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漂亮

钟鱼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拨弄着床边的穗儿,越想越气不过。

就连正常进门的新妇,也没听说过要出门却被关在家里的说法,裴肆可真是好大的威风!

他一咕噜从床上坐起来,赌气喊道:“谢石穿!”

小石头一直在外面候着,一听主子叫了,立刻进来:“少爷,怎么了?”

钟鱼苦着脸说:“我要出去。”

提起这个,谢石穿也不太高兴。他家少爷可是神武侯府的唯一世子,是合府含在嘴里、捧在手里长大的,何时受过这等莫名的气?等过几天回门了,他定要好好和老侯爷说道说道不可!

他好心安慰钟鱼:“少爷,日头不早了,要不吩咐厨房弄些东西来吧,别气坏了身子。”

说完,谢石穿自己的肚子倒是响了一声,他立刻脸红捂住了。

钟鱼胳膊撑在膝盖上支着脸颊,虽然不是很有胃口,但是还是让谢石穿去通知厨房了。

他之前也疑心过,是不是皇上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猜忌钟家,所以才故意将自己嫁给他的四皇子,一方面是搓搓自己的威风,一方面也是将自己控制起来来要挟父亲。

因此,钟鱼虽然满头雾水地嫁了过来,但一直隐忍不发,想让裴肆觉得自己温顺可欺,从而卸下戒备。

可是这个裴肆倒好,吃穿住行倒是妥善安置,可若是以后都要每天对着这么一张喜怒不定的脸,人还要被控制起来了,这让他怎么忍耐得下去?

就在这时,谢石穿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少爷,我听那边煮饭的婆婆说,四殿下被宫里留了下来,贵妃娘娘要让他陪着用膳,午膳就做我们房里的了!”

钟鱼一听更生气了,抬高了音量:“他这是准备将我无缘无故地关在府里一整天?!”

不等谢石穿开口,钟鱼便站了起来,拿起从不离身的佩剑就往外走;谢石穿忙跟上去:“少爷,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钟鱼一张俏脸气得铁青:“出门,就是翻墙头、摔断了腿,我也要出门。”

他这是真恼了。钟鱼一旦打定了主意的事情,就不会有人能左右他的想法。他想好了,就算是真被裴肆捉住了,押了回来,那他也是有话可说的,从来就没有将新妇一个人留在家里、自己去请安的做法,更没有将其软禁起来的道理!

发冠上镶嵌着的白玉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作响,和高束的马尾一同在身后垂动;钟鱼手握佩剑,一脚刚要踏出房门,迎面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哎哟!”钟鱼没仔细看,头猛地磕在了来人怀里,不由往后踉跄了几步。

门口那人反应更快,一手将钟鱼拉了起来,顺势拽到了自己怀中。

鼻尖传来了淡淡的药香,钟鱼站稳身子,意识到这是裴肆回来了,“咦”了一声,抬头问:“不是说中午在宫里陪贵妃娘娘用膳吗?”

裴肆维持着托住他腰的动作,眼神在钟鱼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隐隐露出些满意的神色来。

面前的少年一身青衣,发冠精致,流苏混合在发间,腰上别块游鱼戏莲的玉坠子,眼尾上扬,眼下一颗小痣,正专注地望着自己,是他梦里出现过很多次的模样。

他不动声色地将钟鱼往自己怀中深处带了带,一眼看见了后者手里提着的流光剑,眼神一暗,却并不准备解释的样子,直接问:“你要出去?”

他还好意思问?

钟鱼出离愤怒了。他强行压下心头怒气,换了只手拿剑,甚至还笑了一声:“殿下,不知道妾身做错了什么,让您先是独自入宫请安,又是将我关在家里不许出门,真是让妾身诚惶诚恐啊。”

他特意在“妾身”上加重了语气。可是裴肆似乎根本没听出来他的弦外之音,眉心微蹙,直言道:“你生气了。”

“...”钟鱼差点被气笑了,硬邦邦地说,“我没生气。”

他脸颊透着薄红,压着脾气暗暗瞪人的样子活色生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赌气的大少爷训斥下人;就连眼尾那颗小痣都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勾得人心里发痒。裴肆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盖住了那抹招摇过市的墨色。

“我怎么可能生气,您做什么都是对的,在外从夫,我可不就...”钟鱼话说到一半突然哑了火,手指一颤,不敢动弹了。

裴肆的手指温度比钟鱼的低,盖在脸上细细磨蹭的时候,有股说不出的异感,被抚过的地方又像有火在烧。他就这么专注地轻抚那枚痣,直到那片皮肤都比周围颜色更红。

“真漂亮。”裴肆低声说,视线下移,又夸赞,“衣服也漂亮,玉佩也漂亮,怎么能这么漂亮。”

他的语气低沉,听着像是在真心夸赞,但钟鱼总觉得他话外有意。

可裴肆自己芝兰玉树,被这样一个人如此夸赞,钟鱼又忍不住翘起小辫子,他以前就爱听别人夸他好看,是一条很爱美的小鱼,不知不觉地气就消下去不少了。

“殿下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不生气了,我可是...”钟鱼嘟囔。

“子钊。”裴肆皱眉纠正,复又继续道,“不是说没生气么?”

