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栽赃
典仪司击响寰宸鼓,唤醒沉眠的整座宫殿。
秦渊也揉着额角自睡梦中苏醒,眼都不睁手便往身侧一探,不出意外只摸到一片冰冷的锦缎。
想来唐秋走了有一会。
“来人。”
他翻身坐起,习惯地唤来仆从。
这次进来的不再是那些低眉顺眼的小仆,而是容光焕发常年笑容满面的冯德清。
秦渊抬眼见是他,也不遮掩直问道。
“人什么时候走的?”
老太监替他撑开广袖龙袍,声音染着笑意:“半个时辰前。”
“说陛下睡得熟,不叫打扰您。”
秦渊闻言哼了一下,恐吓道:“不等孤的旨意就敢擅自离开,下次逮住定然叫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您还是等等吧。”老太监看着两人长大,最知道两人的情谊,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样的话,“小秋子出门的时候瞧着两条腿可不大利索,容他将养一段时日。”
秦渊默了片刻,只轻笑了下。
待穿着停当,这才又吩咐冯德清:“沈将军大胜回朝是举国同庆的事,由你主管给各宫各司都赐一份赏。”
老人精冯德清一点就通,秦渊这分明是想送些东西给唐秋,又不好直说,才搞出个大赐六宫。
“奴才明白。”他道。
话音未落,侍卫便在寝殿外禀报求见。
秦渊的贴身侍卫是一对孪生兄弟,岑北和岑南,兄长岑北稳重做事仔细,秦渊的要紧事多由他来办。
秦渊也从寝殿到了书房,岑北屈膝跪地,忙不迭禀报着外面递来的消息。
“沈将军的卫队已到了浑兆河,按其行军速度早则明日午后,迟不过后日辰时便可入京。”
秦渊合眸思索,手指轻轻叩在面前楠木桌面。
半晌他唤岑北起身,却并没有对此事多做评价,反而吩咐道:“大将军回朝贵妃难免骄横,她从前就爱找唐秋的麻烦,这些日子岑南多往御膳房走动,叫他机灵些。”
岑北沉声:“是。”
朝堂上波谲云诡人心叵测,秦渊压着书桌上的镇纸摩挲,目光瞥到空荡的桌下,想起昨晚那个笨蛋怯生生躲着的模样。
他叫了热水替唐秋洗身子,又三言两语把人羞得藏在水中不肯露头。
被挖出来,满身湿漉漉的活像只落了水的小狗。
眼瞳却永远明亮热忱,满登登地只装着秦渊一个人。
文武两班分庭抗礼,各有各的图谋。
只有唐秋一人,心无旁骛地只想他余生喜乐。
秦渊摩挲着手中镇纸仿佛在轻抚唐秋纤瘦的脊背,心中不免冷笑。那些人仍旧用十年前的手段来对付秦渊,可他却再不是十年前的那个孩子。
大将军回朝,有人比他的头更痛。
唐秋自秦渊的寝殿偷跑出来,心里提心吊胆地害怕秦渊再次发难,几天下来秦渊的责备没等到,御膳房的门槛却是要被人给踩烂了。
起先是刘美人宫里差人来送赔礼,唐秋不过是皇宫的奴才,哪能收主子的赔礼。可那见礼的嬷嬷都快哭了,只怕唐秋不肯收下东西是心里还记恨着刘美人,唯恐他日后报复。
唐秋只能硬着头皮把东西留了。
接着便是秦渊身边的岑南——他不过二十岁,模样俊朗且稚气未消,性子比他兄长更活泼些,嘴巴也甜得很。仗着兄长纵容和秦渊的默许,在皇宫里颇有些胡作非为的意思。
这几天就像扎根在御膳房似的,上午夸姐姐们手艺好,下午赞妹妹们脸蛋俏。把整个御膳房折腾得鸡飞狗跳,唐秋不堪其扰。
到了第三日,前朝传来消息。
得胜的大将军终于班师入京,下午就有一行婢女捧着陛下封赏六宫的礼物送来。
听说是满宫上下都有的,唐秋不敢推辞,忙令人清点入库,跪谢隆恩。
他自己并未亲自过手这些礼物,并不知都有些什么,更不知那些宫女离了御膳房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那就是唐秋?瞧着也不怎么样嘛?”
