汹,如同一把利刃骤然插入,隔在了他们同那单骑之中。

为首那人手持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头一簇红缨不住翻飞,眼花缭乱,令人目不暇接。

步兵对骑兵原不是对手,然而他们杀出得始料不及,又专挑金人胯下的战马下手,一马受惊嘶鸣,群马变霎然陷入混乱。金兵控马不及,便只在片刻功夫,好几人已然被挑下马来。

一时间乱作一团。

岳飞一个示意,他身后的士兵便迅速地围过来,眼看着便要将金军重重围困其中。而另一侧,另一队人马冲出,却是极快地将那单骑救下,带至一旁安全之所。

金军头领审时度势,眼看着敌众我寡,不是对手,心下又计较着为了区区一人身陷险境,自是不值。便也不再恋战,当即下令撤回。

岳飞原本也并不打算真正将金人围剿,此刻便也示意不再追逐,只是倒不曾想到金军竟退得如此干脆。

他将长枪交给身边的小兵,回身走到那单骑所在之处。

那人已然被扶下马来,背靠着一棵古木而坐。生得面皮白净,面上却尽是血污,几乎难辨面目。而衣衫破碎之处,更是分明可以看见腰腹上一个血洞似的伤口,仍在潺潺流着血。

岳飞当即走上前,撕下一段衣摆,亲自替他包扎。

那人却抬手,轻轻地将他阻住,道:“不必了,只怕……只怕是来不及了。”

岳飞手微微一顿,动作却不停,只道:“稍事包扎后,便速速随我们回营,营中有大夫,自能相救。”

那人手中无力,便也不再阻拦,只是抬眼看向周围。及至看清周遭士兵的服制时,他心知救自己的乃是大宋士兵,面上便浮出欣喜之色,便对岳飞道:“不知这位小将……是哪部的?”

岳飞回道:“我乃是黄潜善宗泽部下,修武郎,名唤岳飞。”

“原是……副帅部下,这、这可真是大好……”那人眸光骤然亮了亮,试图动一动身子,却终究无力地靠回树边。他再度朝周遭扫视了一圈,末了才同岳飞对视。

岳飞会意,给对方包扎完毕后,便当即屏退了周遭的士兵。

那人道:“实不相瞒……我乃官家身边内侍一名……”

岳飞闻言心中大惊,却听那人低咳几声,再度动了动,抬手探入自己怀中,吃力地拿出一物,道:“我原是奉官家之命,将……将此密诏物带出宫……交予兵马大元帅,不慎却为金人所觉察,一路追杀至此……此刻能遇上你,也算是幸事……”说着握住岳飞的手,将一个蜡丸按在他的掌心,道,“此物,烦请务必亲手交至大元帅手中……外附官家口谕一句:命大元帅务必克尽臣子之德,誓死……保朕大宋江山。如此,我也算是不辱使命了……”

说罢,他覆在岳飞掌心的手,便徐徐滑开,无力地垂了下来。

然而听闻他之所言,岳飞却一直沉静在如遭雷击的震慑之中,许久之后回过神来,再看那内侍,已然倚靠着枝干瞑了目。

太息一声,他唤来士兵将人好好安葬,自己则盘腿在树边坐下,脑中云海翻涌,不能平静。

这几日汴梁传出消息,只道京中百姓义愤填膺,不愿议和,将金朝的使者也尽数赶出城去。于是议和之事,还未开始便已夭折。

此时的赵桓想方设法送蜡丸出宫,原是不足为奇的,多半是眼见着没有退路了,便再度逼赵构出兵,前来勤王。

可他的那句附赠的口谕,却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一个“臣子之德”,一个“誓死”,隐含着的警示意味便不言自明。

岳飞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蜡丸,随即慢慢合上掌心,用力握住。

心中腾起一种强烈的预感,这蜡丸内的密诏,定是非同寻常。

正沉吟之际,一名士兵前来告知那内侍已然安葬妥当。岳飞不着痕迹地将蜡丸藏入怀中,起身吩咐道:“时候差不多了,这便回去罢。”

