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死死盯着它,防备着它像个疯子一样突然跳起来咬我一口,或者用它那冗长的头发活活勒死我。

电话没有动静,门却响了。

有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有钥匙!

我僵在当场,全身汗毛都快竖起来。

“苏明?你在家怎么不开门呐?”进来的竟然是李珊,我脚下一软。

“我……我没听见。”

“哪有你这样的啊,害客人在外面等着。”

客人?

“没事儿,我也是刚到。”

我瞪大眼睛看着江黎跟着李珊踏进门来,朝我微微一笑,左边嘴角歪了一歪,显出个浅浅的酒窝来。

“江……黎,”我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你怎么来的?”

“昨天不是跟你说了有空我就过来嘛,怎么,不欢迎啊?”他挤了挤眼,一如既往阳光开朗的样子。

李珊去泡茶拿水果,边走边笑着说:“苏明这人老是稀里糊涂的,别介意啊,昨天还说给错你地址了呢。”

江黎看着我笑了,“给错地址我怎么能找着呢?”

“是啊……你怎么能……找着呢?”

他大笑,“你没给错啊,华安小区15栋402,不就是这儿么?”

我定了定神,仔细回想昨天告别的时候,每一幕都清晰无比——分明不是这样。

但江黎表情很笃定,过于理所当然而让我忍不住开始质疑自己的记忆。

“那电话呢?”我说,“我没告诉你电话号码。”

江黎奇怪地看我一眼,“是没有啊。不说我都忘问了,你们家电话号码是多少?”说完拿出手机。

李珊正好端了茶走过来,“我来输吧。”说着接过他的手机,拨通了家里电话,又拨了我的手机。

我从没如此反感过她的热情,停了停,才说:“那你怎么打电话来的?”

江黎更诧异,“我没打。”

我噎住,干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是你打的。”

李珊见气氛莫名的僵,伸手嗔怪地拍了我一下,笑说:“看你,刚刚是睡着了吧,把人家晾在外边。”又冲着江黎笑着说:“好在他昨天还跟我说了一下你,不然……”

江黎也笑:“好在我长得还像个好人,不然真得吃闭门羹了。”

我也跟着笑,声音干涩,嘴唇似乎粘在了上排牙上,挣扎不动。

4.

李珊去做饭,我礼貌性地引江黎参观了一下房间,也就两室一厅的范围,转转就看完了。

然后两人坐在客厅。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茶,时不时地抿一口,眼神灼灼地看住我,嘴角噙着一抹笑。

我坐立不安,打开电视机,再回到离江黎最远的沙发一角坐下。

这会儿正是本市新闻,说的是一起入室杀人案。

情杀。

一个被甩了的男人杀了自己的情人和后来者。

新闻女主播的声音从来没这么尖亮聒噪过,我总觉得她妆容整齐的脸上带着点置身事外的冷笑。她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外的每一个人,两片薄薄的嘴皮快速运动着,噼里啪啦扔出来一堆概括性极强的语句,语调嘲讽,毫无感情。

我想换台,却找不到遥控器。

“你在找这个?”江黎说,微笑着把遥控器递给我。

我探身去接,拿过遥控器的一瞬间碰到了他的手背。

江黎的笑容亲切,皮肤僵冷。

我死命按遥控器,却没有反应。

“没电池了吧。”江黎说。

“据公安部门调查,此案受害者……”新闻女主播说。

“大概吧。”我额头都有些冒汗,想镇定地对他笑一笑,一回过头——险些撞上了江黎的鼻子。

他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挪到了我身边?