司珍局的姑娘们不需卑躬屈膝为主子洒扫添茶,将来的出路多半是有品阶的女官,因此自视甚高,向来不把旁的奴才看在眼里。
“一个阉人,靠着狐媚的功夫得陛下几分青眼,等陛下腻了他可比那些失宠的后妃下场惨得多。”
有人掩唇倩笑。
“许是到时候陛下自己就嫌了他,给处置了呢。”
“要我说啊,咱们入了宫的有的是身不由己,却也不该如此轻贱自己,分明淤泥妄图登天。”
“说的正是。”妙龄少女脸上露出憧憬的神色,粉面桃腮染上一片红,“那四执库的中侍郎虽也是个阉人,却秉重自持,颇有风度呢——”
转过一座假山,叽叽喳喳的女官迎面与一班黑衣人相撞。
这行人紧身黑衣褐色腰封,气息低沉却压迫极强——为首的一个宽肩窄腰面容俊朗,正是四执库的掌司大监。
韩玉阶。
四执库执掌宫内刑罚,掌司大监虽有一双勾人的凤眼,连年低垂却也透着股摄人的寒气。
“妄议旁人是非,谣散流言,掌嘴二十。”
韩玉阶薄唇轻启,字字如冰。
“若有下次,便割了舌头再行发落。”
韩玉阶言出法随,旋即身后便响起女孩此起彼伏的哭叫,他充耳不闻径直向前,满脸肃杀之气。
前方不远就是御膳房的地界,早有人听到风声慌慌张张回去禀报。
“大监!大监!”
唐秋听见叫喊,迎着声音出来,见手下上了年纪的老嬷嬷跑得气都喘不匀。
“四执库的韩公公领着人朝咱们过来了!”
韩玉阶和他的四执库在皇宫中简直是阎罗王一般的存在,御膳房众人听了都不由得心底发寒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唐秋拧着眉心逡巡一周,问道:“你们当中哪个最近犯了宫规?提早说出来我也好遮掩些许。”
可众人面面相觑,却难言一二,似乎都不曾犯过什么错处。
唐秋倒是不傻。
沈大将军回朝了。
寂静许久的贵妃自然不肯再安生,想来岑南近日总往御膳房跑也是得了秦渊的授意,担忧自己在贵妃手中吃苦头。
还不等唐秋这边差人出去报信,御膳房已被四执库几十号人围住了进出的甬道。
韩玉阶长眉入鬓,唇瓣轻佻勾起。
“来人,给我搜。”
“韩玉阶!”
唐秋着一身孔雀蓝的官袍,小脸紧绷,自府门内步步逼来,生生将欲闯府门的四执库众人逼退。
“韩玉阶,你要做什么?”
他清楚韩玉阶不会无故登门,既然来必然做好了一个连环扣。
倘若搜宫则必被寻到蛛丝马迹,眼下还不知对方究竟布下了怎样的圈套,更是防无可防。
“我劝你最好让开路,不要为了别人的孽障枉送自己的性命。”韩玉阶浅浅一笑,邪肆张扬,“贵妃宫里的素问姑娘与人通奸,瞒天过海生下一个孽种。”
“可有人听见你们御膳房幼儿啼哭……”
唐秋的脑子嗡嗡乱响。
尽管韩玉阶此刻口中说着孩子不知去向,可是唐秋明白,这孩子如今就藏在他的御膳房。
御膳房的厨子嬷嬷在唐秋的带领下都生得一副柔软性子,根本不是四执库众人的对手,唐秋被韩玉阶绊住,那些人便凶神恶煞地破门而入,直奔着后院藏酒的深库走去。
唐秋试图近前察看却被韩玉阶左右挡住,用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的声音挑衅道。
“你给皇帝操了这么多年,还只是区区一个御膳房掌事,是你自己太蠢还是陛下根本没将你放在心上?”
唐秋捏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不卑不亢地应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给什么我便受什么。”
“啧啧啧——”韩玉阶摇头,状似惋惜,“我倒要看看今次事发,陛下弃你还是救你。”
他却还没得意上两秒,方才趾高气昂的四执库众人便垂头丧气铩羽而归。
两手空空,显然毫无收获。
方才还得意的一张俏脸瞬间狰狞,韩玉阶堵着御膳房的大门咆哮。
“不在酒窖就进去搜,掘地三尺把那孽种给我找出来!”
泥人也有三分气性,唐秋忍无可忍猛地蓄力将高大的韩玉阶推了个趔趄。
“韩大监!我忍你许久了!”温驯惯了的人发起火来更加可怕,唐秋一声怒喝惊得四执库的人不敢冒犯。
韩玉阶扶墙站稳,不等反应便被唐秋一连串的质问打昏了头。
“你我同为中侍郎,职权并无上下,你单凭一句听闻便闯我府门分明是知法犯法自坏宫规。”
“若再闹下去我也陪着你闹——不过再半个时辰便要奉呈各宫晚膳,耽搁了时间你韩大监陪我去主子那请罪么?”
“唐秋,好你个唐秋。”韩玉阶冷笑着,“你这软着骨头的人如今嘴倒是硬起来了。”
唐秋反唇相讥:“不比韩公,骨头也是硬的。”
同是卑躬屈膝的奴才,谁的脊梁又能挺直,谁的膝盖又不曾落地?
韩玉阶低沉地笑起来。
“唐秋,咱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