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好好休息

钟鱼于梦中一脚踩空,猛然睁开眼。

入目是不熟悉的床帐,还是有喜事才会特意换上的红色,刺得钟鱼眼睛有些痛。

他缓缓坐了起来,昏迷前的记忆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来了自己是怎么听到父亲的消息后就不顾一切地冲下花轿跑回家,也想起了自己听到父亲的呼唤后便晕了过去,更想起来了眼前最后一幕中的红衣和药香。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真的被嫁出去了?

钟鱼记得,当时轿夫看见自己时,喊的是什么“皇妃”...

且不说他一个大男人皇哪门子的妃,当今圣上子嗣不多,谁又愿意三书六聘地娶一个男子回去?

钟鱼细细打量了一番周遭的陈设。

虽然都有喜帐蒙着,可也能看出原先的古朴典雅,陈设简约而不失华贵。

可说来奇怪,这里的金银玉器,无不雕刻着“鱼”的纹样。有的是游鱼戏水,有的是双鱼戏莲,还有的是鱼跃龙门。

钟鱼看着不对劲儿,但也没自恋到觉得这一切都是迎接自己的缘故,只是扫了一眼,按下心中疑虑。

他起身下床,随便在屋内走了走,暗中观察着,盘算如何脱身。

看来这位皇子是个文雅之士,屋内挂了不少名家字画,有不少大作钟鱼记得都是一字难求。

突然,钟鱼的视线落在了书案上。

那里摆着一副字。

看样子正是这位颇有闲情逸致的皇子亲笔,从墨迹看,应该才写成不久。钟鱼凑近了些,才看清上面写的内容:

今夕复何夕,

共此灯烛光。

钟鱼心底倏地一颤。

这写得,这写得...

为何如此...情意绵绵?

今天是什么幸运的日子,竟能和你挑灯共叙衷情?

钟鱼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瞬间拉开和书案间的距离。他摸着鼻子不安地乱瞟了一圈儿,还是没让耳根上的热度消下去。

他活了这么久,还没写过这么酸溜溜的诗词呢。

他这正羞窘着,又望见了这幅字右下角的落款。

宣和二十七年,裴子钊。

宣和二十七年?

钟鱼又开始觉得眩晕了。

他随父出征、冤死沙场,明明已经是宣和三十一年,为何现在又回到了宣和二十七年?

难道说,难道说?!

钟鱼莫名想起了自己死之前脑海里疯狂盘旋的那三个字。

不甘心!

难道上天真的有眼,可怜他悲愤而死,所以真的奖励他重活一世,让他好能弥补上辈子错失的遗憾?

钟鱼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狂跳不止,这个大胆又荒谬的猜测缓缓在他心中成型,汇聚成一股激流不断冲刷着心房。

若是真的能再来一世,那他岂不是...可以为父亲、谢石穿、还有万千白白牺牲的将士,都讨回一个公道?

就在钟鱼沉浸在这莫大的惊喜中不能自拔时,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了。

谢石穿稚嫩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端着盘点心,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开心道:“少爷快来,四皇子身边的侍卫送了好多吃食来,说是怕少爷饿了,先垫垫。”

四皇子?

钟鱼一联想那副字的落款,顿时觉得隐隐头疼起来。

四皇子,裴肆裴子钊。

这人钟鱼上一世对他的印象不深,只知道是个爱风花雪月的风雅皇子,母妃虽然受宠,但他志不在大内,常常出门游山玩水去了,就连皇上也对他奈何不得。

而裴肆不常在皇宫内走动,也不喜与朝臣来往,是以钟鱼上一世根本没机会见他几面,就连裴肆的长相都记不太清了。

可是现在,自己居然直接成了裴肆的皇妃?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走向和上一世如此不同?

谢石穿那头已经没心没肺地吃起来了:“嘿嘿,少爷,别说,这四皇子虽然性情古怪,但还算贴心呢,你快来尝尝,都可好吃了!”

钟鱼望着这张天真快乐的脸,一时间有些百味杂陈。他慢慢摸到桌子旁坐下,细细打量了一番谢石穿的脸,确定是鲜活而温热的,才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你多吃些,饿坏了吧。”

“我听说,四皇子正在外面敬酒呢,估计没多久就回来了。”谢石穿心直口快,刚才还吃人嘴短,现在肚子里垫了一口,又愁眉苦脸起来,“少爷,我们这可怎么办啊?”

钟鱼也捏了块糕点往嘴里送:“四皇子性情风雅,是文人风骨,想来应该也好相处,不会过多为难咱们。”

这是实话。裴肆虽然不爱出入宫内,但民间对他的传说可不少,莫不是说他温逊谦和,心地善良。虽然暂时搞不清楚为什么两人会被绑成夫妻,但钟鱼莫名觉得,裴肆不会对自己怎么样的。

可是,话音刚落,却见谢石穿的脸色古怪起来。

“性情风雅,文人风骨...少爷,您是听了哪门子的野史,才得出这么个结论来?”纠结半晌,谢石穿才冒着大不敬的风险,苦着脸问道。

钟鱼一愣:“难道不是?”

谢石穿犹豫一番,不确定是否隔墙有耳,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不是啊少爷,您都忘了吗?四皇子性情古怪,阴晴不定,而且做事称得上一句狠辣,宫里有谁敢和他走得近些?而且,听说四皇子身子不大好,常年吃药,可药方却从来不对外公开,抓药也神秘得紧,世人都说,他是在吃什么邪门左道的药呢!”

