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

十月最后一个周末到来前,徐引接到了祁阳打来的一通电话。

虽然同在江汉市工作,但他们平时并不联系,因此这通电话打来的第一时间,徐引就判断出了对方的用意。

“祁哥。”他接通了电话,目光仍停留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老陆说你这周末去接他。”对面的祁阳直奔主题,“具体什么时候?”

徐引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日期,犹豫了一下,才说:“周六晚上。”

“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祁阳很快说道。

“好。”徐引又问,“嫂子也去吗?”

他问的是赵璐,也就是祁阳从学生时代谈到现在的女朋友。

“她不去,回头有的是时间见面。”祁阳的语气听着放松了一些,“我和老陆的意思是,他才刚回国,接他的人不要太多了,免得他不适应。”

“嗯。”私心里,徐引也不希望去的人太多。

挂了电话以后,几百页的招股书再也看不进去,徐引索性关了电脑。

明明已经进入了秋季,他却总觉得家里濡闷,于是站起身,把书房里的窗户打开了。

他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窗外想事情。

八年过去了。

上次分别时,他还是个混小子愣头青,这些年他身上发生的变化,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林予慈……还愿意跟他说话吗?他还愿意见他吗?

徐引将指间的烟摁在了烟灰缸里。

周六晚上,徐引在提前约好的地点接到祁阳后,开着车上了高速,直奔江汉国际机场而去。

徐引一路上都很沉默,连祁阳那样圆滑周道的生意人,竟也没怎么开口说话。

他们都无暇关注车里的气氛是否尴尬,各自心里想着心事。

距离机场越近,徐引的心情就越是忐忑,虽然面上的神色很平静,但方向盘上的手指都轻微地抖着,甚至有点想换祁阳来开车。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近乡情怯。

徐引比林予慈小一岁,从记事起,他们就住在同一条老巷子里。

在徐引还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时候,林予慈已经是整条巷子里人人称道的“别人家的孩子”了。

他头脑聪明,礼貌懂事,成绩又好,无论是幼儿园老师,还是之后带过他的每一任班主任,提起林予慈时的语气都是显而易见的自豪。

而徐引小时候颇为叛逆,他厌倦传统,也厌烦学校里的“规矩”,成绩总是吊车尾不说,平均每月都会被叫一次家长。

从功利的角度来讲,林予慈确实在很多方面都跑在了他的前面。小学时当大队长,中学时当班长,每周晨会时,又总是那个站在主席台上发言的学生代表。

按道理,对于林予慈这样一个受众人追捧的“好学生”,徐引应该是很不感冒的。

他少年时脾性糟糕,讨厌周围许许多多的人,讨厌只知道闷头看书的四眼胖呆子,讨厌总叉着腰吹嘘自己的陈得意,讨厌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的王小雨……他几乎讨厌这个巷子里的大多数小孩。

但他从记事开始,就好像一直对林予慈讨厌不起来。

如果有一个人,他时常会给你巧克力,你摔倒时会扶起你安慰,甚至就连每次做了坏事挨打时,只要他看见了,就一定会上前阻拦,而且,他的“阻拦”还往往很有效。

那么这个人,你恐怕就很难真正讨厌得起来。

“是几点钟?”

徐引正在回忆的思绪突然被一旁的声音打断。

他看了眼副驾驶上的祁阳,对方正在问他什么,看表情已经问了不止一遍。

“不好意思。”徐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语气中并没有听出什么歉疚的意味,“你刚才说什么?”

祁阳只得又重复了一遍:“老林的飞机是几点钟到?”