“...”钟鱼这下真没忍住,移开了眼神。

“今日入宫,并非家宴;这几日外头你我结亲之事又甚嚣尘上,扰人清闲。”裴肆终于舍得松开手,越过钟鱼来到桌前坐下。

钟鱼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肆这是在跟自己解释。

他眼神复杂,嘴唇几张几合,都没说出一个字来。他想说这裴肆不该一句话都不留兀自做出这种决断,也不该私自为自己做下决定,这样于他钟鱼而言一点尊重也没有。可是转念一想,堂堂当今四皇子确实没必要尊重谁考虑谁,这般想着又忿忿不平起来。

裴肆抬眸一瞧,见钟鱼只在门口愣站着,便招手:“过来。”

那动作,那语气,像在喊他家养的小狗。

钟鱼梗着脖子不说话也不动作,甚至别过头去背朝裴肆站:“我不累,你自己坐吧。”

他摆明了不愿意配合,而裴肆也向来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茶盏往桌上一放,重复了一遍:“过来。”

钟鱼磨蹭一会儿,在心里安慰自己是为了钟家为了钟家,才不情不愿地蹭了过去。

“想出去,是么?”裴肆轻声问。

钟鱼没说话,飞快瞥了他一眼。

他站着,裴肆坐着,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见裴肆细密纤长的尾睫,遮住了一半瞳孔,显得有些冰冷到不近人情。

“走吧。”见钟鱼不作答,裴肆也没反应,抬手手心向上,呈在钟鱼面前,眉头一挑。

“去哪?”钟鱼下意识问。

他不开窍,裴肆懒得等,直接抓起钟鱼的手,轻轻一拉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出去。”

“哎!我刚让石头吩咐厨房做了吃的...”钟鱼劝阻不及,想不到这看着纤瘦的四殿下手劲儿这么大,他一个习武之人都挣脱不得,踉踉跄跄地被裴肆拽出了门。

裴肆一手捏把檀香扇,一手牵着钟鱼,路过折久时抛下一句“备轿”。

他这般说一不二,倒把钟鱼吓着了,生怕这位爷又发什么疯,要治他的罪;被人拖上轿子了还在追问:“去哪儿?殿下要带我去哪儿啊?”

裴肆倏地抬起檀香扇往钟鱼唇上一挡,下垂的眼尾毫无感情地望了过来,像是真动了怒;他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地看着钟鱼,让后者自己找出来错处。

钟鱼被扇子捂着嘴,一双丹凤眼转来转去,灵机一动,忙两只手扒着扇骨边缘,急迫地向裴肆眼神示意:自己找出来了。

裴肆撇他一眼,刚一移走扇子,钟鱼便迫不及待地改正错误:“错了错了,是子钊。”

虽然今天裴肆回来的时候钟鱼阴阳怪气,一口一个妾身,一口一个殿下,但这并不妨碍钟鱼现在乖巧地坐着,生怕裴肆下一刻直接将他拉去天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小石头的声音。

“折久哥哥,折久哥哥!”这是自以为压低声音其实谁都能听见的谢石穿。

“...”折久沉默以对。

但是这并不妨碍谢石穿的好奇心,他本来还想和少爷一起用膳,这下倒好,临时出了门还要饿着肚子:“我听厨房的嬷嬷说,殿下中午要陪贵妃娘娘用膳,怎么突然回来了呀?”

这也正是钟鱼所好奇的问题,不然他现在早就偷偷溜出去过了。于是他也没想着出声打断,竖着耳朵听。

可惜,折久十分忠诚,不该说的字一个也不往外说,生生给谢石穿急得绕到另一边,不愿再和他并排同行。

钟鱼深感遗憾。

裴肆侧眸,瞧着钟鱼脸上明晃晃的憾色,略一思衬,道:“太子也在。”

钟鱼立刻转过脸,惊疑地问:“什么?”

裴肆扇骨轻轻敲了敲钟鱼的膝盖,好像是想以此引起后者的重视:“你勿与他来往。”

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裴肆不管钟鱼连串的追问,合上眼睛假寐;被烦得很了,也只蹙着眉头说:“不是没用午饭呢么,怎得见你生龙活虎。”

一顿不吃又饿不死人...

钟鱼识趣地闭上了嘴,正巧这时,轿子停了下来。他掀帘一看,心下微震。

此处正是钟鱼先前想独自前来打听消息的酒楼。这里鱼龙混杂,各路人马都会汇聚在这里,是个打探消息的绝佳之处。更重要的是...

钟鱼真的很爱这里的桂花酿。

不过现在他也顾不上什么桂花酿了,他现在觉得裴肆像个老神仙,送礼物合他心意,目的地去的也正是他所想,他像是被裴肆看穿了一般。

“真想打听些什么,便去吧。”裴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眼波微动,“正好让我也听听,外面都将我传成了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