回到营中,岳飞将所绘的地形图交予宗泽过目,并将自己所见周遭地势的优劣,以及如何谋兵布阵更加事半功倍的种种见解一一道来。宗泽今日亲率部下同金军大战半日,不见战果,也深知若无新的作战方法,这样拖延下去也无意义,故而对岳飞之言也格外赞同。

一老一少相谈甚欢,直至深夜,岳飞才离开。

回到自己帐中,眼看着帐内其余的士兵已经酣然入梦,岳飞辗转几回却全无睡意,终于挨到天光微明时,他悄然起身,在帐门边盘腿坐下。

从怀中取出那枚蜡丸,迟疑许久,终是借着熹微的晨光,打了开来。

打开之前,其中内容如何,岳飞不是没有过猜测。可看罢密诏的内容之后,他仍是不禁惊出了一声冷汗,心也跟着凉了一截。

赵桓密诏中称,汴梁陷落在即,朝不保夕,倘若当真落入金人之手,兵马大元帅赵构当务必尽其所能加以救援,以尽臣子之德,保天子之命。赵氏江山,天家性命,全系他一人之手。

末了竟还添了一句,赵构一日为臣,终生为臣,不得有僭越之心。

不光是口谕,便是这密诏中,强调的也不过是天子之命,臣子之得。说来说去,此刻的赵桓不得不倚仗赵构,却又处处防范着他,防范到竟事先下诏断了他称帝之心。

国难当头,他要保的却是自己的性命和地位。

照此看来,纵然汴梁之围若当真得解,只怕赵构依旧要首当其冲地为赵桓所不容。

想到此,岳飞起初一怔,随即又自嘲一笑。

自己前世……不正是如此么?

而金人若当真攻破了汴梁,全胜之局,又何来和谈?手握二圣为质,赵构纵然有通天的本事,又如何能力挽狂澜?

无声地将这密诏折好放回蜡丸之中,放回怀中。他暗暗庆幸,这封密诏前世或许有,却终是没能送到赵构手中;今生阴差阳错落入自己手中,也算是命数罢。

此刻的自己还不足以改变国运,能做的只有暂时顺应这段艰难甚至屈辱的历史,以求等待最佳的时机。

然而或许也是命数作祟,能给予自己这个时机的人,只有赵构。他能辅佐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故而这封密诏,必不会出现于赵构眼前。

几日后,宗泽依照岳飞之言,将大军分兵几路,攻袭金军人马。

宋军时而挑衅骚扰,时而真刀真枪,却给人无处不在,虚实难辨之感。金军不胜其烦,不得不匀出一部分兵力出来抵挡,形势一时有所变动。

岳飞此番跟随在宗泽一部,同金军厮杀。然而一连数日下来,虽对金兵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打击,然而敌我悬殊终归太大,依旧冲不破金军的防线。

他虽每每作战都冲在最前,英勇无比,然则心中也早有预感,大厦将倾,已然无法扭转。

五月,汴梁城破,金军浩浩荡荡地开进城中。

而此时,带着人马龟速朝这边开动的赵构,也很适时地发出了停战的指令。

汴梁城外战火停息,平静成了无人的死寂。而城中,金军大肆劫掠,却是一派战火纷飞的情形。

营地中,岳飞站在高地边,抬眼望着汴梁的方向。浓云密布,遮蔽得这天日越发阴沉,整个京城也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即便早有所预料,他眼见都城落入他人之所,心内却依旧如芒在刺,翻江倒海。

前世,他带着岳家军一路北上收复失地,军民同心,曾今离这块土地只有一步之遥,却断送在了赵构十二块金牌之下。

五指紧紧地握成了拳,他暗暗发誓,一切不会重蹈覆辙。

今生,他定会再一次踏上这块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