“六点半。”

说完,徐引看了一眼车上的显示屏,五点五十二。

前方就是高速路口,江汉机场的建筑物已能遥遥望见。

“哦。”祁阳抱起了胳膊,“那我们来得有点早,等一等吧。”

徐引将车停进了机场一侧的露天停车场里。

早来了将近四十分钟,副驾驶位上的祁阳干脆开始闭目养神,徐引不太想和祁阳同处于一个狭窄的空间。

于是他干脆下了车,朝着不远处的灰白色建筑走去。

机场建在了市南部的偏僻郊区,一侧是整齐平坦的停机坪,另一侧是一望无际、根本看不到头的田野。

十月末的微风,伴着田间晚稻的香气,一缕一缕地吹送了过来。

今天天气很好,气温适宜,是个适合重逢的日子。

更早的记忆实在无从获取,徐引回想着对林予慈最初的印象,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午后日头正烈,林予慈站在巷子口的那棵榕树下,身边围了好几圈孩童。

林予慈那时可能十岁,又或者十一岁,在一群被父母打扮得花红柳绿五彩缤纷的孩子中央,他身着白色衬衣、开衫背心和校服裤,鹤立鸡群,看着已经很像个小大人了。

他俯下身子,很耐心地和其他孩子们讲着游戏规则。

徐引并不喜欢参与他们的游戏,他讨厌人多,讨厌说话,讨厌一群人争争抢抢,但他会从家里院子搬出个小马扎,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玩儿。

他记得有一次,林予慈主动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和他们一起玩儿。

徐引当时面朝着西边,正对着下午毒辣的太阳,即便一直坐在小马扎上,额前也流下了汗珠。

林予慈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只能看清金色阳光中对方的轮廓,以及他背后那棵细瘦的榕树。

徐引板着脸,假装自己没听到他的邀请,实际上,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林予慈说话。

后来,林予慈也不再问他了,只是偶尔经过他的身边时,会拿出一块巧克力给他。

有时是圆溜溜的足球形状,有时是金币形状,有时是酒心巧克力,都是巷口小卖部里经常卖的几种类型。

徐引会一直紧攥着,直到巧克力在他热腾腾的手心里融化。

徐引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时间过去了十五分钟。

远远地,他看到祁阳从停车场那边走了过来。

祁阳是林予慈高中时的室友,当年他们宿舍的关系很好,徐引因为常常去找林予慈,才逐渐跟他的室友熟悉了起来。

他跟祁阳这些年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平心而论,这几个室友人都不错,但自从林予慈不告而别之后,他们相处也变得很别扭了。

而且,这些关系始终是以林予慈为中心的,如果林予慈不在,徐引也并不想去接触和结识其他人。

祁阳走近了,问道:“这会儿进?”

徐引不准备和他一起进航站楼,只说自己在外面等他们。祁阳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独自朝着机场门口走去。

从昨晚开始,徐引的心情就不是很平静。

心里像是有一只焦虑的小鸟,一直细细密密地啄着他的心脏,啄完这头啄那头,最后又在一片发麻的软肉之上跳着啄。

他此时很想点一根烟来抽,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和打火机,才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带薄荷糖。

高中时,林予慈说过不喜欢他身上的烟味,徐引曾为此戒烟很长一段时间。

为了让他戒烟期好受一些,每次见面时,林予慈都会买来薄荷糖放进他的口袋。

“柠檬薄荷的。”林予慈冲他眨了眨眼。

徐引凝视着指间的烟许久,最终还是将它收了起来。

他们出来的时候,正好是夕阳西下日落时分。

橘红色的烟霞洒在了机场的浅色建筑物上,显得瑰丽又明亮。

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徐引看清楚了走在祁阳身边的那个人。

他穿着白色的休闲t恤和牛仔裤,好像比过去高了一点,除此以外,和徐引记忆中的那个人无甚差别。

祁阳拉着林予慈的行李箱,一只胳膊搂住对方的肩膀,正在激动地和他说话。

林予慈侧过了脸,拍了拍曾经室友的后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祁阳松开他,高兴地笑了起来。

说了一会儿话,祁阳转过身,指了指徐引所在的方向。

肉眼可见,见到林予慈后,祁阳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看上去要比刚才高兴了不少。

林予慈缀在他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脸上带着徐引很熟悉的那抹笑意,他一边跟祁阳说着话,一边看向了不远处站着等待的男人。

八年未见,分别时明明和他差不多高的男孩儿,现在竟已比他高了约半头。头发被剃得很短,穿着一件长款风衣,看上去却一点也不违和。

林予慈慢慢走到了徐引的面前,抬起眼睛看他:

“好久不见。”