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坐在街边的快餐店,我有点尴尬。
江黎依然T恤牛仔裤,笑容像17岁一样干净明亮,我看了看身上的西服革履,简直要怀疑自己穿越了。
“呃……你怎么会在这儿?”我随便找了个寒暄的入口。
他笑,“来看个朋友,没想到会遇着你。”
“哦。”
又没话了。
费力地闲扯了几句,我的手机响了,是李珊——我的妻子。
草草交待了一下我遇到老朋友要吃完饭晚点儿回家,就挂了电话。
江黎咬着吸管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笑着说:“你结婚了啊。”
“嗯。”
“恭喜恭喜。”
“谢谢。”
话题简直快胶住了,江黎忽然探身过来摸我的头,用很开玩笑的口气说:“苏苏,小时候我还以为跟你结婚的肯定是我呢。”
我笑,偏了偏头躲过他的手——又不是小孩子了,一个大男人被摸头实在是太诡异的画面。
又聊了一阵,江黎看了看表说:“哎呀,碰到你一高兴把正事儿给忘了,那个……我恐怕得先走。”
我松了口气,忙说:“你忙吧,我也该回去了。”
一起走出快餐店,我向南,他朝北。
走了几步就听见他在背后叫——苏苏!
我奋力说服自己一个男人被叫做苏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才回过头来。
他跑了过来,“哎,你家住哪儿?我在这边还得呆几天,找时间去你家看看啊。”
我愣了愣,还是把地址给了他。
毕竟除了那层尴尬的身份,江黎还是我多年不见的儿时好友。
何况,我猜他也只是想给这场难堪的重逢加上一个貌似和睦的结局,未必真去。
回到家,李珊正在卸妆,脸在镜子里看来有些苍白。
“不是说晚点回来?”
我一边换衣服一边说:“他有事先走,我也就回来了。”
“吃了没?”
“嗯。”
李珊习惯了我的寡言少语,接着说:“那我去下点面吃,你把客厅收拾收拾,乱得跟猪窝似的,回头要是有人来看着多不好。”
我答应了,正要去,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李珊说。
“刚刚请朋友来家玩,把搬家前的地址留给他了……”我皱眉,莫名其妙有些欣慰,再想想又觉不安。
“笨死了你。”李珊笑,“再告诉一遍吧。”
“找不着人。”我这才想起来刚刚连电话都没留一个。
“那就只好算了呗。”李珊卸完妆,去厨房做饭。
“是啊。”我站着出神,说起来我应该是从出生起就认识江黎了,也曾经傻乎乎地以为能与他一起到老,到死。
一生不离不弃,似乎才是那时候认为的绝对的、完美的爱情。
2.
第二天回到家,李珊加班还没回来,家里空荡荡的。
我给周余阳打电话,余阳也是和我、江黎一块儿长大的,或许知道他手机号。
闲聊了几句,我开口问:“你知道江黎手机号么?”
“江黎?”周余阳声音听起来很诧异。
也难怪,十年来都刻意不提这个名字,忽然由我提起,他反应不过来也很正常。
“我昨天遇见他了。”我说。
“你遇见江黎了?怎么遇见的?”
我把大致经过说了说,又问:“你有没有他联系方法?我得告诉他一声,万一让他白跑一趟,指不定还当我故意躲着他。”
周余阳没说话。
“喂?听得见吗?”
“可是……江黎他……”电话里声音犹疑不定。
“怎么了?”
“他疯了啊。”周余阳小声说。
“疯了?什么意思?”
“江黎他几年前就疯了。”周余阳又停了很久,强调说:“精神分裂。”
“怎么……疯了?”
“不知道,说是忽然疯了。还是狂躁型的,见人就打,他父母被他打得不行了,把他送到乡下关起来。好像是去年听说他跑了,就再也没了消息。”
我握着听筒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周余阳试探着问。
我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认错他?”
“苏明……”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只好说:“我先挂了。”就挂断了电话。
江黎……他,怎么会疯了呢?
我仔细回想他昨天的模样,黑色T恤,水磨蓝牛仔裤,笑起来左边有个很浅的酒窝,喝可乐时习惯咬吸管。
怎么看,也不会是个疯子。
我想了想,拨通了父母家里电话。
“妈,江黎……”
刚刚提到这个名字,我妈语气一沉,“提他干嘛?”
“您别管了,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她明显犹豫了一下,才叹了口气说:“都疯了好几年了。”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疯了呢?”
“谁知道。我也没敢问他爸妈,唉,也没告诉你……”
“妈,”我顿了顿,说:“我昨天……好像看见他了。”
“什么?在哪儿?”
我含糊了一下,说:“我就是问问。”
“苏明,你可要当心,千万别跟他接触。听说他躁狂症,还打死过人。”
我一凛,忙答应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真的是个疯子?
我想起小时候家附近那个疯子,蓬头垢面,裹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看见人就像狗一样龇牙吼叫,牙齿出奇的雪白。
江黎的牙齿也雪白。
他或许在某个角落里用捡来的梳子把蓬成一团的头发耙直,换了身衣服,搓了搓脸,脸就干净了。他剥掉脸上暴戾的表情,捏出左脸的酒窝,露着雪白的牙齿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
我打了个寒战。
门铃响了。
3.
我快步走过去,正要开门,忽然停住,小心翼翼从猫眼往外张了一张。
一片漆黑。
我退回一步,揉了揉眼,看见从猫眼透进的外面光线。
又贴在门上向外看,还是一片黑暗。
我猛地倒退一步——在我从里往外看的时候,有人在从外往里看!
他的眼睛对着我的眼睛,他的手合着我的手,他的脸贴着我的脸,像一次亲密的接吻,只在中间多了一扇门。
是他。
一定是他。
我头皮一阵发麻——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不敢再接近门,一步一步退了回去,刚刚退出玄关,电话响了。
是谁?
一定是他!
我无比恐惧地看着那具红色电话机——他能找到我家,也一定能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可是……他不就是个疯子么?
他不是鬼,不是妖怪,他只是个精神出现故障的人,他只是个病人。我努力安慰着自己,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可是……谁能保证疯子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谁能知道疯子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谁能知道……他只是个疯子?
或许他正一手扒在门上,一手拿着手机,扯出他惯常的微笑透过门看着我。
电话没完没了地响了十几分钟,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