我甚至……连沙发轻微的震动或凹陷都没有感觉到,他就已经实实在在地坐在了我旁边,呼吸可闻。

“给我看看——”江黎说,“可能是接触不好吧。你啊,从小就不会弄这些东西,哪次不是我给你修好的?”说着一手接过我手里的遥控器,一手揽住我肩膀,顺手捏了捏我的耳朵。

我抖了一下。

这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江黎习惯性的小动作之一。

他还喜欢贴着我耳朵说话,然后大笑着说:“苏苏,你耳朵真是敏感,吹几口气就抖成这样。”

可我现在是苏明,不是他的苏苏。

好不容易等到那则新闻播完,换成了某某人对房地产开发商的控诉。

江黎随手摆弄了几下,对着电视一按,画面顺利地切换了。他把遥控器还给我,下巴顺势靠在我肩上,“这个时间有什么好看的吗?”鼻息一下一下吹拂着我的耳垂,很痒,却不觉热。

我避了一避,却没成功,说:“不知道。”

他低低地笑起来,“你不是喜欢看动画片?”

我面红耳赤:“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是吗……”江黎声音很轻,说:“我总觉得,刚过去不久。”

“开饭啦!”李珊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

我如遭电击,猛地站起来,过去帮忙拿碗筷装饭。

江黎也跟着过来,夸张地吸了几口气,笑道:“苏苏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个又漂亮又贤惠的老婆。”

李珊笑着瞥我一眼,“你叫苏苏,苏苏?这叫得像个女孩儿啊。”

“哎你可别介意啊,这名字打小叫起的,我一时没改过口来。”

“不会不会,”李珊笑得眼睛眯起来,“苏苏,苏苏,这名字挺好听,我也这么叫好啦。”

我轻轻敲她一下,她好奇地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生出来就认识了,正宗发小儿。”江黎边吃边说。

“怎么没听你说过呢?”李珊怀疑地看着我。

“没什么好说的。”我埋头吃饭。

李珊在桌下拧了我一把,笑着对江黎说:“……苏明他就这脾气,说话难听得很。”

江黎也笑:“没事儿,我要跟他较真早就被他气死了。”

他们俩你来我往地聊得热闹,我只闷不吭声地吃饭,不由觉得这场景实在荒唐。

我坐在中间,左边是妻子,右边是旧情人,他们说说笑笑欢聚一堂,我倒像是个最不相干的局外人。

餐厅的灯光有些惨白,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纤毫毕现,每个微妙的表情都看得丝丝分明。只可惜,灯光再通透也照不见人心,我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恐惧。

5

李珊刚刚吃完,就有电话找她,是她的闺蜜之一。

女人之间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化妆品衣服婚姻八卦,什么都能聊得高兴。

江黎也放下了筷子,安安静静微笑着看我。

我被他看得局促不安,三两下吃完饭就收拾碗筷去洗碗。

江黎跟着我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我若无其事地刷碗。

他轻轻一笑,“苏苏,你长大了。”

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种话早十年听着还算顺耳,放到现在,简直是嘲讽。

江黎倒是不觉做作,继续说:“你离开我的那天早上刷过一次碗,那天早餐是我做的鸡蛋面,你洗完碗边上还留着葱花。看,现在倒是洗得挺干净的。”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这种音调温柔内容古怪的话,只好笑了笑。

我洗完碗,李珊电话也讲完了,又回到三人对坐的场景。

他们聊天,我盯着电视发呆。

直到听到李珊笑着说:“这儿小是小了点,不嫌弃就住下来好啦。”

我大吃一惊,转过头去。

“他朋友临时有事出差了,来都来了怎么可能去住宾馆?”李珊对我解释,又笑着对江黎说:“不嫌弃吧?”

江黎瞥了我一眼,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张口结舌。

转眼到了十一点,三个人轮番去洗澡准备睡觉。

李珊先去,然后是我,最后是江黎。

江黎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李珊也正好整理完了客房被褥,随口说:“你们这么多年不见,今晚不打算抵足而眠好好聊聊?”

没等我说不,江黎一边擦头发一边笑起来,“不用了不用了,苏苏你还不知道?一沾枕头就睡着的主。”说着微笑着看我一眼,说:“是吧?”

分明意有所指,却神色正直得令人生恨。

李珊自然不知道他这经验之谈是从何而来,也跟着笑:“这倒也是。这家伙每天都睡得像猪一样。”

我第一次笑出声来。——听两个都和我同床共枕过的人交流心得,简直有趣极了。

江黎也笑。

一时间三个人相对而笑,原因却全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