黑夜,红烛,被谢石穿这故意压低的声音再一衬,顿时多了些阴森森的味道。钟鱼往后稍微仰了仰,心里还是疑惑:“当真?”

可是他记忆里的四皇子,和谢石穿所描述的这个人,分明八竿子打不着一起啊...

没等钟鱼继续追问,便听外面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谢石穿如同惊弓之鸟,立刻把手上的饼渣拍了拍,一抹嘴:“许是喜婆子来了,少爷你快回床上坐着。”

钟鱼细嚼慢咽的,一口还没咽进肚子里,就被谢石穿拐到了床边坐下。后者取出一块红盖头,有些纠结:“少爷,这玩意儿咱们戴吗?”

那钟鱼肯定是不愿意的。

说话间,门被人推开了,几个女使走了进来,见钟鱼不动如山地坐着,也不敢催促或劝导,默默做好了自己的事,便静候在一边了。

钟鱼知道,应该是前厅的喜宴结束,他的相公要回来了。

他深吸口气,暗暗告诫自己要稳住,不能再让人捏住把柄。

若是真重活一世,保不准之后的事情还是会再次上演。那么他要做的就是尽力降低皇帝对钟家的猜忌,滴水不漏,好在四年后出征时能为父亲和钟家捡回一条命。

今日他弃轿而逃,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他断断不能再给父亲招惹事端了。

这般想着,钟鱼苦着脸,对谢石穿说:“要不还是给我披上吧。”

谢石穿没反应过来,张着嘴“啊”;钟鱼实在不好意思再重复一遍,劈头把那红帕子抢了过来,囫囵往头上一盖。

他这头视线刚被蒙上,那头门口便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隔着喜帕,钟鱼看不太清,只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立刻凝滞了下来,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一声,静静等待来人发话。

而门口那人脚步顿了一顿,像是看到了什么没有料想到的画面一般,片刻后才重新走了进来,吩咐道:“都下去。”

他不用挑盖头,不用合卺酒,不用喜婆说些吉祥话,直接就将所有人都赶走了。钟鱼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眼睛在盖头后面眨了又眨。

谢石穿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走,他实在担心自家少爷;刚想说些什么,可一抬眸便看见了四皇子的眼,满腔的话立刻像吃了个秤砣一样,全被堵了回去,一个字也不敢放出来了。

“下去吧。”钟鱼开口。

谢石穿担忧地看了一眼钟鱼,略有挣扎,还是行了个礼,退下了。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了新婚二人。

本该是温情脉脉的画面,可是现在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钟鱼咽了咽口水,拿捏不住这位四皇子是什么个意思,也不敢自己挑盖头,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

片刻后,他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药香,正慢慢向自己靠近。

钟鱼还没来得及反应,下颌突然被人抬起,紧接着盖头被挑了下来,他就这么毫无准备地袒露在裴肆面前。

入目,是一张惊艳却冷淡的脸。

那人眼型细长,眼尾下垂,长睫遮住了瞳孔,垂眸看人时就有一种慵懒的味道;可能是因为深居简出,又被正红色喜袍一衬,就显得他皮肤惨白。他垂着眼睛淡淡地望着钟鱼的眼,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

钟鱼早就对裴肆的样貌无甚印象了,此刻突然被他的脸惊了一惊。

...是一张,十分美艳又凉薄的脸。

紧接着,他听见裴肆语气淡漠,凉凉问:“谁让你盖盖头的?”

“嗯?”钟鱼一愣,没想到这会是这位四皇子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瞳孔微颤,“我自己要盖的...”

裴肆又问:“为何要盖?”

钟鱼不太明白他,只好顺着他说:“夫妻新婚之夜,不都是要挑盖头的吗?”

不知道他说的哪个词取悦到了裴肆,可是钟鱼能明显感觉到周遭紧绷的气氛一松,就连裴肆眼底都多了些愉快的意思。后者松开钳制他下颌的手,手指顺着脖颈往下,滑到了襟袍处。

钟鱼还没适应过来自己的身份转变,冷不丁有人向自己暧昧伸手,不禁颤了颤。

“...”裴肆动作一顿,沉默抬眸。

气氛似乎又紧绷了起来。钟鱼倏地跟他对上了眼,难得磕巴了一下:“啊,我...”

“你怕我?”裴肆歪头问。

本来是不怕的,现在好像确实有点怕了...

这话钟鱼咽回了肚子里没敢说,看着裴肆的眼斟酌着说法。

突然裴肆眼中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没等钟鱼捕捉到、看清楚就消失不见了。随后裴肆起身,放钟鱼一个人坐着,道:“折腾一天,累了吧,早点歇息。”

钟鱼愣怔住了,直到裴肆扭过头无声催促他,才反应了过来。

刚才裴肆眼中那抹情绪,为何看着那么的...

低落?

还没等钟鱼理清楚自己的思绪,他头上突然一轻,抬头看去,原来是裴肆为他取下了沉重的凤冠,手指在自己被压出的红痕上轻轻拂过。

低到似乎是呢喃的声音从自己头顶上方传来。

“好好休息吧,灵渊。”

在钟鱼看不见的地方,裴肆的眼神悠长地望着不断跳动的烛火,喉结轻滚。

“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